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第192章 詹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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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高烧始终未退,但断肢逐渐愈合,科本终于宣布手没有任何危险了。

詹姆等得极不耐烦,只想将赫伦堡、血戏班和塔斯的布蕾妮统统抛下。

一个真正的女人正在红堡里等他。

“我把科本也派去,一路照顾你回君临。”

离别的那天清晨,卢斯·波顿补充,“他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你父亲出于对他疗伤的感激,能迫使学城归还他的颈链,你父亲能要求学城归还他的颈链,为此将感激不尽。”

“我们都有美好的愿望,如果他让我的手长回来,父亲会封他做大学士。”

铁腿沃顿负责护送,他直率、粗暴而残忍,打心眼里是位单纯的士兵。

詹姆一辈子都在和这种人打交道。

他们会服从杀人的命令,会乘战斗后的火气**妇女,会四处烧杀掳掠,但一旦战事结束,也会默默还乡,放下长矛,拿起锄头,迎娶邻家的闺女,生出一大窝叽叽喳喳的孩儿来。

这种人虽然无条件服从,却没有勇士团那种极其残暴邪恶的个性。

这个清晨,阴冷的灰色天幕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两队人马同时离开。

伊尼斯·佛雷爵士的队伍已于三天前动身,沿国王大道,直向东北,波顿将随他而去。

“三叉戟河涨了水,”他告诉詹姆,“连红宝石滩也不好过。

你会替我向你父亲致以亲切问候的吧?”

“如果你也替我向罗柏·史塔克致以问候的话。”

“我会的。”

许多“勇士”聚在院子里干瞅着他们,詹姆策马跑过去:“佐罗,非常感谢你给我送行。

帕格,提蒙,你们会想我吗?

夏格维,没有临别的玩笑?

忍心让我闷闷不乐地上路?

罗尔杰,来和我吻别的吧?”

“滚,残废。”

罗尔杰道。

“悉听尊便。

但请你们记住:我会回来的,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他调转马头,朝铁腿沃顿和他的两百精兵飞驰而去。

波顿大人将他打扮成威武的骑士,但少了右手,这副造型实在可笑。

詹姆腰挂长剑与匕首,马鞍上有盾牌和头盔,暗褐色外套下穿着锁甲,但他不是傻子,不会佩戴兰尼斯特的雄狮纹章,更不会选择御林铁卫的纯白纹章——这本是他的权利。

相反,他在军械库里找来一张破旧不堪、打扁砸烂的盾牌,上面隐约可见罗斯坦家族金银底色上的大黑蝠纹章。

河安家来赫伦堡之前,罗斯坦家族是这里的强势领主,却在几世之中断子绝孙,所以不会有人出来抗议他盗用纹章。

他不要当任何人的亲戚,任何人的敌人,任何人的护卫……

换言之,他任何人都不是。

两支队伍结伴走出赫伦堡的小东门,六里之后,分道扬镳。

沃顿率队沿神眼湖畔的小路南下,他决定不走国王大道,而是沿农间小道和打猎路径行进。

“国王大道比较快。”

詹姆一门心思只想见着瑟曦,若行军速度够快,甚至能赶上乔佛里的婚礼呢。

“我不想惹麻烦,”铁腿说,“天知道国王大道上会有什么埋伏。”

“可你无须害怕吧?

手下整整两百人呢。”

“不错,但别人的队伍也许更庞大。

大人要我确保将你平安无恙地送回君临,我得遵令行事。”

这条路我走过,不出几里,望着湖边一座荒芜的磨坊,詹姆反应过来。

当年那个磨坊小妹朝我羞赧微笑的地方,如今青草长得老高,他仿佛还听见磨坊主的叫喊:“去比武大会的路您走反啦,爵士先生!”

