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1 / 1)
一滴雨水不情愿地从树叶上落下。
轻轻砸在方泞的脸颊上。
各种画面在方泞脑子里走马灯一般闪过。
亲脸颊、亲额头、亲头发、亲鼻子……
幼儿园小朋友之间的亲亲抱抱,好朋友之间的友好交流,情侣之间的耳鬓厮磨。
方泞敛敛神,脸颊浮起一丝红色。
他想起刚刚在淋浴间里的小事故, 自己的嘴唇轻轻擦过封允辙的下巴。
温热的触感仿佛在留在唇间。
方泞如此想着, 考虑着要不要瞄准下巴再来一次。
空气里飘**着雨水过后的清爽。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时间。
小巷里夜宵摊又探出头来。
毕竟是初夏的旅游季, 夜宵生意的旺季。
讨生活的商贩, 以及习惯于在夜里活动的人,都在蠢蠢欲动。
安静的小巷深处,各种声音渐大。
推车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男女闲聊的声音。
方泞走在前面加快了脚步。
半红着脸, 心里还在砰砰乱跳。
亲亲抱抱肯定不能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巷角转弯再一回头, 忽然顿住脚步, 发现后面的封允辙并没有跟上来。
故障的路灯终于坚持不住,‘啪’的一下短路直接黑了。
几只小虫悻怏怏地掠过封允辙的头上离开。
暗处的垃圾桶附近, 不知名的小动物在寻找食物。
黑暗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 无情地嘲笑着他。
封允辙心里如同凉水浇过一般。
并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
人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塑料袋。
封允辙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叹息,失望、无力、委屈一齐涌上心头。
明明已经停雨, 封允辙却觉得自己处于暴风骤雨之中, 脸色难看至极,难受地低下了头。
还在纳闷封允辙到底去哪了。
不会是走神没跟上所以迷路了吧。
正回头想拐回去澡堂那边看看。
迎面来了一辆卖小吃的推车。
“借过一下。”前面推着摊子的男人低声说道。
推车上锅里的油还在滚着,沥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圈已经炸至半熟的臭豆腐。
恶臭味, 混着油烟味, 还有辣椒和大蒜的味道,一阵阵飘过来。
方泞连忙退到墙角,下意识捂住鼻子。
雨停了,他要赶着去巷子口出摊,今天遇上大雨,刚出门就打倒回去,到现在生意还没开张。
“哎?”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再看了一眼。
“这不是方泞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又环视周围,“周毓没和你一起吗?”
方泞的脑子里在飞速寻找着关于眼前这个卖臭豆腐的男人的记忆。
板寸头,黑亮的眼睛个色号。
大约一米七左右,身材有些微微发福走形,主要是肚子有点大。
“是我啊,周毓的发小,大黎。”男子干脆把摊子停在路边,走近方泞,一脸兴奋。
方泞这才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是有这么个人。
周毓在这巷子里就是个霸王,不起眼的发小很多,这个人没给方泞留下太多的印象。
又矮又瘦又黑,穿着永远都是一身不合适的宽松校服,衣角一块油渍就有如他的标识。
周毓说过,他家独门配方,外焦里嫩,汤汁一绝,并当时带方泞吃过一次。
因为吃不了辣,在方泞的记忆力只剩下了火辣辣的味道。
“不记得我也正常……”大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赶紧在蓝色围裙上擦了又擦双手。
而澡堂门口的封允辙给自己打了八百遍气,又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
开始自我安慰自我修复了。
失落之中,忽然想起了父母的爱情故事。
虽然父母的故事最终有些遗憾,但他父亲在他小时候经常作为童话故事睡前讲给他听。
那是在海边的一次聚会上。
二十岁的父亲刚刚拿到世界冲浪冠军,家里举办了庆祝宴会,会场就设置在海边。
