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第184章 戴佛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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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斯特伯爵突然抬头。

“有声音,”他说,“听见了吗,戴佛斯?

有人来找我们。”

“是‘鳗鱼’,”戴佛斯道,“晚餐时间差不多到了。”

前天晚上,“鳗鱼”给他们带来半个牛肉培根饼,外加一壶蜜酒。

想到这些,他的肚子咕咕叫。

“不,不止一个人。”

他说得对。

戴佛斯听到至少两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响。

他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

艾利斯特伯爵拂去衣服上的稻草:“国王派人来放我了,或是王后派来的,对,赛丽丝绝不会让我在这里烂掉,我毕竟是她伯父啊。”

“鳗鱼”手拿一串钥匙出现在牢房外,亚赛尔·佛罗伦爵士和四个卫兵紧跟在后。

他们走到火炬下等“鳗鱼”找钥匙。

“亚赛尔,”艾利斯特伯爵道,“诸神保佑。

国王派你来放我?

是王后?”

“没人会放你,叛徒。”

亚赛尔爵士说。

艾利斯特伯爵向后畏缩,仿佛被扇了一耳光。

“不,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叛徒。

你为什么不听?

只要陛下听我解释——”“鳗鱼”把巨大的铁钥匙插进锁里一拧,拉开牢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声音。

“你,”他对戴佛斯说,“过来。”

“去哪儿?”

戴佛斯望着亚赛尔爵士,“说实话,爵士,打算烧死我吗?”

“有人找你。

你能走路?”

“能。”

戴佛斯跨出牢房。

“鳗鱼”再度将门关上,艾利斯特伯爵发出一声沮丧的叫喊。

“拿走火炬,”亚赛尔爵士命令看守,“把叛徒留给黑暗。”

“不,”他哥哥绝望地哀告,“亚赛尔,求求你,别拿走火……

诸神慈悲……”“诸神?

大逆不道!

只有一位真主……

和远古异神。”

亚赛尔爵士迅速打个手势,一名卫兵连忙从壁台上拔下火炬,带头走向楼梯。

“你要带我去见梅丽珊卓?”

戴佛斯问。

“她在场,”亚赛尔爵士说,“她一直在国王身边。

但召见你的是陛下本人。”

戴佛斯抬手摸向胸口,他的幸运符曾装在小皮袋里,用皮带挂着。

没了,他记起来,四截指骨也没了。

但他的双手仍然够长,足以掐女人的脖子,他心想,尤其是她那样的细脖子。

他们成单列向上走,攀登蜿蜒的楼梯。

墙壁是粗糙黑石,摸起来凉飕飕的。

火炬的光芒在前方照耀,人们的影子于墙上行走。

转第三个弯时,他们经过一道铁门,走入黑暗,第五个弯时又有一道门。

戴佛斯猜想此间已近地表,甚至在地面之上。

接下来是扇木门,他们继续攀登。

墙上开了一个个箭孔,但没有阳光从厚厚的石头外射进来——现在是黑夜。

等亚赛尔爵士推开一道沉重的铁门,示意进入时,他的腿已又酸又痛。

门的另一边是高架凌空的石拱桥,通往宏伟的中央塔楼——“石鼓楼”。

海风不停穿越支撑桥顶的拱梁,戴佛斯闻到海水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肺里填满清新凉爽。

风和水,赐予我力量,他祈祷。

下面院子里焚烧着巨大的夜火堆,以对抗长夜中的险恶,后党人士聚集在它周围,颂唱赞美他们的红神。

到达桥中央时,亚赛尔爵士突然停下。

他粗率地打个手势,他的人便全部退开。

“要是我的话,会把你和我哥一起烧死,”他告诉戴佛斯,“你俩都是叛徒。”

“你怎么说都行,但我决不会背叛史坦尼斯国王。”

“你会的,你想背叛,我从你脸上瞧得出来,也在圣火中看到了这番景象。

这是拉赫洛赐予我的能力——正如赐予梅丽珊卓女士——在圣火中预见未来。

我看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坐上铁王座,知道自己该走的路。

要做到这些,陛下得让我当他的首相,以代替我那叛徒兄长。

而你,将这么劝告他。”

原来如此?

