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八章想挣扎的刘子业(二十)(1 / 1)
他也叹息过,却鞭长莫及,只能传信皇后多加管教。
却不想,被放养的孩子比真正的世家子还要内秀矜贵,却又足够谦卑自律仁善。
他何尝不知,这份谦卑和仁善在皇家何等珍贵,无异于是种对天下万民生命的敬畏。
许是因高祖刘裕军功卓著代晋而立,刘家的人血统里变多了杀戮善战,靠着蛮力治国。
刘宋王朝看似国泰民安,实际上呢
刘家的人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但也残暴骄奢,甚至荒**无度,不顾人伦礼教。
可对上在老太傅口中都冰清玉润,澧兰沅芷的子业,他便下意识想把自己那些脏事藏起来,藏的再深些。
这么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独苗苗,总不能被他所荼毒。
看着刘骏神色变化来变化去,刘子业的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宋孝武帝蒸其母路氏”的字样。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认知。
太后居显阳殿。上于闺房之内,礼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民间喧然,咸有丑声。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子业,朕带你去百兽园,教你狩吧。”
刘家马背上得天下,总不能只有仁孝,却无立足之本,任人拿捏吧。
刘子业藏于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面上却乖巧的应下。
百兽园在他的记忆里,算不得一个好地方。
刘邵也曾带他去过百兽园,不过不是为了狩,因为他是。
他跟那些被圈养的野兽一样,为了活下来,拼命逃窜。
他耳根后的疤,便是被箭矢划伤留下的。
百兽园还是那个百兽园,并无猛兽,大多都是些供皇家人玩乐的中小型野兽。
拉弓,搭箭,刘骏手把手的教刘子业,似是要尽可能弥补这些年父爱的缺失。
刘子业认认真真的学着,天赋异禀一次也许就是用来形容刘子业的。
所有的东西,一教就会,动作标准而又熟练,令人瞠目结舌。
刘子业的疑惑再一次在心中升腾,他真的不是生而知之吗?
刘骏眼中的惊讶和赞赏毫不掩饰,他的儿子真真的当得起太傅那句天赋异禀,日后怕是要再加一句韬武略了。
沈琛在一旁看着甚是眼热,男孩子的骨子里天生便崇尚热血。
刘子业的招手,沈琛下意识的动作便是后退,被掐的呼吸不过来的阴影,挥之不去。
刘子业低沉的质问从喉间溢出。
誓言美妙动听,沈琛貌似抛在了九霄云外。
沈琛自以为小心的叹了口气,屁颠儿屁颠儿的小跑走向了刘子业。
沈琛学的很认真,但因为臂上无力,射出去的箭东倒西歪,还有一只直接插在了自己的鞋上,鲜血很快浸湿了鞋子。
刘子业比着口型,嘲弄的说道。
这得是多么教养,才会这般无用。
沈琛心中委屈,但在刘子业冰冷木然目光的注视下,连弯腰查看脚伤的勇气都没有。
脚都伤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府了?沈琛心存侥幸。
这里的动静被在不远处休息的刘骏注意到,便招手示意二人过去。
帝王面前的刘子业,必须得是一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只见刘子业眼中的冰冷被友爱所替代,然后示意沈琛趴在他的背上。
沈琛表示,他惜命,他不敢。
但刘子业一个眼神扫过去,沈琛小声嘟囔了一句,便默默爬到了刘子业背上,双手紧紧圈着刘子业的脖子,生怕被甩下去。
刘子业:勒这么紧,确定不是想勒死他,以报被他掐脖子的仇吗?
“父皇,沈琛的脚被自己射出去的箭伤到了,儿臣下次不带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刘子业低着头,声音中满是不安愧疚。
刘骏只能看到刘子业毛茸茸的头发,看不到这份怜悯背后的冷漠。
刘骏摸摸刘子业头顶的头发,然后大手一挥,回宫宣太医治伤。
只是那一瞬间的触碰,刘子业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有什么资格触摸他的头发,只有阿姐可以。
回宫之后,太医包扎止血,刘子业一遍一遍清洗着头发,似是这样才能消除刚才被触碰留下的气息。
刘子业头发滴着水,坐在床边看着疼着疼着睡过去的沈琛,有一瞬间的慌神。
被家中千娇百宠的沈琛,短短一天时间被他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哪怕是在睡梦中都皱着眉头,似是做了噩梦,两只手不停的对着空气做出推搡的动作,就连脚也不老实。
这睡相真差,刘子业默默在心中嫌弃道。
但看着沈琛被纱布厚厚抱着的脚,还是伸手轻轻的固定住,不让随便晃动。
只是,发丝上的水也一滴一滴大的落在纱布上。
刘子业猛的缩回手,远离床边,手忙脚乱的想要擦干头发,擦着擦着却愣在原地。
他这是在做什么?明明他就是母亲口中那个无药可救的污秽之物,又何必再勉强做个好人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夏天的雨大都急促,不断有水汽飘入房间,润湿了刘子业的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那今晚的泪到底是为什么而流,是突然发现他已经有不忍之心,还是他已经忍不住的想要触碰到光明与美好。
刘子业也看不懂自己了。
雨越下越大,刘子业关好窗户,回到床边,一只手轻轻按着沈琛的脚踝,另一只手抱着沈琛送给他的布兔子。
鲜少能够入眠的刘子业,听着窗外雨滴的声音,嗅着布料上棉花香气,难得的有了困倦。
想要起夜的沈琛迷迷糊糊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突然觉得,太子殿下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会珍惜他送送出去的小玩具
这些只有家人才为他做过,所以所以,从现在起,他还是把太子殿下纳入家人的范畴吧。
虽说太子殿下有时候实在凶了点儿,但好像也没真的伤害他。
只是,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布袋子的小玩具会变成死老鼠。
想到老鼠,沈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刚才在梦里,他都梦到老鼠如牛大,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吃了他。
沈琛小心翼翼的想要抽出脚,却惊醒了浅眠的刘子业,对于刘子业来说,但凡身边有一丝动静,他都会醒来。
嗯,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神经都在紧绷着。
实在是被刘子业盯着,他就下意识紧张,嘴巴就不受控制。
说好的老太傅是天下人的代表呢?然后沈琛怎么就成了这么个玩意儿,难不成现在做个小纨绔,长大做个大纨绔?
