第一百三十章 雪岭相会(1 / 1)
时光荏苒,又是冬季停工期。
“开了春,再有两个月就完工了。”吴怀慎望着飘飘洒洒的白雪,高兴道。
闲来无事,李东决定和塔夫一起去探望他远在帕米尔高原上的爷爷。
软磨硬泡一番后,吴怀慎勉强点头答应,但前提是李东需每天给他汇报行程。
他们于是踏上了进山的路。
坐车,坐汽车,坐客车,坐三轮车,坐摩托车,总共坐了三天的车,然后再走路,走了一整天的路,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高原,这里是真正的高原,帕米尔高原。
老人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阳光下的冰山熠熠生辉,如同美人一般,光彩夺目且又高冷艳丽。
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征服她的冲动。
塔夫却摇头,“你可上不去,那山顶上常年都是冰雪,没有专业设备辅助,你就在远处看看吧。”
不过,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断过雪花。
这日晚间,塔夫对李东道:“昨日爷爷的朋友打猎去了,我想求爷爷,让他将那对狼眼讨要过来,送给你,吃了以后,对治疗眼睛近视有好处。”
李东张大了嘴巴:“吃狼眼治疗近视,怎么可能呢?”
“真的,你看我的眼睛非常好吧,那是小时候,我爷爷给我吃的狼眼,吃眼补眼,一点都不假。”塔夫闪着明亮的眼睛道。
“太残忍了,我不吃。你的视力好或许是因为你读书少的缘故吧——”
“或许你说的对,哈哈——”
围着火炉,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惬意极了。
望着被大雪封住的山谷,出不去也进不来,李东一阵哀叹。低头看看手机,信息也发不出去了,老吴不会再来烦自己了。
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往来,李东得到了久违的平静。飘飞的纯白将天地渲染的一尘不染,他的心里也异常空明起来。
不过,他的兴趣慢慢的被这白茫茫一片消耗殆尽了,因为出山的路被封一个多月了,却还没有一点点重开的迹象,他感觉自己被外面的世界抛弃了。
他出不了远门,只能在周边邻村之间晃荡。
突然,他想吃狼眼了。
或许有了好视力就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自己便不再孤独。
于是,这日傍晚,爷爷出门给李东讨要狼眼去了。
“真是无趣,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村落。”李东在家觉得无聊极了,“要不然,咱们跟过去看看吧?”
塔夫很快的同意了。
雪夜出访,冷,极度的冷。
李东其实想去看看真实的狼到底长个什么样。
天空飘着鹅毛,裹得跟粽子一样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滑滑的小路上。
二人正走着,忽然,沉寂的山村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狼来了!”
李东跟塔夫面面相觑,还没等李东反应过来。
塔夫忙道:“你赶紧去前面那户人家躲一躲,我回去拿枪!”
说着,他匆匆跑了。
硬着头皮往前,转过小巷,李东看见前面一人,背影纤纤,也在急匆匆的赶路。
借着雪地的光亮,从后面看去,特别像一个人。
一个可以解开李东心中许多疑团的人。
“喂——你别走!”李东大喊一句。
可那人置若罔闻,脚步没停,速度更快。
李东越发好奇,一面追,一面心中砰砰乱跳。
那人似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更加匆忙。
忽然,“嗷——”,一声长啸刺破夜空凌厉而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她停住。
他却赶上了。
但那人仍是背对着他。
狼可能在逼近,没时间了,凭着直觉,他一把将她拉过来。
俊美的脸蛋儿,长长的睫毛,深蓝色的眼睛。
果然是她!
“你怎么在这里?”李东惊讶的问。
“我不认识你。”她甩脱了他的手,愤怒道。
“是我啊,我是李东。”
“我不认识李东。”她明显的不耐烦。
久别重逢,李东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热情的抱住她。
“放开我!”她极为生气,却不挣扎。
“我再也不想放开你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了。
“我并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她冰冷的回道。
“她已经去世了,难道你也要离开我?”他气急败坏的低声道。
“死了?”她身子一颤,惊诧。
这一问无异于变相承认了她的身份。
“是的。”他哽咽。
“你没有回去陪她?”她伤心的问。
“回去了,但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哎——”她长叹,清泪滑落,“多好的人啊,为什么偏偏却——”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李东哀求。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跟我回去吧!”他义无反顾的坚持。
他知道如果此时不坚持,再见到她可就难了。
“哇哇——”不远处低矮的小房内传来孩子的哭泣之声。
“我的孩子饿了,我要走了。”她挣脱了他。
“你的孩子?”李东惊愕道。
“是我的。”她回答的很干脆。
“你要不要跟我进来看一看?”她又问。
李东正要答应,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屋传来,“扎瑞娜,赶紧回来喂奶了,这小家伙饿了。”
那声音明亮而雄浑,绝对不像是爷爷的声音。
他心灵震颤,“你屋子里是谁?”