好像我还不知道似的。

伊里斯国王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授职仪式。

他穿着白色鳞甲,跪在国王帐前的青草地上,宣誓守护他的君主。

全天下的人注目观瞻。

当杰洛·海塔尔爵士扶他起身,为他系上御林铁卫的雪白披风时,响彻云霄的欢呼,至今声犹在耳。

但那天夜里,伊里斯就翻了脸,他宣布自己无须七名铁卫的守护,命詹姆赶回君临去保护王后和小王子韦赛里斯。

白牛自告奋勇地请求代他前往,以便他能参加河安大人的比武会,却被伊里斯一口回绝。

“他不会取得任何荣耀,”国王说,“他现在是我的人,再不属于泰温。

我叫他怎样,他就得怎样。

我下令,他服从。”

这时,詹姆方才醒悟:为他赢得白袍的既非武艺和技能,亦非清剿御林兄弟会时的英勇。

伊里斯看中他只为了侮辱他父亲,只为了剥夺泰温公爵的继承人。

即使到现在,事隔多年,想起那段时光,依旧让他痛苦。

那天晚上,他披着崭新的白袍,骑着优良的骏马,连夜南下,去守护一个空空如也的城堡。

少年热血,壮志难酬。

他不止一次想把白袍脱下,高挂枝头,一走了之。

但已经太迟了。

他向着全天下发过誓,御林铁卫是要终生不渝的。

科本靠过来:“您手不舒服?”

“我缺了手才不舒服。”

黎明总是最难受的时光,因为在梦中,詹姆都能回复完整。

半梦半醒间,他能感觉到手指的抽搐。

这只是一场噩梦,内心的一部分喃喃自语,始终不肯相信现实,一场噩梦。

梦,总是要醒的。

“昨晚的访客,”科本说,“您还喜欢么?”

詹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学士谨慎地笑道:“见您高烧退了不少,我猜您或许想来点小运动。

皮雅技术很不错,对吗?

而且她……

心怀渴望。”

是的。

当她溜进房间、飞快地脱个精光时,詹姆还以为是又一场梦。

直到女人钻进毯子,将他左手放到她**上,他才终于兴奋起来。

她也是个可爱的尤物。

“你来这里参加河安大人的比武大会,被国王陛下授予白袍时,我还是个小女孩,”她对他倾诉,“你好英俊,一袭白衣,大家都说你是个勇敢的骑士。

后来我和许多男人睡过,每次都闭上眼睛,假装趴在我身上的是你,假装他们有你柔滑的皮肤和金黄的卷发。

可是……

可是我从没想过,居然能真的和你在一起。”

经过这番表白,要把她赶开真的不易,但詹姆强迫自己去完成。

我这辈子没睡过别的女人,他提醒自己。

“你替人放血后都派女孩去‘拜访’吗?”

他问科本。

“不,瓦格大人经常把女孩派来我这儿。

他要我先检查,自从那回……

头脑发热喜欢上其中一个之后,他就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不过您放心,皮雅相当健康,您的塔斯女人也一样。”

詹姆锐利地望着他:“布蕾妮?”

“对,那个壮女人,她的膜还没破。

至少昨天晚上还没破。”

科本忍俊不禁。

“他也让你检查她?”

“当然。

他……

是个挑剔的主人,我们不妨这么说吧。”

“赎金的关系?”

詹姆继续问,“他父亲需要她还是处女的证明?”

“您没听说哪?”

科本一耸肩,“有只鸟儿从塞尔温伯爵那边过来,商议赎金的问题。

暮之星提出用三百金龙交换他的女儿。

我已告诉瓦格大人塔斯岛没蓝宝石,可他就是不相信,反而认定暮之星在耍他。”

“三百金龙赎一个骑士,很公平的价码。

山羊应该满足。”

“山羊是赫伦堡领主,赫伦堡领主不许别人讨价还价。”

这消息让他烦躁,虽然他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我的谎言保得你一时,保不了一世,妞儿。

“如果她的膜像她全身其他部分那么坚强,山羊多半会被扭断**。”

他开个玩笑。

布蕾妮毫不柔弱,能承受几次强暴,詹姆判断,但若反抗过于强烈,难保瓦格·赫特不砍掉她的手脚,施以惩罚。

就算他那样做了,又与我何干?