宴会上,各种年轻漂亮的女孩也没能让他父亲动心。
直到一位充满成熟韵味的美女向他走来,只不过一眼,就让封允辙的父亲坠入了爱河。
可惜年龄差距有点大,封母此时已经三十岁出头,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孩子。
然而封允辙的父亲毫不在意,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在被拒绝了N次之后,终于将封母追到了手。
三个月之内就去领了证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一年之后便有了封允辙。
封允辙的父亲当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
‘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死皮赖脸的追求,不放过一点点机会,用真诚打动她。’
父亲的话萦绕在封允辙心头。
我怎么会被这么一点挫折打败。
被拒绝肯定是他没看见我的好。
我要更努力的追求,让他完全明白。
旁边走过几个行人,一边大声聊着什么。
发了很久的呆,封允辙恍然大悟。
我真笨,怎么没有注意场合。
封允辙打起精神,忽然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方泞已经消失在前方光线黯淡的巷口。
封允辙小跑起来,还记得路,前面巷子口右拐。
封允辙思绪游离地拐过街口。
没注意前路,转角差点撞上了手推车。
他反应很快又手脚敏捷,装衣服的塑料袋扔在地上。一手抓住推车,一手扶住墙壁,才避免自己直接和油锅来个亲密接触。
“小心,没事吧。”大黎看到突然闪出个人,吓了一跳。
撞翻油锅可不是什么小事,被高油温烫伤可不是开玩笑的。
方泞站在一边立刻反应过来。
“你的手?”方泞眉眼凝重,握住封允辙的手腕,翻开那只抓住推车的手,想看看他的手有没有被烫伤。
“我没事。”封允辙摊开双手,抓住推车那只手掌上全是油污,抓住墙壁的那只手倒是有细细的刮痕。
“真的没事。”他想缩回那只油污的手,生怕沾到方泞的手上。
方泞不依不饶,看了看手掌没有红没有破皮,又细细摸了摸,确定完全没有问题。
“晚上巷子黑,走路小心一点。”方泞语气有些硬,责备里带着丝丝关心。
刚刚的油锅让封允辙背上起了点冷汗。
看到方泞紧张的样子,封允辙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原来他还是很关心我的。
又余光看了一眼矮个子男子和手推车。
油还在锅里滋滋作响,大黎关小了灶火。
大黎见封允辙没事,从车里拿出一包餐巾纸。
然后仔细查看了一番自己的推车。营生的买卖,坏了也需要钱修。
人和车都没事,这才放了心。
封允辙扯了两张抽纸,握住方泞的手,刚刚的油污沾到了白皙的手指上。
他轻轻地擦完方泞的手指,再擦拭自己的手掌。
方泞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封允辙的动作,表情冷冷清清,看着封允辙,深蓝色的眼睛是平静的海面,在黑暗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仿佛要将人溺入其中。
方泞紧张的神色,和封允辙悄悄藏在嘴角的笑容。
大黎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重新推起自己的手推车。
“要不要吃臭豆腐,如果不嫌弃的话。”大黎笑笑,“我请客。”
封允辙不做声,他心里猜测着眼前矮个子与方泞之间的关系。
对方很热情,而方泞一如既往地冷淡。
锅里香味臭味混杂在一起,直往封允辙鼻子里钻。
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食品,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泞早就注意到了封允辙的小心思,现在回去也不过是在黑暗中睡觉。
不如带封允辙去巷子口那边的夜宵摊转转。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泞淡笑:“还记得你家的臭豆腐的味道。”
大黎有些不好意思:“高中毕业我爸身体不好我就接了这个摊子,保证味道还一样。”
封允辙心情又轻松了几分。
非常热情地想与大黎主动握手,见身材矮小的大黎推着车,礼貌道:“要不要帮忙?”