戴佛斯没说什么。

“王后催促他委任我,”亚赛尔爵士续道,“就连你的里斯老朋友、海盗桑恩也这么说。

我和他一起制订了计划……

陛下却不肯行动。

失败如灵魂中的黑蠕虫,啃蚀着他,我们忠心人士应该行动起来。

如果你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是个忠臣,走私者,就应该加入到我们中间。

告诉他,我是他唯一合适的首相。

假如你这么做,当我们起航时,我保证让你有艘新船。”

新船。

戴佛斯打量着对方的脸。

跟王后一样,亚赛尔爵士生了佛罗伦家著名的招风耳,耳朵和鼻孔里长出浓密的毛发,双下巴底也这儿那儿一簇簇地冒出毛来。

他宽鼻突眉,靠得很近的眼睛里充满敌意。

他宁愿烧死我,而不是给我船,话虽这样讲,若我帮他这个忙……

“若你背叛我,”亚赛尔爵士说,“请记住我担任龙石岛代理城主已经很久,卫兵都是我的人。

未经国王准许,我也许不能烧死你,但谁说你不会不幸坠楼呢?”

他将粗壮的手搭在戴佛斯脖后,把对方推向齐腰高的桥沿,迫使他的脸伸出去,看着下方的院子,“明白吗?”

“明白。”

戴佛斯说。

你还说我是叛徒?

亚赛尔爵士放开他。

“很好,”他狞笑道,“陛下在等我们,别让他久等。”

石鼓塔最顶端的宽阔圆形房间名曰“图桌厅”,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站在一张硕大的木桌后,桌子雕刻描绘着征服者伊耿时代的维斯特洛,这间屋子正是因此而得名。

一个铁火盆立在国王身边,其中的炭火闪着橙红光芒,四扇高大窄窗面向东西南北四方,外面是夜晚的星空。

戴佛斯听见风声及微弱的水声。

“陛下,”亚赛尔爵士说,“如您所愿,我带来了洋葱骑士。”

“我知道了。”

史坦尼斯穿灰羊毛外衣,暗红披风,系一条普通的黑皮带,上面挂着长剑和匕首,火焰形状的赤金王冠戴在头顶。

但他的神态让戴佛斯大吃一惊。

比起离开风息堡,航向黑水河,航向那场毁灭之战时,他仿佛老了十岁,剃短的胡须里遍布灰色毛发,而体重至少掉了两石——他从来就不胖,如今骨头在皮肤下运动,好像长矛要戳出来,甚至连王冠也显得太大。

他的眼睛成了深陷的蓝色凹穴,脸皮底可以看出头颅的形状。

然而当他看见戴佛斯,一抹微笑掠过嘴唇。

“看来大海把我的咸鱼洋葱骑士还回来了。”

“是的,陛下。”

他知道自己把我关进了黑牢吗?

戴佛斯单膝跪下。

“起来,戴佛斯爵士,”史坦尼斯命令,“我很想念你。

我需要听取谏言,而你从来都会实言相告。

因此,老实告诉我——背叛的惩罚是什么?”

这句话悬在空中。

一个可怕的问题,戴佛斯心想,国王要处决他的狱友?

还是他自己?

国王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叛的惩罚。

“背叛?”

良久,他无力地重复。

“否则还能称之为什么?

否认合法的国王,企图盗走理应属于他的王座。

我再问你一遍——按照律法,背叛的惩罚是什么?”

戴佛斯别无选择,只能回答。

“死,”他说,“惩罚是死,陛下。”

“历来如此。

我不是……

我不是个残酷的君主,戴佛斯爵士,你了解我,你一直都很了解我。

这并非我颁布的法令。

历来如此,自伊耿时代,从世界之初就是如此。

戴蒙·黑火、托因兄弟、秃鹰王、哈里士国师……

叛徒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连雷妮拉·坦格利安也不例外。

她可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和两位国王的母亲,却也作为叛徒处死,因为试图篡夺弟弟的王位。

这是律法,律法!

戴佛斯,不是残酷。”

“是的,陛下。”

他指的不是我。

戴佛斯对黑牢里的狱友感到片刻的怜悯。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沉默,可是他累了,而且恶心透顶,所以听见自己说:“陛下,佛罗伦伯爵并非叛徒。”

“走私者,你能有别的称呼?

我让他当首相,他却要为自己的饭碗而出卖我的权利,甚至给他们希琳!

把我唯一的孩子嫁给**的杂种!”