如果不是这妞儿蠢猪似的固执,不肯把表弟的剑给我,我怎会落到右手被废的下场。

他的第一击几乎砍断她的腿,不料却被接住,并接连遭遇反击。

山羊很快就会见识到她那份古怪的强壮,他得小心,别被她咬断细脖子。

呵呵,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么?

詹姆陡然厌烦了科本的陪同,独自骑到队伍前方。

一个叫纳吉的圆脸瘦小北方人高举着和平旗帜,走在铁腿之前:旗面乃是七彩条纹,连着七条长尾,举在一个顶端有七芒星的杆子上。

“你们北方人不换一种和平旗帜?”

他问沃顿,“七神对你们而言算什么呢?”

“它们是南方的神。”

队长道,“而我们需要与南方人的和平,要把你平安送回你父亲身边。”

我父亲,詹姆不知泰温公爵是否收到过山羊的赎金要求,是否看到过他腐烂的右手。

一个不会用剑的剑客价值几何?

凯岩城的全部金子?

三百金龙?

不名一文?

父亲从不让情感影响理智。

以前,泰温·兰尼斯特的父亲泰陀斯公爵逮捕过手下一名桀骜不驯的领主——塔贝克伯爵,能干的塔贝克夫人以牙还牙,擒走三位兰尼斯特家的人,包括年轻的史戴佛·兰尼斯特,当时他妹妹已和泰温订婚。

“快快送还我的夫君和挚爱,否则我要他们三人付出代价。”

高傲的夫人送信给凯岩城。

少年泰温建议父亲将塔贝克伯爵砍成三截送回去,但泰陀斯公爵是只柔弱的狮子,最终放走了那蠢笨的塔贝克,迎回史戴佛——他后来结婚,生子,战死于牛津。

泰温·兰尼斯特将一切看在眼底,记在心中,忍耐、铭记,犹如凯岩城的岩石……

如今你不仅有了一个侏儒儿子,还多出一个残废儿子,父亲大人,你该有多恼怒啊……

沿着小路,他们途经一个遭焚毁的村庄,它被烧看来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房屋统统焦黑垮塌,田地里野草疯长,直到齐腰之高。

铁腿要队伍在此停下饮马。

这地方我也来过,詹姆站在井边等候时,默默地想。

那座小旅馆如今只剩几块基石和一根烟囱,而我曾在里面喝过酒。

记得那黑眼睛的小妹端来奶酪和苹果,店家满脸堆欢地宣布由自己请客。

“御林铁卫的成员光临寒舍乃是无上的荣誉,爵士先生,”他笑道,“总有一天,我会给孙子讲述这个故事。”

詹姆望着野草丛中的烟囱,不禁怀疑在这战乱岁月,店家还有没有孙子。

他会告诉他们,弑君者就是在他这儿喝啤酒,吃奶酪和苹果的吗?

这会不会成为他一生的羞耻?

他不知道,只希望烧旅馆的人放过他孙子们的性命。

幻影手指又抽搐起来。

铁腿建议稍作休息,生火,吃点东西,詹姆摇摇头:“我不喜欢这地方,走吧。”

傍晚,队伍离开湖泊,跟随一条有车辙的小路,穿越橡树和榆树的森林。

等扎营时,断肢已酸痛得麻木,幸亏科本送来一袋安眠酒。

沃顿忙着安排值更守夜,詹姆则在篝火边舒展身子,并将一块熊皮放在树桩上当枕头。

妞儿一定会要他在睡前吃饱,如此才能保证力气,但他实在太累了,于是闭上眼睛,希望梦见瑟曦。

高烧之梦如此鲜活……

他发现自己赤身**,孤零零一人被敌人环绕,周围是透不过气来的石墙。

这是凯岩城,他明白,察觉到头顶千钧的重量。

我回家了,不仅如此,身体也恢复完好。

他举起右手,感觉到指尖的力量。

和****的感觉一样,和沙场浴血的感觉一样。

四根指头,一个拇指,我梦见自己残废,但那不是真的。

陡来的宽慰使他浑身颤抖。

我的手,完好无缺的右手,没人再能伤害我。

身边,有十来个穿长袍戴兜帽不见面容的高大黑影,手中握着长矛。

“什么人?”