“一个男人,一个随时都会抛弃我的男人。”她直言。
风雪呼啸,夹杂着冰霜,刺的脸好痛,可他觉得他的心更痛。
“你到底进去不进去?有狼要来了。”
“我看不方便吧?”李东顿了顿,“其实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进屋,我是不会回答你的。”
“你并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无非是关于人的问题,要么是我,要么是孩子。”
“对,我正要问你——”
她打断,“够了,你不走我走了,我要回家了。而且我一回家我就会锁门——”
野兽就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这无异于将他置于死地。
她会在意他的安危吗?
他想知道答案,于是他拒绝了她。
“我觉得不方便,你快回去吧。”
“好的。”扎瑞娜也不多说,随即转身,向那小屋急速走去。
李东失魂落魄的往回走着。
他其实不怕狼,他在塔吉克,也已经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可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相信这次也一样。
可很快,他便知道这个想法错的离谱。
因为他刚走到巷尾,他便有了一场遭遇战。
一条狼低着头,蹑着足,拖着尾巴出现在了那里。
他先看到了它的灰色的头,然后是灰中带黄的整条身子。
它也看到了他,而且在它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它的身子马上从路过状态变成了相遇状态。
人跟动物的相遇,一个人跟一头狼的遭遇战。
“快跑!”理智的声音告诉他。
可李东没动,他瞪着那头野兽。
那头野兽也在瞪着他,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它的肚子是瘪的,它的后腿慢慢弓起。
扎瑞娜刚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他觉得有必要去找何玉洁了。
至少会有一个人会陪着他。
但他还想坚持一下,看看是否会得到问题的答案。
最原始的武器,莫过于石头,特别是带着冰棱的石头。
山区最不缺石头,他斜眼选中了一块。
他看淡了生死,决定奋力一搏。
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去拿。
便在此时,那头畜生发起了极速的进攻,它已经凌空跃起。
“我也要做一次英雄,征服这个畜生。”
他挺身,跳起,迎了上去。
撞击,剧烈的撞击。然后再次撞击,撕扯中的撞击。
然后世界再次恢复静止。
李东剧烈的喘息着,他那厚厚的棉袄破了五六个洞,狼爪锋利,在他腹部留下三道深深的伤痕。
可伤害并不对等。
它已在死的边缘,但它的眼珠还在转,四条腿也还在无力的挣扎。
冰棱穿喉而过,温热的狼血融化着它,却凝结的恰在好处。
在山狼的喉头正下方,慢慢的出现了一串带血的冰莹。
不一会儿,它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爆发之后便是虚脱,乏力,也有丝丝的后怕。
李东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那条恶狼。
他很羡慕它。
因为它死了,没有任何烦恼了。不再担心是否吃得饱,不再担心深爱的母狼是否还在家里等着他,更不用担心幼小的狼崽是否可以挨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而他自己,却没有解脱,他还要忍受世俗的羁绊,还要忍受这无穷无尽的烦恼。
想到这里,他有些怨恨。
可他更为怨恨的是,厮杀过去了好大一会儿,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何况,这里其实离她家并不远。
他心中有气,努力积蓄了一些力气,忽的抬起脚,踢了一下那座裹着山狼的冰雕。
“砰——”的一声,它倒下去了。
李东长舒一口气。
呼气到一半,他便再也不能呼出。
他听到积雪摩擦的声音,他身后有微弱的动静。
像极了一只肉垫踩到雪地的声音。
轻轻的,柔柔的,却蕴藏着凶险的杀机。
他浑身冒着冷汗,“难道是它的同伴?另一条狼?”
英雄的搏斗而死,是他所欣赏的。
被偷袭而死,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因为那样只能寂寂无名。
细微的响动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去看。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一阵,可惜,这次没有了冰凌。
他做好了最终的准备,他要用头去撞击。
但他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抱住,狠狠的抱住。
一阵香甜,覆盖全身。
“你个大傻子。”
她回来了。
声音中透着爱怜,疼惜,不忍,痛恨。
他的心彻底放松了,来总比不来好。
是扎瑞娜的声音。
“你也是个大傻子。”他轻声道。
“傻子配傻子,岂不是很好?”她带着哭腔道。
“你家的男人还在等你——”他推开她手。
她叹口气,“我扶你起来。”
李东勉强站起,靠着石垛,面对着她。
她的眼睛在雪光中闪烁,似在流泪。
“你刚才要问我什么?”她问。
“我一直想问你的是——”他忽的剧烈咳嗽起来,接不上话。
她帮他按住肚子,又道:“问我什么?”
“那个小孩子,是不是我的孩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跟我有关系。”他握了她手,期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她闭着眼,缓缓摇头:“你觉得是你觉得,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关系!”
他也摇头,“你肯定在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
他有些紧张,但努力平静道:“何玉洁在临走之前,都告诉我了。”
她咬着嘴唇,良久,松开,问:“所以你做贼心虚了?”
“我想弥补。”李东真挚的说。
她掴了他一下,小声啜泣:“你能弥补什么?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赶紧走,不要继续来害我。”
“你跟我走吧,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害你。”
她抬起眼眸,“你要我跟你走?那孩子呢?”