心里暗笑,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哪里找了个看似懵懂的大孩子。
他拒绝了封允辙帮忙推车的好意,一路慢悠悠的在前面推车。
方泞和封允辙走在后面并排走着,距离靠得很近。
温柔又安心的味道让方泞不自觉往封允辙肩膀靠了靠。
封允辙不动声色地悄悄握住那只有些凉的手。
方泞只是象征性地缩了缩,很快放松下来。
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让他觉得有些疲惫。
方泞垂下眼,紧紧握住封允辙的手,感觉着彼此手心的温度。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了,方泞觉得心跳变得平缓,感受到了封允辙带来的安心。周围的景物虽然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一点也不模糊,一切鲜活而真实。
出摊的不少,有烧烤、炸串、炒饭炒粉,凉拌菜。
甚至还有手机贴膜和卖手机壳的。
到了巷口已失去了最佳位置,大黎只能在最末端找了个地方停好车。
把充电小灯挂好,便是开始一天的生意。
封允辙一脸兴奋,没见过这种夜市。
旁边卖电动小玩具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带着五彩光在地上打转的陀螺,还能唱个口齿不清的歌。
飞上空四五米的闪光竹蜻蜓,还能自动躲避障碍物。
封允辙看得目不转睛,如同一个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
方泞在旁边觉得好笑,现在连十岁的孩子都不屑玩的小玩具,封允辙满脸惊奇,看得津津有味。
看封允辙这么开心,方泞甚至考虑是不是买一个给封允辙玩。
大黎开大了火,橙黄色的油开始沸腾起来。
估算好油温之后,他熟练往油锅里下了几片沥架上的半熟臭豆腐。
滋滋的声音,顿时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忙了好一阵,大黎才缓过来。
臭豆腐两边逐渐金黄,大黎迅速捞起,放在沥架上用长筷子将臭豆腐中间戳开,露出嫩白的颜色。
用一次性餐盒装上几片臭豆腐,再浇上自制的辣椒油。
“不好意思,有点忙。”大黎将餐盒分给方泞和封允辙,“我记得你吃不了辣,就没放什么辣椒。”
方泞看着餐盒中的臭豆腐,已经褪去了恶臭的味道,油炸豆腐混合着大蒜酱油的香味。
尝了口,汁水在嘴里爆开。
一点点辣味和烫感,双重刺激着口腔黏膜。
比起几年前那次,改良了许多,对不吃辣椒的人非常友好。
封允辙已经干掉了大半,一口一片,一脸餍足,嘴角还渗着点点酱油。
大黎忍不住说道,他最喜欢看别人吃自家臭豆腐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挺好吃的。”方泞夸赞道。
听到方泞的赞赏声,大黎有些不好意思。
擦了擦鼻子说道:“我记得周毓带你来我家摊子吃臭豆腐,那时候还是爸爸在做。”
方泞说:“我还记得的。”
大黎抿抿嘴:“那时候你说太辣,一副很痛苦的表情,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做点不辣又不减香味的。”
方泞:“现在挺好的,我都能吃习惯了。”
“我爸他身体不太好,主要是腰。”
大黎低下头,想起了老父亲,因为常年劳累腰痛只能退休,每天只能帮着腰带,擦些止痛药。
可以去云城的大医院手术,但手术费用不低,而且有风险。
大黎父亲不敢冒险,只能慢慢养着。
大黎并不对自己的命运有什么意见。
像他这样在巷子里太常见了。家里做点小生意,读书又不太行,高中毕业便打算接手父亲的炸臭豆腐的声音。
直到遇到了少年时的方泞,漂亮得跟个仙子一样,家世又好,喜欢他的人能绕岛城一圈。
自己又矮又丑,也没有考上重点高中。
要不是周毓把仙子带过来,怕是一辈子也碰不着方泞这样的人。
自卑感强烈地在大黎心底作祟。
“腰椎病吗?劳损?突出?”方泞职业病犯了,随口问道。
“腰椎间盘膨出,现在坐久了都痛得厉害。”大黎回答道,他好像听周毓说过,方泞大学去了云城的医科大学。
“做手术但是风险有些大。”方泞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专攻脊椎病的,不过我学校导师那边好像有新的保守治疗项目,你可以去咨询一下,而且会有免费名额。”
“真的吗?”大黎又惊又喜。