他质问,“你们来凯岩城做什么?”

黑影们没有回答,只用矛尖捅他。

他无路可逃,只能向下,穿过一个曲折的通道,踩着巨岩中凿出的台阶,不断向下,向下。

不行,我得上去,他告诉自己,上去,不能再往下。

下去做什么?

他朦胧中预感到地底有毁灭等着他,黑暗和恐怖于彼潜伏,有东西要捉他。

詹姆想停步,但身后的长矛一直尾随。

若我手中有剑,你们都挡不住我。

一片空旷的黑暗中,台阶陡然消失,詹姆匆忙停步,差点摔进这无垠的虚无。

矛尖不依不饶,戳着他的背,要把他推向地狱深渊。

他厉声尖叫……

摔得并不沉重,四肢着地,周围是软沙和浅水。

记得凯岩城下有很多地下水的洞穴,但此地有些特别。

“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应和……

不,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百个声音,一千个声音,自黎明纪元“机灵的”兰恩以来所有兰尼斯特的声音。

其中最深沉的是父亲,在他身边站着姐姐,苍白而美丽,手持火炬。

乔佛里在前面,那是他们的儿子,后面则有许许多多金发黑影。

“老姐,父亲带我们来这儿干吗啊?”

“我们?

不,弟弟,这是你的地方,你的黑暗。”

她手中的火炬是整个洞穴里唯一的光明,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明,但她转身离去。

“不要走!”

詹姆哀求,“不要离开我!”

大家都在离开,“不要把我留在黑暗中!”

这里有可怕的东西,“至少……

给我一把剑。”

“我已经给了你一把剑。”

泰温公爵突然道。

它就在他脚边。

詹姆摸进水中,直到指头握紧剑柄。

手中有剑,没有人再能伤害我。

他举起武器,只见剑尖和剑刃上都有苍白的火焰在跳动,一直烧到剑柄。

火苗与钢铁同色,发出银蓝的光辉,驱逐周围的黑暗。

蹲伏,倾听,詹姆兜着圈子,等待来自黑暗的威胁。

流水浸进靴子,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也要小心水底,他告诉自己,天知道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

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詹姆立即旋身……

就着微弱的亮光,看见来人是……

塔斯的布蕾妮,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

“我发誓保护你,”妞儿固执地说,“我发过誓。”

她没穿衣服,却将手伸到詹姆面前,“爵士,行行好,把它除掉。”

手起刀落,铁环粉碎。

“请给我一把剑。”

布蕾妮请求。

第二把剑陡然出现,连剑鞘、剑带都完整无缺,她把它系在粗腰上。

光线昏暗,虽然彼此只隔几尺,詹姆仍看不清对方的脸。

在这微光中,她几乎就是个美人,他心想,在这微光中,她几乎就是个真正的骑士。

布蕾妮的剑也在燃烧,放射出银蓝色光芒。

黑暗向外退了一圈。

“剑燃人存,”瑟曦遥远地喊,“剑灭人亡。”

“姐姐!”

詹姆高声呼叫,“不要离开我,不要!”

没有回应,唯有渐行渐远的微弱脚步声。

布蕾妮将长剑上下挥舞,银蓝火焰跳动闪烁,平静的水面反射光彩。

她和记忆中一样高大强壮,但詹姆觉得她更女人气了一些。

“他们在这儿养了一头熊?”

缓缓地、警戒地,布蕾妮开始移动,长剑在手,一步,旋转,又一步,侧耳倾听。

溅起小小水花。

“洞穴狮?

冰原狼?

应该是熊吧?

告诉我,詹姆,到底有什么?

什么东西等在黑暗里?”