国王的声音里充满怒气,“我兄长有种激发忠诚的天赋,甚至能赢得敌人的拥护。

在盛夏厅,他一日内三奏凯歌,生擒格兰德森伯爵和卡伏仑伯爵,带回风息堡,将他们的旗帜当作战利品挂在大厅。

卡伏仑的白鹿旗上沾了点点血渍,而格兰德森的睡狮纹章几乎被扯成两半,但他们情愿在旗帜下坐一整夜,跟劳勃喝酒欢宴。

他甚至带他们去打猎。

‘这些人打算把你交给伊里斯烧死,’我见他们在院子里扔飞斧,就告诫兄长,‘你不该把武器交到他们手中。’

劳勃听了只是哈哈大笑。

我会把格兰德森和卡伏仑关进地牢,他把他们当朋友。

后来,卡伏仑伯爵为劳勃战死在杨树滩,死于蓝道·塔利的碎心剑下。

格兰德森则在三叉戟河受伤,一年后不治身亡。

我兄长可以赢得人们的爱戴,我似乎只能招致背叛,甚至连我的家族……

弟弟,外祖父,族亲,姻亲……”“陛下,”亚赛尔爵士说,“我恳求您,给我个证明的机会,并非所有佛罗伦都如此软弱。”

“亚赛尔爵士要我继续战争,”史坦尼斯国王告诉戴佛斯,“兰尼斯特家认为我一蹶不振,这能怪谁呢?

几乎所有发誓效忠我的领主都弃我而去,甚至连伊斯蒙伯爵——我的外祖父都向乔佛里屈膝。

少数仍保持忠诚的人失去了信心,成天喝酒赌博打发时间,像落败的狗一样舔舐伤口。”

“战斗会让他们再度振奋,”亚赛尔爵士道,“失败是病,胜利是疗方。”

“胜利。”

国王的嘴扭曲了一下,“我们需要很多胜利,爵士。

把你的计划告诉戴佛斯爵士,我要听听他的看法。”

亚赛尔爵士转向戴佛斯。

“受神爱护的贝勒”曾令高傲的贝格莱佛伯爵给乞丐洗烂脚丫——这位未来的首相脸上的表情大概就跟贝格莱佛当时差不多。

然而他还是遵从了命令。

亚赛尔爵士和萨拉多·桑恩的计划很简单。

蟹岛位于龙石岛几小时航程外,乃是赛提加家族海中的古老领地。

黑水河上,阿德里安·赛提加伯爵在烈焰红心旗下战斗,但被俘后,第一时间就倒向乔佛里,甚至至今仍逗留君临。

“慑于陛下威势,他不敢靠近龙石岛,”亚赛尔爵士宣称,“算他聪明,此人背叛了真正的国王。”

亚赛尔爵士计划用萨拉多·桑恩的舰队运载逃过黑水河的人员——史坦尼斯在龙石岛仍有约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大半属于佛罗伦家族——对赛提加伯爵的变节实行报复。

蟹岛守卫松懈,而它的城堡里据说塞满了名贵的密尔地毯、瓦兰提斯玻璃、金银器皿、珠宝酒杯、一只雄奇猎鹰、一把瓦雷利亚钢斧、一个可以唤醒海底怪兽的号角、无数箱红宝石及喝不完的葡萄酒。

赛提加素来吝啬,但自己却从不节俭。

“烧他的城堡,杀他的人,”亚赛尔爵士总结,“把蟹岛化为荒芜的灰烬与骸骨,只有食腐的乌鸦停留,这样全国上下都能明白,跟兰尼斯特为伍的下场。”

史坦尼斯一边沉默地听亚赛尔爵士复述,一边缓缓地左右磨牙。

等对方讲完,他说:“我相信这计划可以办到。

风险很小。

乔佛里没有海军——除非雷德温伯爵从青亭岛派出增援;而战利品也许能让那里斯海盗萨拉多·桑恩暂时安心。

蟹岛本无战略价值,但它的陷落能告诉泰温公爵,我还没死。”

国王回头看着戴佛斯:“说实话,爵士,你对亚赛尔爵士的提议怎么想?”

说实话,爵士。

戴佛斯想起跟艾利斯特伯爵共享的黑牢,想起“鳗鱼”和“麦片粥”,想起庭院上方的拱桥,想起亚赛尔爵士的承诺。

一艘船或一记推搡,选哪样?

但这是史坦尼斯在提问。

“陛下,”他缓缓地说,“我认为那很愚蠢……

是的,而且懦弱。”

“懦弱?”