“你加我,回头我把资料和表格发你,你可以和叔叔阿姨商量一下。”方泞说完拿出手机,和大黎加上了联系方式。
来了几个食客,大黎又开始忙碌了。
方泞又吃了一片臭豆腐,还是觉得口味偏重,他吃不了大蒜刺激的味道。
“小辙。”他轻轻唤了一声。
还在沉浸于飞升的竹蜻蜓的封允辙转过脸。
“我饱了,你吃吗?”方泞伸出拿着塑料餐盒的手。
封允辙得了方泞手中剩下的,心里欢欢喜喜。臭豆腐虽然闻着臭,吃着很香。
方泞看着他吃得香喷喷的样子,比吃在自己嘴里还有滋味。
旁边小玩具摊子来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正在和摊主玩塑料小人对战游戏。
封允辙立刻被吸引住了,他在老家有一整面墙的兵人模型,有时候会和父亲扮演红蓝两方,布置战场战斗。
于是蹲下来和小孩们讨论交流起来。
大黎:“那个是你男朋友吗,看上去人挺好的。”
方泞看着封允辙高兴,也跟着开心,随答道:“对。”
两个孩子用红色塑料小人对摊主的蓝色小人发起了进攻。
这种玩具按下开关便能灯光闪烁匍匐前进。
红色小人看上去马力更足,一下就超过了蓝色小人。
“我的更炫走得更远!”一个孩子骄傲道。
“你的拿的是小□□,哪有我的冲锋枪酷。”摊主立刻不满,非常认真地和孩子计较起来。
封允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不嫌事大,还仔细跟摊主和孩子科普起□□和冲锋枪,并分析了小红人和小蓝人的兵器类型和型号。
摊主听了封允辙的解释表示不服,从身后的大袋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还没拆包装的塑料玩具,大喊道:“我加直升机!”
封允辙:“你不讲武德,说好单兵作战还出直升机。”
小孩们附和:“没错。”
封允辙:“等等,你这个型号有点像是……”
不过是最低级的劣质塑料玩具,封允辙却一本正经的分析讲解,还听着挺专业的。
把孩子和摊主糊的一愣一愣,张大着嘴看着封允辙,表情逐渐呆滞。
“你们感情真好。”大黎羡慕道,“高中的时候看到你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现在爱笑多了。”
方泞顿了顿,矜持起来。拉平嘴角,却止不住眼角溢出的笑意。
这是他遗忘许久的快乐。
每天活在自怨自艾之中。
他忘了,快乐是如此的简单。
一个小话题,一个小动作,一个小表情。
“小辙。”方泞轻轻喊了一声,“我们要走了。”
封允辙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塑料餐盒扔进垃圾桶,高高兴兴地跑过来。
那边沉默的孩子和摊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对抗和比拼。
“走了。”方泞拍拍封允辙的肩膀,又转头对大黎说道,“多少钱?”
大黎立刻摆摆手:“不用不用,说好请你们的。”
上面写着‘十块大碗,六块小碗’,旁边贴着一张二维码。
封允辙立刻掏出手机默契地扫了一下二维码。
“要不要打包一份回去吃?”方泞宠溺地看着封允辙,“或者吃点别的?”
“我饱了。”封允辙摸摸头笑道,“我们回去吧。”
封允辙兴高采烈地说起刚刚的战果。
小红人和小蓝人战斗还在继续,胜负还没有分出来。
方泞听着只是微笑点头。
内容听不懂,但是看着封允辙的表情,动作,是那么快乐。
什么方家,什么联姻,统统抛之脑后。
方泞觉得自己的眼睛里现在充满了光。
光的中心便是封允辙,那么年轻、单纯、美好,一颦一笑都那么的纯粹。
快乐的氛围在空气中发酵,封允辙便是快乐的发源。
方泞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如此清新,让他沉醉。
完完全全占有这种快乐。
“怎么了?”封允辙见旁边位置空了,也跟着停下来。
“过来。”方泞站在原地,微笑颔首。
封允辙灿烂一笑,三两步走过去。
方泞踮起脚,闭上双眼在封允辙的唇瓣上亲啄了一口。
带着食物特有的油烟味。
方泞转过身,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食用油似乎还有些粘手,带着微微的咸味和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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