“毁灭。”

没有熊,他心想,更没有狮子,“只有毁灭。”

冰冷的寒光照着妞儿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是,”两把长剑是黑海中的孤岛,暗影中的异类,“脚都湿了。”

“我们可以从来路爬出去。

来,你站到我肩上,应该能够着洞口。”

是啊,接着我去追瑟曦。

念头一闪,就让他硬了起来,他连忙扭身,不让妞儿看见。

“听。”

她突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令他不由一颤。

她好暖和。

“有东西来了。”

布蕾妮把剑指向左边,“在那里!”

他努力向黑暗望去……

终于,看见了——什么东西,好像是……

“一个骑马的人,不,两个,两个骑手,并肩过来。”

“在地下,凯岩城下面?”

真是疯了!

可确实有两个白马骑手,人马皆穿戴重甲,从黑暗中步步进逼。

没有话语,詹姆心想,没有水花,没有响动,没有蹄声。

这番情景让他想起当年奈德·史塔克骑过伊里斯的王座厅,同样悄无声息,只有眼睛说话:灰色、冷酷,充满谴责和评判。

“是你吗,史塔克?”

詹姆叫道,“来啊,你活着的时候吓不倒我,死了我更不怕。”

布蕾妮碰碰他胳膊:“还有其他人。”

他也看见了。

来人皆穿雪白铠甲,卷卷薄雾从肩膀向后飘散。

他们的头盔紧紧关闭,但詹姆无须看脸,已然明白他们是谁。

五个都是他的兄弟。

奥斯威尔·河安爵士与琼恩·戴瑞爵士,多恩亲王勒文·马泰尔,“白牛”杰洛·海塔尔,“拂晓神剑”亚瑟·戴恩。

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位戴着迷雾与悲痛的王冠、长发飘飘的人,此乃雷加·坦格利安,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的继承人。

“你们别想吓唬我。”

他叫道,来人分散开来,将他包围。

“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都无所谓!”

他左右旋身,“但这不关妞儿的事!

放她走!”

“我发誓保护你,”她朝雷加的形影说,“我发过誓。”

“我们都发过誓。”

亚瑟·戴恩爵士哀伤地道。

幽灵从浓雾聚成的马上走下来,六柄长剑出鞘,却没一点声音。

“他要烧了都城,”詹姆说,“留给劳勃一片灰烬。”

“他是你的国王。”

戴瑞道。

“你发誓保护他。”

河安说。

“守护王家后裔。”

勒文亲王道。

雷加的身躯烧了起来,发出冰冷的光,时白,时红,时黑。

“我把妻子和儿女交与你手。”

“我不知道他会伤害他们。”

詹姆的剑逐渐黯淡,“我和国王在一起……”“你杀了国王!”

亚瑟爵士说。

“割了他喉咙。”

勒文亲王道。

“你杀了宣誓守护的君主。”

白牛说。

剑刃上的火焰开始熄灭,詹姆想起瑟曦的话。

不要!

恐惧如同巨掌,箍住他的咽喉,但他的剑终究还是灭了,只剩布蕾妮的那把还在燃烧。

幽灵们一拥而上。

“不,”他喊,“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

他猛地跳将起来,心脏狂跳不已,回到了森林中,头顶为皓月星空,嘴里有胆汁的苦味,忽冷忽热,虚汗淋漓,颤抖不止。

他朝右手望去,手腕终点是皮革和麻布,包裹着丑陋的断肢。

泪水盈满了他的双眼。

我感觉到的,那指尖的力量,那剑柄的粗皮革,我的手……

“大人。”

科本跪在他身边,慈祥的脸上充满关切。

“怎么了?

我听见您尖叫。”

铁腿沃顿高高在上地站在后面,满脸阴沉:“怎么回事?

叫什么?”

“梦……

一个梦。”

詹姆环视周围的营地,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我在黑暗中……

手也长回来了。”

他望着断肢,突然恶心起来。

凯岩城下没有那样的地方,他心想。

他的胃空虚酸楚,头则因枕着树桩而疼痛。

科本摸摸他额头:“您有些发烧。”

“热夜之梦。”

詹姆想站起来,“来,帮帮我。”

铁腿捉住他完好的左手,拉他起立。

“再来一杯安眠酒?”