亚赛尔爵士几乎叫喊起来,“没人敢在国王面前称我为懦夫!”

“安静,”史坦尼斯命令,“戴佛斯爵士,说下去,我要听听你的理由。”

戴佛斯转脸面对亚赛尔爵士。

“你说要让全国上下明白我们没死,所以得主动出击,寻找战机,这没错……

但打谁呢?

蟹岛上可没有兰尼斯特。”

“那里有叛徒!”

亚赛尔爵士嚷道,“也许这里也有,就在这间屋子。”

戴佛斯不理对方的讥讽。

“我不怀疑赛提加伯爵曾向那男孩乔佛里屈膝,他是个时日不多的老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自家城堡里终老,用镶珠宝的杯子喝酒。”

他转头面对史坦尼斯,“然而当您召唤时,他来了,陛下,他带着他的舰队和士兵前来支持你。

面对蓝礼公爵大军压迫,他在风息堡和您并肩战斗;后来,他又把舰队开进黑水河。

他的人为你而战,为你而死,为你而被烧。

蟹岛守卫松懈,是的,只有妇女、儿童和老人。

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们的丈夫、儿子和父亲都死在黑水河,这就是原因!

他们死在桨位边,死于刀剑底,死在我们的旗帜之下。

然而亚赛尔爵士居然提议我们扑向他们身后的家,强暴他们的遗孀,杀死他们的孩子。

这些百姓不是叛徒……”“许多人是,”亚赛尔爵士坚持,“赛提加的手下并未在黑水河上全军覆没,有几百个家伙跟他们的领主一起被俘,一起屈膝。”

“跟他一起,”戴佛斯重复,“他是他们的领主,他们发誓向他效忠。

能有什么选择?”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他们可以拒绝,并因此而死,死得壮烈,是真正的忠臣。”

“人和人不同,有的坚强有的软弱。”

这是个无力的回答,戴佛斯知道,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个纯铁一般的人,既不理解,也不原谅别人的软弱。

我输了,他绝望地想。

“忠于合法的国王是每个人的职责,高过对领主的效忠。”

史坦尼斯以不容争辩的语气说。

一个不顾一切的荒唐想法攫住了戴佛斯,一种几近疯狂的莽撞。

“您哥哥揭竿而起时,您怎不继续效忠伊里斯王呢?”

他脱口而出。

骇然之下,一阵沉默,直到亚赛尔爵士终于高喊“叛徒!”,并从刀鞘里拔出匕首:“陛下,他当着您的面恶言中伤!”

戴佛斯听见史坦尼斯的磨牙声。

国王额头上鼓起一根肿胀的青筋。

两人的眼神互相接触。

“放下匕首,亚赛尔爵士。

退下。”

“如果陛下您高兴——”“你退下我就高兴,”史坦尼斯说,“快离开,把梅丽珊卓找来。”

“遵命。”

亚赛尔爵士收起匕首,鞠了一躬,然后迅速向门口走去。

他的靴子愤怒地在地上踩得咚咚响。

“你总是擅自假设我的忍耐力,”当他们独处时,史坦尼斯警告戴佛斯,“我可以让你的舌头也短一截,跟手指一样,走私者。”

“我是您的人,陛下,舌头也是您的,任凭您处置。”

“是,”他说,现在略为平静下来,“我要留着它说真话,尽管真话往往十分苦涩。

伊里斯?

但愿你明白……

那是个艰难的选择,家族或主君,兄长或国王。”

他显出痛苦的表情。

“你有没有见过铁王座?

布满利齿般尖刺的椅背,诡异扭曲的金属,无数钢刀匕首纠缠融合在一起……

那不是把舒服椅子,爵士。

伊里斯经常被弄得鲜血淋漓,甚至被称为‘血痂国王’,而若传说属实,‘残酷的’梅葛正是死在这张椅子上。

人是无法在它上面安逸休息的,我常疑惑,为何兄长拼命想要得到它。”

“那您呢,您为什么想要它?”

戴佛斯问。

“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作为劳勃的继承人,王座就是我的。

这是法律。

在我之后,则必须传给我女儿,除非赛丽丝终于给我生个儿子。”

他用三根手指划过桌面,岁月令表层平滑坚硬的清漆变得色泽更深,“我是国王,不管自己想不想当。

我有义务,对女儿,对国家,甚至对劳勃。

他不怎么爱我,我知道,然而他是我兄长。

那兰尼斯特女人给他戴绿帽,把他当猴耍,也许还谋杀了他,好比谋杀琼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

如此滔天罪行必须得到公正的审判,从瑟曦和她的孽种开始。

仅仅是开始。

我要肃清朝廷,三河之战后,劳勃就该这么做。

巴利斯坦爵士曾告诉我,伊里斯国王的昏庸由瓦里斯开始,这太监决不能饶恕!

