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第245章 布蕾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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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石墙陈旧崩裂,但看到它横亘于原野之中,布蕾妮仍感觉脖子上汗毛直竖。

弓箭手们就是躲在它后面杀害了可怜的克里奥·佛雷,她心想……

但继续走了半里地,她又经过一堵看上去差不多的石墙,开始不确定起来。

布满车辙的道路七转八弯,光秃秃的褐色丛林似乎跟记忆中的绿树不同。

刚刚经过的就是詹姆爵士取走他表弟长剑的地方吗?

他们交手的树林在哪里?

那条溪流呢?

他们在溪水中互相劈砍,扑腾得水花四溅,直到引来了勇士团。

“小姐?

爵士?”

波德瑞克似乎从来不清楚该如何称呼她,“你在找什么?”

鬼魂。

“我骑马经过的一堵墙。

没什么。”

当时詹姆爵士仍有两只手,而我憎恶他,憎恶他的种种奚落与嘲笑。

“安静,波德瑞克,树林里可能藏着土匪。”

男孩看了看光秃秃的褐色树丛、潮湿的树叶和前方泥泞的道路。

“我有剑。

我可以战斗。”

但不够熟练。

布蕾妮毫不怀疑男孩的勇气,只是不放心他的训练水平。

虽然他名义上是个侍从,但他侍奉的人对他的武艺没有帮助。

离开暮谷城北行的路上,她断断续续问出了他的故事。

原来他出于派恩家族的旁支,源自某个排行靠后的儿孙,家境贫困,他父亲终其一生都在为有钱的亲戚当侍从,最后跟蜡烛铺老板的女儿结婚,生下波德瑞克之后,就在平定葛雷乔伊叛乱的战争中阵亡了。

他四岁时,母亲抛弃了他,将他交给一个亲戚,自己跟让她怀孩子的流浪歌手跑了。

波德瑞克已经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对他而言,塞德里克·派恩爵士算是最接近父亲的角色,然而从他结结巴巴的叙述来看,布蕾妮感觉这个塞德里克对待波德瑞克更像仆人而不是儿子。

当初凯岩城召集封臣出兵时,骑士带上他照顾马匹,清洗盔甲。

接着,塞德里克爵士在泰温公爵军中战死在三河流域。

男孩孤身一人,远离家乡,又没有钱,只能投靠一个胖乎乎的雇佣骑士,人称“大肚子”罗里默爵士,隶属于莱佛德大人的分遣队,负责保护辎重。

“管吃的人吃得最好”,这是罗里默爵士的口头禅,最后他被发现从泰温公爵的私人物资中偷了一块腌火腿。

泰温·兰尼斯特决定吊死他,作为给偷盗者的教训。

波德瑞克曾跟他共享那块火腿,也差点共享绳子,但他的名字救了他。

凯冯·兰尼斯特爵士救下他来,稍后便将他送给侄子提利昂做侍从。

塞德里克爵士教会了波德瑞克如何照顾马匹,如何检查鞋子里的石头,罗里默爵士则教他偷东西,但他们都没空陪他练剑。

小恶魔至少曾送他去红堡的教头那里受训,可惜艾伦·桑塔加爵士死于君临暴动,波德瑞克的训练也到此为止。

布蕾妮砍下两根断枝当剑,试了试波德瑞克的身手。

她高兴地发现,男孩嘴笨手不笨。

然而,尽管他勇敢又专注,但营养不良,骨瘦如柴,不够强壮。

假如他真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在黑水河战役中存活了下来,只可能是因为没人拿他当目标。

“你可以自称为侍从,”她告诉他,“但年龄只及你一半的侍酒都能把你打得很惨。

你若留在我身边,以后每晚睡觉时,手上将全是水泡,胳膊布满淤青,浑身僵硬酸痛,难以入眠。

你不会喜欢的。”

“我喜欢,”男孩坚持,“我喜欢那样。

淤青和水泡。

我是说,不,但我喜欢。

爵士。

小姐。”

迄今为止,他和布蕾妮都信守承诺。

波德瑞克从不抱怨。

每次拿剑的手上冒出一个新水泡,他都忍不住骄傲地展示给她看。

他照顾马匹也很不赖。

不,他不是侍从,她提醒自己,但我也不是骑士,不管他叫我多少声“爵士”。

她不能遣走他,因为他无处可去,另外,尽管波德瑞克一再声称不知道珊莎·史塔克的去向,但他有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所了解的情况。

偶尔提及的一句话,模糊的记忆,或许就是布蕾妮达成目标的关键所在。

“爵士?

小姐?

前面有辆车。”

波德瑞克指出。

布蕾妮看到了:那是一辆双轮木牛车,高高的侧板,一男一女正使劲拖拽绳索,顺着车辙往女泉城方向前进。

看模样是农民。

“慢点,”她告诉男孩,“别教人家把我们当土匪。

不要乱讲话,注意礼貌。”

“好的,爵士。

注意礼貌。

小姐。”

男孩似乎对可能被当成土匪还挺高兴。

他们一路小跑赶上来,农民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但布蕾妮表明没有恶意之后,他们便任由她走在旁边。

“我们本来有一头牛,”他们在杂草遍地的田野间行进,到处是松软的烂泥潭和烧得焦黑的树木,老汉边走边倾诉,“但被狼仔抢走了。”