科本问。

“不,今晚我睡够了。”

不知还要多久天亮。

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闭上眼睛,又会回到那个黑暗潮湿的地方。

“那要罂粟花奶么?

退烧药?

您身子还弱,大人,需要多休息,多睡眠。”

这是我最不想干的事。

苍白的月光照着詹姆用来枕头的树桩,上面覆有厚厚的苔藓,先前竟没发现树木是白色的。

这让他想起临冬城,想起奈德·史塔克的心树。

不可能,他心想,不可能。

树桩已死,史塔克已死,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雷加王子,亚瑟爵士,孩子们……

伊里斯,尤其是伊里斯,他们都死了。

“你相信灵魂吗,学士?”

他问科本。

对方表情奇特。

“有一次,我走进学城的一个空房间,望着一个空椅子,发现这里曾有过一个女人,不久前方才离去。

坐垫因她而凹陷,布料因她而温暖,空气因她而馨香……

我突然悟到,既然我们的身体离开房间会留下气味,我们的生命离开世界又为何不能留下灵魂呢?”

科本将手一摊,“我将想法告诉枢机会的博士,但除了马尔温,人人视之为异端邪说。”

詹姆用指头梳梳头发。

“沃顿,”他说,“备马,我们回去。”

“回去?”

对方难以置信地重复。

他以为我疯了,或许我真的疯了。

“我把东西忘在了赫伦堡。”

“那里如今是瓦格大人的地盘,被他和他的血戏班占据着!”

“你的人是他的两倍。”

“如果我不遵命将你尽快送往你父亲处,波顿老爷非把我剥皮不可。

我们得赶路前往君临。”

若是从前的詹姆,定会微笑着施以威胁,但如今他不过是个残废,得另想法子……

提利昂的法子。

弟弟一定有办法。

“铁腿,波顿大人没告诉你吗?

兰尼斯特都是骗子。”

对方怀疑地皱起眉头:“什么?”

“你不把我送回赫伦堡,我在父亲驾前唱的歌就不是允诺的那首。

我或许会说……

波顿砍了我的手,而操刀的就是你。”

沃顿惊得合不拢嘴:“你这是造谣!”

“对,可我父亲会相信谁呢?”

詹姆逼自己微笑,通常长剑在手、无所畏惧时的微笑,“现在回去,一切好说,不过耽误一天工夫,很快就能重新上路。

到时候,我在君临吹嘘的,会甜美得让你难以置信。

此外,还有美女和一大笔金子作为答谢。”

“金子?”

沃顿重复,“多少金子?”

他上钩了。

“多少?

要不你开口?”

太阳升起时,他们已将来路折回了一半。

詹姆加倍催马前进,铁腿和他的北方人竭力方能跟上。

即便如此,到达湖边巨城时,已日近正午。

阴沉的天空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雨,雄伟的巨墙和五座高塔不祥而黑暗地耸立。

死寂。

墙垒空**,城门紧闭,孤零零地悬着一面旗。

这是科霍尔的黑羊,他知道,于是将左手围拢嘴巴:“你们还在!

开门!

否则我踢进去!”

直到科本和铁腿都和声加入,城垛上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他朝下望了一会儿,随后便消失了。

不久,他们听见铁链哗哗作响,闸门缓缓升起,大门打开,詹姆·兰尼斯特二话不说,当先冲了进去,浑不在意头顶的杀人洞。

本以为山羊会戒心十足,没想到勇士团竟还把波顿的人当盟友。

傻瓜。

外庭已被荒废,只在长长的、板岩屋顶的马厩里有些马儿。

詹姆勒住坐骑,左右察看,只听厉鬼塔下有声音传来,一群男人用七八种口音叫喊着。

铁腿和科本随即跟上。

“要什么赶紧去拿,别耽误时间,”沃顿道,“我不想和血戏班发生冲突。”

“你只要吩咐部下手不离兵器,血戏班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二比一的优势,明白吧?”