还有弑君者。

劳勃至少该剥夺詹姆的白袍,把他发配长城,正如史塔克公爵要求的那样,结果却听了琼恩·艾林的建议。

我当时仍被困风息堡,无法发表意见。”

他突然转过来,精明而严厉地盯着戴佛斯。

“现在,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谋杀梅丽珊卓女士。”

一切他都知道。

戴佛斯无法对他说谎。

“我的四个儿子烧死在黑水河中,她把他们奉献给火焰。”

“你误会她了。

那些火焰不是她的产品,要诅咒就诅咒小恶魔,诅咒火术士,诅咒那个把我的舰队带进陷阱的笨蛋佛罗伦,或者诅咒我,因为盲目的自尊,我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遣走。

但不要诅咒梅丽珊卓,她仍是我忠实的仆人。”

“克礼森学士是您忠实的仆人,她杀了他,就像杀害科塔奈·庞洛斯爵士和你弟弟蓝礼。”

“你现在听起来像个傻瓜,”国王哀叹,“她在圣火中预见蓝礼的死亡,这没错,但她跟我一样,没有参与其中。

弟弟死时,女祭司跟我在一起,你的戴冯可以作证。

如果你怀疑,就去问问他。

其实她对蓝礼并无杀意,正是她敦促我与他会面,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改正叛逆……

也是她让我把你找来,亚赛尔爵士打算将你奉献给拉赫洛。”

他淡淡地微笑。

“这有没有令你吃惊?”

“是的。

她知道我并非她和她那红神的朋友。”

“但你是我的朋友,这点她也知道。”

他让戴佛斯靠近些,“那男孩病了,派洛斯学士为他放了血。”

“那男孩?”

他想到自己的戴冯,国王的侍从,“我儿子,陛下?”

“戴冯?

他是个好孩子,跟你很像。

生病的是劳勃的私生子,我们从风息堡带来的。”

艾德瑞克·风暴。

“我在伊耿花园里跟他说过话。”

“那也是她的意愿。

她也从圣火里看见了。”

史坦尼斯叹口气,“那孩子有没有吸引你?

他有这个天赋,从父亲的血脉里继承得来的魅力。

他知道自己是国王之子,却不愿去想私生子的身份。

他像小时候的蓝礼一样崇拜劳勃。

想当初,我那王兄每次造访风息堡,都会扮演父亲的角色,还送来礼物……

长剑、矮种马、裘皮斗篷……

样样都是太监挑选的。

那孩子会给红堡写一封充满感激的信,劳勃就大笑着问瓦里斯今年准备送什么。

蓝礼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将抚养孩子的任务交给代理城主和学士,结果个个都成为他魅力的牺牲品。

庞洛斯宁死也不肯将他交出来。”

国王咬牙切齿。

“这让我很生气。

他凭什么认为我要伤害那孩子?

当年我选择了劳勃,不是吗?

在那艰难的时刻,我选择了家族而不是荣誉。”

他不用那男孩的名字。

这让戴佛斯很不安。

“我希望小艾德瑞克尽快康复。”

史坦尼斯挥挥手,示意不用担心。

“着凉而已。

他咳嗽,颤抖,发烧,派洛斯学士很快就能治好。

你知道,那孩子不会有问题,他血管里流着我兄长的血液。

国王之血蕴含着力量,她这么说。”

戴佛斯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

史坦尼斯触摸着绘彩桌案。

“看吧,洋葱骑士。

依律法,这是我的国家,我的维斯特洛。”

他一只手在上面扫过,“七大王国的说法真蠢,三百年前,当伊耿站在我们今天所在的地方时,就已明白了这点。

这张桌子是依他的命令制造的,描绘出河流与海湾,丘陵与山脉,城堡、市镇、湖泊、沼泽和森林……

但没有边界。

它是一个整体,一个国家,由一个国王统治。”

“一个国王,”戴佛斯赞同,“一个国王意味着和平。”

“我要给维斯特洛带来公正。

对于公正,亚赛尔爵士了解甚微,就像他对战争的了解。

蟹岛对我没有好处……

而且如你所言,那是邪恶的举动。

赛提加必须付出谋逆的代价,但应由本人偿还,将来我一统天下之日会惩罚他,与骚扰老百姓毫无瓜葛。

无论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低贱卑微的小民,行为各有其报应处置。

将来有些人失去的不止手指尖,我向你保证,他们让我的王国血流成河,我决不会忘记。”

史坦尼斯转身离开桌子,“跪下,洋葱爵士。”

“陛下?”