沈琛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羞红了脸,他总觉得沈家几十年的脸面都要被他一个人丢光了。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不肖子弟,清理门户,逐出家门
刘子业黑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的抬起手,紧接着不着痕迹的把布兔子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沈琛起夜回来,也睡不着,但又不敢主动找话题,只好装睡。
刘子业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针线包还有一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布。
刘子业居高临下,理所应当的发号施令。
反正沈琛都把命卖给他了,做个手工还不行了?
“你伤的是脚,不是手,也不是脑子。”
刘子业嫌弃的皱了皱眉。
刘子业严重怀疑,沈家所有的脑子是不是都被老太傅一人长完了,所以沈琛才憨的如此清新脱俗。
沈琛生无可恋,之前他还是京城显赫的太傅家的小公子,跟屁虫一堆,今日他就得含泪拿起针线布料做小马,太子殿下是不是高估他了。
沈琛瞬间想到了他被掐着脖子即将窒息的感觉。
于是,在刘子业的目光灼灼的监督下,沈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始了他的手艺人之路。
人虽是很了点儿,但也不是无药可救。
最终递在刘子业手里的是一个奇形怪状,丑的令人发指的布偶。
刘子业眯着眼睛,试图从这个布偶身上找出一丝马的模样,只可惜,他失败了。
可能,他还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倒是沈琛,一脸的劫后余生和洋洋得意。
不能跟傻子一般见识,影响智商,智商太低会传染的。
被刘子业折腾了这么久,在第二日老太傅授课时,见到的又是睡的昏天暗地的沈琛。
只不过,这一次的沈琛学乖了,没有缩在桌子底下,而是光明正大的趴在桌子上,任凭老太傅咆哮。
他觉得,觉不补回来,容易猝死。
学习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老太傅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更白了一些,他从未见过似沈琛这般嗜睡如命的人。
尤其是,这还是他的孙子,一世英名,脸脸对自己的孙子束手无策。
“殿下,不知王家伴读何时入宫?”
老太傅一脸愁容,若王家伴读也是个勤奋好学敏于思考的人,那沈琛可就真真应了那句万花丛中一点绿了。
“前些日子已从临沂出发,想来不日便可到达。”
刘子业放下手中的毛笔,礼貌答道。
王家伴读是他给外祖母的一颗定心丸。
老太傅愁容依旧,开始在心里反思,让沈琛跟在太子身边吸仙气的做法到底可不可取。
太子殿下光风霁月仙气十足,这点无需怀疑,可沈琛看着就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任身旁如何仙气缭绕,他自岿然不动。
要不,还是带回去送书院吧。
眼不见心不烦,他管不了,就交给那帮以严苛端肃出名的夫子管教吧。
别到时候,仙气没吸上,还把太子殿下拉下神坛。
“太子殿下,老臣深觉那日提议让沈琛入宫不太成熟,不如”
如此嗜睡,时不时还手舞足蹈说着梦话,难不成这是在给太子殿下伴奏吗?
“太傅,沈琛甚得本宫喜欢。”
刘子业抬眸,浅笑着,却有清楚明了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甚是喜欢,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再说了,父皇昨日对沈琛也是大肆夸奖。”
老太傅眼巴巴的打量着刘子业,深觉太子殿下也是个睁眼说瞎话都能面不改色的主儿。
这宫里都传遍了,沈琛任意妄为,砸了东宫,太子仁厚,不予追究。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都差点儿停止跳动。
砸东宫,明明就是大逆不道之举,若是圣上大怒,等待沈家的只有抄家灭族。
“老臣再次谢过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从太子保下沈琛的那一刻起,沈家百年清流之家就彻彻底底的与太子绑在一起,密不可分。
所以,于公于私,太子殿下都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那些老一批的宫人口中打听出不少消息。
确定了,太子殿下确实不得皇后之心。
甚至,皇后已经在私底下联系朝臣,有易储之心,甚至还编排了无数太子殿下的黑料。
什么残暴失德,什么杀人放火
反正在黑料上,太子殿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皇后娘娘为了将太子殿下拉下位,也着实是煞费苦心啊。
皇后背后站着的可是世家之首,势力不容小觑,若在皇后的游说之下,世家同仇敌忾,那么太子之位鹿死谁手还真的是个未知数。
犹豫再三,老太傅还是将他的担忧告知了刘子业,只不过语言温婉含蓄。
刘子业一脸平静,无惊无怒。
本就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又何需因为不值当的人影响情绪呢。
“太傅所言,本宫已知晓。”
“太傅所忧,本宫心中已有打算。”
“良禽择木而栖,太傅焉知无人眼红王家的地位呢。”
“世家绝无可能出现同心同德的一幕。”
novel九一。com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