詹姆转头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声音虽微弱却带着凶残,在赫伦堡的墙垒间回**,搭配着如潮般的嘲笑。

突然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来晚了吗?

腹中绞痛,他猛踢坐骑,奔过外庭,穿过石拱桥,绕开号哭塔,来到流石庭院。

他们把她扔进了熊坑。

奢靡的黑心赫伦王将一切都修筑得非常夸张。

熊坑足有十码宽、五码深,墙壁是石头,底下为流沙,还有六圈大理石凳为观众准备,勇士团只坐满了四分之一。

詹姆笨拙地翻身下马,但佣兵们正全神贯注地欣赏下方的表演,以至于只有几个刚好正对面的人注意到他。

布蕾妮穿着和卢斯·波顿共进晚餐时那身不合体的女装。

没有盾牌,没有胸甲,连皮甲也无,只有粉红的绸缎和密尔蕾丝。

或许山羊觉得她穿女装打起来更有趣吧。

眼下她身上一半的裙服已被撕碎,左臂不住淌血,显然是黑熊留下的抓伤。

至少他们给了她一把剑。

妞儿单手拿着,侧身移动,试图不让熊靠近自己。

这没有用,坑里空间太窄。

她必须进攻,必须找出破绽,一刀宰了它。

长剑在手,什么熊挡得住呢?

可布蕾妮却不敢靠近。

血戏子们朝她叫嚣各种**的侮辱和嘲笑。

“与我无关,”铁腿警告詹姆,“波顿大人吩咐,这女人属于他们,任凭他们发落。”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

詹姆步下台阶,穿过十来个吃惊的佣兵,来到位于最末一圈凳子的领主包厢里的瓦格·赫特面前。

“瓦格大人。”

他用盖过喧哗的洪亮声音呼喊。

科霍尔人几乎给酒呛住,“四君者?”

他左脸被绷带粗率地包扎着,染血的亚麻布横过耳际。

“把她拉出来。”

“象都别象,四君者,否责我再砍你一只手。”

他要来另一杯酒,“你的婊子咬我的耳多,这个怪无!

才不会有人来书她。”

身后传来一阵雷霆般的吼声,詹姆回头。

只见黑熊人立起来足有八尺高。

简直就是披熊皮的格雷果·克里冈,他心想,或许比魔山更聪明。

好在它没有那把巨剑,攻击范围不够。

黑熊愤怒地狂叫,露出一口巨大的黄牙,接着四肢着地,全速冲锋。

机会来了,詹姆暗想,快打呀!

一剑结果它!

可她一剑递出,竟然毫无力气。

黑熊畏缩了一下,接着又猛扑而上,脚掌拍打地面,隆隆作响。

布蕾妮闪向左,再度朝熊脸刺去。

这一击被熊掌扫开。

它很小心,詹姆看出,它和别的人类对峙过,知道长剑和枪矛的厉害。

但它不可能总躲着她。

“快杀了它!”

他扯开嗓门大叫,声音却被周围无数的叫喊所淹没。

假如布蕾妮真听见了,也没任何表示。

她绕着熊坑打转,背贴紧墙。

不妙,太近了,假如熊把她钉到墙上……

野兽笨拙地转身,吼着飞奔向前。

但布蕾妮如灵猫一般,急速换位。

这才是印象中的妞儿。

她旋到熊的后背劈了一剑,野兽痛苦地咆哮,再度人立。

布蕾妮慌忙躲开。

怎不见血?

……

他终于明白了,回头怒视山羊:“你把比武用的钝剑给了她!”

山羊眉开眼笑,酒水和唾沫喷了詹姆一脸:“党然。”

“他妈的,我来付赎金,金子,蓝宝石,想要什么都成。

快把她拉出来!”

“你咬她?