“因为咸鱼和洋葱,我让你成为骑士。

为这个,我打算擢升你为领主。”

为这个?

戴佛斯不明所以。

“能成为您的骑士我就已经很满足了,陛下……

我是做不来领主的。”

“很好。

做一方之主首先是要虚伪。

我已经学到了这一课,代价沉重。

现在快跪下。

你的国王在命令你。”

戴佛斯跪下去,史坦尼斯拔出长剑。

梅丽珊卓称它为“光明使者”,英雄之红剑,经历过吞噬七神的烈焰考验。

剑出鞘时,房间似乎突然变得明亮,剑身闪着诡异的光芒,一会儿橙,一会儿黄,一会儿红,周遭空气也跟着变换发光,没有珠宝能如此绚丽。

但当史坦尼斯把它搭在戴佛斯肩头,这感觉跟别的长剑又没什么不同。

“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国王说,“你是否为我忠诚的臣民,从今天直到永远?”

“是的,陛下。”

“你是否愿意发誓,终此一生为我效劳,给予我诚实的谏言和绝对的服从,保护我的权利和我的国家,无论前途艰险,始终与我并肩作战,照顾我的子民,惩罚我的敌人?”

“我愿意,陛下。”

“那么,起来吧,戴佛斯·席渥斯,雨林伯爵,狭海舰队司令,国王之手。”

片刻间,戴佛斯惊得动弹不了。

今天早晨我还在黑牢中呢。

“陛下,您不能……

我不适合当首相。”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史坦尼斯将“光明使者”收入鞘中,伸手把戴佛斯拉起来。

“我出身低微,”戴佛斯提醒国王,“从走私者跃升上来,您的诸侯们不会满意。”

“那就废掉他们,重新立。”

“我……

我不识读写……”“派洛斯学士可以替你读。

至于写,我的前任首相把脑袋都给写掉了。

我要的不过是你一直都给予我的东西:诚实、忠心和效劳。”

“一定有更好的人选……

某个高尚的领主……”史坦尼斯哼了一声:“巴尔艾蒙那小子?

我背信弃义的外祖父?

赛提加抛弃了我,瓦列利安的新家主才六岁,而新的桑格拉斯伯爵在我烧死他哥哥后便航向瓦兰提斯。”

他愤怒地比画了一下。

“只剩下少数好人。

吉尔伯特·法林爵士率两百死士为我守着风息堡。

除此以外,还有莫里根伯爵,夜歌城的私生子,小齐特林伯爵,我的表亲安德鲁爵士……

但我信任你胜过他们任何人。

我的雨林伯爵,你将成为我的首相,未来的战斗中我需要你。”

再一场战斗,我们就全完了,戴佛斯心想,艾利斯特伯爵对此看得很清楚。

“陛下要求诚实的谏言,那么,诚实地讲……

我们无力再跟兰尼斯特作战。”

“陛下所指是真正的大战,”一个女人用浓重的东方口音接道。

梅丽珊卓就站在门口,身穿闪亮的滑丝长礼服,端一个覆盖子的银盘。

“与即将到来的大战相比,你所谓的争夺不过是孩童打闹。

那凡人不可道也的远古异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可怕、邪恶而强大的力量,难以抗衡。

冷风已然吹起,很快到来的将是永不终结的长夜。”

她将银盘放到绘彩桌上,“除非正直的人们鼓起勇气,伸张烈焰红心的信仰。”

史坦尼斯注视着银盘:“她透过圣火亲自给我演示,戴佛斯大人。”

“您看到了,陛下?”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可能撒这种谎。

“亲眼所见。

黑水河之役后,我陷入绝望中,梅丽珊卓女士让我凝视壁炉。

烟囱里的气流很强,点点灰烬飞升而起,我注视着它们,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她让我看得更深,更深……