“当然也带走。”
“跟你一起去?”她难以相信。
“当然,我们要一起生活。”他回答的很干脆。
“可他不是你的孩子。”她哭着,“你这个大傻瓜。”
“那又如何,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我们早晚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不行,还是不行。”她后退几步,急剧的摇头。
“那你为什么从你家出来看我?是不是可怜我?如果是这样,你赶紧滚,我不要你的可怜。”
说着,他踉跄着走开,一瘸一拐。
她没动,只低低的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出来?”
他又走回来,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来?是不是关心我,还爱我?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那只狼已嚎叫过,它的同伴赶来怎么办?你是想跟我一起死吗?你舍得跟我一起死?”
她不做声,眼泪簌簌而下。
又一声嚎叫,是狼。
李东上前几步,抱住她。
“还是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不行?”李东轻声问。
“我摆脱不了那场梦魇。”她哭泣道。
“什么梦魇?”
“你应该清楚。被别人扔一只挖空的馕饼。”
生死存亡的时候,她说的这么正式,他却笑了。
“可是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什么?”
“你在俄罗斯根本就没有结婚。”
“你怎么知道?”她推开他,一脸难以置信。
“对我关心的人,我当然要关心她的去向。”
“所以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都知道了,那个家伙早就看出来你心有所属,故意气你的。你顺水推舟,然后拒绝了他。”
她擦干眼泪,“你很聪明,可惜你未免反应的晚了些。”
“不晚,一点都不晚,至少我已经明白了,难道不是吗?”
“所以你确定孩子的事情了?”
“我不确定,但我相信你,而且我想我会很喜欢他。”
“单从他的形貌,你就应该猜出个大概。”
他再次紧紧抱住她,“是的,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孩儿他妈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可是我不想说。”
“你还不了解我的心?”
“我当然不了解。你当初明明对我动了情,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他叹气,“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因为爱是自私的,不能分的,不可以随意托付的。我当初既然跟何玉洁在一起,就要一心一意对她好,这一点难道你不明白吗?”
“现在呢?”她泪眼汪汪的问。
他黯然道:“现在不同了,她已走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如果她还活着呢?”她依旧不依不饶。
女人就是这点不好,总想要一个明确答案。
可是,有很多事,并没有明确答案。
“活着?”李东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他也有了答案,笃定道:“我还是会来找你。”
“为什么?”她问。
“因为她已经嫁给了别人,我不可能再等她。”
她幽幽叹息,“这就是何姐姐的聪明之处,她会逼迫你让你做出最合理的抉择。”
李东心中一凛,想起了何玉洁的种种,不觉心如刀割,泪眼婆娑道:“这就是爱吧,纯粹的爱,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了。”
可是她又幽幽道:“如果她不这么做呢?没有嫁给别人呢?”
“我不知道——”他已不想回答,他的心太累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她步步紧逼。
“或许我会继续等她,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李东道。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只要有一颗宽容的心,你可以拥有整个世界。何玉洁都能做到,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仅仅是为了宽容?”
“宽容也是爱的一部分,甚至是更高的表现形式,有时,它比爱更伟大。”
“也就是说?”
“是的,我爱你。”他含泪道。
扎瑞娜挣脱他的怀抱,怔怔的看着他,惊讶的合不拢嘴。
良久,她才轻轻道:“我也爱你。”
不要再理会什么宗教教义,也不要理会国籍国别,更不好理会什么千山万水,只要两颗心在一起,那就足够了。
“那我们回家吧。”他亲了她一口道。
“我家有男人。”
他莞尔,“我也是男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她嫣然一笑,“我给你介绍我的家人。”
她家的男人是她的表弟,爷爷,还有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是一个奶声奶气、咿咿呀呀的孩子。
见了李东,出乎本能的,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张开双臂,投入了他的怀抱。
李东将他抱到膝头,逗着他。
小家伙也笑嘻嘻的做着回应,李东看着他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精致而又不失东方神韵的脸蛋儿,心里满是甜蜜。
李东很快学会了喂奶,洗尿布,唱儿歌。
每天晚上,他都唱歌给小孩子听,虽然他五音不全,但那小家伙很给面子,很快的,甜甜的进入了梦想。
窗外,新月在天,清光四溢。
寒冷的月夜里,不大的被窝中,扎瑞娜偎依在李东怀里,满足而幸福。
“不同的人种,不同的国度,不同的信仰之下的两个人,竟然拥抱在一起,还能甜甜的睡到天亮,这太神奇了。”她甜笑。
他拍一拍她光滑的脊背,“很神奇吗?我觉得一点都不神奇。”
“为什么?”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我们都是人类。既然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最基本的情感都是共通的。”他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动,“当然,最原始的欲望,也都是共通的。”
虽然已做了母亲,但她的腰还是很细。
“臭不要脸。”她试图挣脱他的手掌。
可他的力道却加强了,他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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