去蜡呀。”

他去了。

詹姆左手抓住大理石栏杆,一跃而下,在流沙上着地打滚。

黑熊听见声音,陡然转身,用鼻子嗅嗅,警戒地打量着新闯入者。

詹姆挣扎着单腿跪起。

七层地狱,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用左手抓满一把流沙。

“弑君者?”

他听见布蕾妮惊讶的喊声。

“詹姆。”

他纠正,一边将沙子投向黑熊的脸。

野兽胡乱抓着空气,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你来干吗?”

“做蠢事。

到我后面去。”

他绕到她前面,挡在她和黑熊之间。

“你才该在后面,我有剑。”

“没尖没锋,算什么剑?

到我后面去!”

什么东西埋在沙里,他左手抓出来一看,原来是人的颚骨,上面还有些变色的血肉,爬满蛆虫。

真漂亮,他心想,不知这是谁的脸。

黑熊靠了过来,詹姆一挥胳膊,将骨头、烂肉和蛆虫朝野兽的脑袋打去。

相差了整整一码。

真该死!

这左手倒不如也砍了的好。

布蕾妮想冲上前,他只好一脚将她踢翻。

妞儿倒在沙里,抓住没用的剑,詹姆干脆坐在她身上,目睹黑熊发动冲锋。

嗖,深沉的一声,羽箭穿透野兽的左眼。

串串唾沫和鲜血从它张开的大嘴里滴落,接着第二支箭射中大腿。

黑熊咆哮,后退,看到詹姆和布蕾妮,又蹒跚着往前冲。

无数十字弓同时发射,将它射成了刺猬,距离如此之近,每一击都不可能错过。

羽箭穿透毛皮和血肉,黑熊仍坚持前跨了一步。

好个可怜、残暴又勇敢的家伙。

它走到他面前,他飞快地闪开,一边呐喊,一边踢起沙子。

野兽继续追击折磨它的人,但刚转身,背上又中两箭。

它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一屁股坐下,四肢伸展着躺在满是鲜血的沙地上,死了。

布蕾妮站起身子,钝剑握在手中,急促地喘着粗气。

铁腿的十字弓手看着血戏子们纷纷咒骂威胁着起立,便重新将箭上膛。

罗尔杰和“三趾”拔出长剑,佐罗则解下长鞭。

“你杀撕我的熊!”

瓦格·赫特尖叫。

“没错,多嘴的话,连你一起杀,”铁腿毫不动容,“我们只要这女人。”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说,“布蕾妮,塔斯的处女。

对了,你还是处女吗?”

她平庸的宽脸现出一轮红晕:“是的。”

“噢,那太好了,”詹姆道,“我只救处女。”

他转向山羊,“赎金我来付,两人份的赎金,你明白,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放绳子下来吧,拉我们出去。”

“去你妈的,”罗尔杰吼道,“山羊,杀了他们,别放跑这两头该死的猪!”

科霍尔人犹豫。

他一半的手下醉醺醺,而北方人不仅如岩石般镇静,人数也整整是他的两倍。

十字弓手们已开始瞄准。

“蜡他们出来,”山羊缓缓地说,随即转向詹姆,“我很款宏大量,请把今天的事告诉你浮亲大人。”

“我会的,大人。”

但这救不了你。

直到走出赫伦堡半里格之外,离开弓箭的射程,铁腿才终于爆发:“你疯了,弑君者?

找死吗?

居然两手空空去和熊斗!”

“一只空手,一只断肢,”詹姆纠正,“我知道你会在野兽杀死我之前行动。

否则的话,波顿大人会像剥橙子似的将你剥皮,不是吗?”

铁腿狠狠咒骂了一番兰尼斯特的愚蠢,接着踢马奔向队伍前方。

“詹姆爵士?”

即便穿着不能遮体的粉红绸缎和蕾丝,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装的男人,不像女子。

“我很感激,可……

可你已经上路了,为何回来呢?”

无数讥笑浮现在脑海,一个比一个残忍,但最终詹姆只耸耸肩:“因为我梦见了你。”

说完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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