灰尘是白色,在气流中升起,但转瞬之间,它们仿佛又在飘落。

那是雪,我心想。

接着,空气中的火星围成一个圆环,变成一圈火炬,我透过火堆俯瞰着森林中一座高高的山冈。

火炬后面,木柴变成黑衣人,雪地里还有一些身影在移动。

尽管有火焰的热量,我仍感到强烈的寒意,以至于浑身战栗,接着那景象便消失了,火堆再次成为火堆。

但我看到的是真的,我以我王国的名义发誓。”

“您的王国业已命悬一线。”

梅丽珊卓道。

国王话中的确信让戴佛斯直达内心地惊恐。

“森林中的山冈……

雪地里的身影……

我不……”“那意味着战斗已经开始,”梅丽珊卓说,“沙漏的沙子流得更快,人类的时间所剩无几。

我们必须大胆行动,否则所有希望都将失去。

维斯特洛必须联合起来,在唯一合法的国王名下,也就是预言中的王子,龙石岛之主,拉赫洛的选民。”

“拉赫洛的选择很奇怪。”

国王显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吃到什么腐败的东西,“为何是我,不是我的兄弟们?

……

蓝礼和他的桃子。

在我梦中,果汁从他嘴角淌下,而鲜血从他咽喉涌出。

倘若他对哥哥尽忠尽责,我们早已击垮泰温公爵,那将是一场连劳勃都会骄傲的胜利。

劳勃……”他左右磨牙,“他也出现在我梦中。

哈哈大笑,喝酒比赛,夸口炫耀。

这些他最擅长的东西。

对,还有战斗。

我从没在任何方面胜过他。

光之王应该让劳勃当他的斗士。

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的正直。”

梅丽珊卓说。

“正直人。”

史坦尼斯用一根手指触摸银盘的盖子,“用水蛭。”

“是的,”梅丽珊卓说,“但我必须再次提醒您,这不是正确方法。”

“你保证能行。”

国王看起来很生气。

“也许能……

也许不能。”

“究竟行不行?”

“两者皆有可能。”

“说点有意义的话,女人。”

“圣火说得清楚,我就说得清楚。

火焰中有真相,但并非总那么容易领会。”

她喉头的大红宝石啜饮着火盆里闪烁的光,“给我那男孩,陛下。

那是更稳妥、更好的方法。

给我那男孩,我将唤醒石头中的魔龙。”

“我告诉过你,不行。”

“他不过是个庶出的男孩,而我们要拯救的是全维斯特洛的男女老少,外加整个世界所有国家中可能出生的孩子。”

“那男孩是无辜的。”

“那男孩污染了您的婚床,不然您一定会有很多儿子。

他令您蒙羞。”

“劳勃令我蒙羞,不是孩子的错。

我女儿喜欢上了他,再说,他是我的血亲。”

“对,他流着你哥哥的血,”梅丽珊卓说,“国王之血。

只有国王之血可以唤醒石头中的魔龙。”

史坦尼斯咬紧下巴:“我不要再听这种话。

龙早已灭绝。

坦格利安家族的人好几次试图把它们唤回,结果要么当了小丑,要么搭上性命。

在这片被诸神遗弃的荒岛上,我们只需‘补丁脸’一个小丑就够了。

你就用水蛭。

快动手吧。”

梅丽珊卓僵硬地低头:“谨遵陛下吩咐。”

她右手伸进左边袖子,将一把粉末撒入火盆。

木炭发出刺耳的声响,苍白的火焰在上面翻腾,红袍女子端起银盘,送到国王面前。

戴佛斯看她揭开盖子。

下面是三条黑色大水蛭,涨满了血。

那男孩的血,戴佛斯知道,国王之血。

史坦尼斯伸出一只手,捏紧一条水蛭。

“说名字。”

梅丽珊卓指示。

水蛭在国王手中扭动,试图贴到他手指上。

“篡夺者,”他说,“乔佛里·拜拉席恩。”

他将水蛭扔进火里,它像秋天的落叶般在木炭间卷起,燃烧。

史坦尼斯抓起第二条。

“篡夺者,”他宣告,这次更响亮,“巴隆·葛雷乔伊。”

他轻巧地将水蛭丢进火盆,它皮开肉绽,血从其中涌出,嘶嘶作响,冒起一阵烟雾。

最后一条水蛭捏在国王手中。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看它在指间挣扎。

“篡夺者,”最后他说,“罗柏·史塔克。”

然后将它扔进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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