他的脸因为使劲拉车而涨得通红,“我们的女儿也被抢走了,唉,干了很多坏事,好在暮谷城的战斗结束后,她自己跑回来了。

那头牛却没有,我猜准是被狼仔吃了。”

女人没什么补充的。

她比男人年轻二十岁,但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用看待双头牛犊的眼神看着布蕾妮。

这种眼神,“塔斯的处女”一生中见得太多太多了,史塔克夫人固然待她宽厚仁慈,但大多数女人就跟男人一样残忍,脸长得漂亮,然而嘴巴刻薄,笑声刺耳,眼神冷漠的夫人们更将轻蔑隐藏在礼貌的盔甲背后,很难说哪种令她更痛苦。

也许正是平民女人们的眼神吧。

“我上次路过女泉城时,那里是一片废墟,”她告诉对方,“城门砸开,泰半房屋遭到焚烧洗劫。”

“哦,现在稍稍重建起来一些。

那塔利,他是个严厉的人,却比慕顿大人英勇得多。

森林里仍然有小股土匪,但比原先少得多了。

塔利逮住了最坏的那些人,用他那把硕大的剑砍下他们的脑袋。”

他扭头啐了一口,“你在路上没碰见土匪吧?”

“没有。”

这次没有。

离暮谷城越远,道路越空旷,偶尔瞥见的路人还等没走到跟前就全隐入了树林中——除了一个高大的大胡子修士,带着大约四十名跟随者兼程南下,个个赤脚。

路过的客栈不是洗劫后被废弃,就是成了军营。

昨天他们遇到一支蓝道大人的巡逻队,骑兵们手执长枪和长弓,将他们团团围住,队长则百般盘问布蕾妮,好在最后还是放行了。

“小心点,女人,你下次遇到的人也许不像我的小伙子们那样正直。

猎狗带着百来个土匪越过了三叉戟河,据说女人被他们撞上就会遭到强暴,他们还把**割下来当纪念。”

布蕾妮感觉有必要将警告转达给农夫和他的妻子。

结果他只点点头,等她说完后又啐了一口,“猎狗也好,狼仔也好,狮子也罢,但愿异鬼把他们统统抓走。

这帮土匪不敢靠近女泉城的,只要塔利大人在那里管辖,他们就不敢。”

布蕾妮在蓝礼国王军中认识了蓝道·塔利伯爵,她不喜欢他,但无法忘记自己欠他的债。

诸神保佑,经过女泉城时可不要惊动他。

“等战争结束,镇子会被交还给慕顿伯爵,”她告诉农夫,“国王宽恕了伯爵大人。”

“宽恕?”

老头哈哈大笑,“为什么?

因为干坐在他那座该死的城堡里?

他派手下人去奔流城打仗,自己却躲在后面。

狮子洗劫他的城镇,然后是狼仔,然后是佣兵,而伯爵大人只是安安全全地待在城墙之中。

你知道,他哥哥决不会像他这样懦弱,米斯爵士是个勇士,死在劳勃国王手下。”

更多鬼魂,布蕾妮心想。

“我在找我妹妹,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处女。

你见过吗?”

“我没见过处女,漂亮的也好,难看的也罢。”

没人见过。

但她必须不停地问。

“慕顿的女儿是个处女,”男人续道,“至少到洞房那天。

这些鸡蛋就是为婚礼准备的,她要和塔利的儿子结婚,厨子们需要鸡蛋来做蛋糕。”

“哦。”

塔利大人的儿子……

小狄肯要结婚了。

她试着回忆,他好像只有八岁或者十岁。

布蕾妮本人七岁时便订过婚,跟一个年长三岁的男孩,卡伦伯爵的幼子。

他很害羞,唇上有颗痣。

他们只在订婚时见过一面,两年后他死于伤寒,那场伤寒也同时夺走了卡伦伯爵夫妇及其女儿们的性命。

倘若他活下来,她初潮之后一年内就要和他结婚,整个人生便完全不同。

她现在不会在这里,穿戴男人的盔甲,带着长剑,追寻故人之子了。

她更有可能住在夜歌城,一边照看一个孩子,一边给另一个喂奶。

布蕾妮经常想到这些,这让她有些悲哀,但也有一丝欣慰。

太阳半藏在浮云背后,当他们从焦黑的树丛里钻出来时,女泉城就在面前,稍远处是海湾。

城门已经重建,并得到加固,淡红色石墙上又有了来回走动的十字弓手。

托曼国王的旗帜在城门楼上高高飘扬,金红对分的底色上,黑色的宝冠雄鹿与黄金狮子迎面对峙,王室旗帜旁边是塔利的健步猎人旗,而慕顿家族的红鲑鱼旗只矗立在山丘顶的城堡上。

铁闸门下,他们遇到十来个手持长戟的卫兵。

对方佩戴的徽章表明属于塔利大人的军团,但其中没一个是塔利自己的人:两个半人马,一道闪电,一只蓝甲虫和一根绿箭……

但没有角陵的猎人。

对方头目胸前装饰着一只孔雀,亮丽的尾巴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农民将车拉过来,他吹声口哨。

“这是什么?

鸡蛋?”

他抛起一只蛋,接住,咧嘴笑笑,“我们收下了。”

老汉出声抗议:“蛋是给慕顿大人的。

为婚礼做蛋糕用。”

“让你的母鸡再多下点吧。

我有半年没吃过蛋了。

给,别说我们不付钱。”

他丢了一把铜板在老头脚边。

农夫的妻子说话了。

“不够,”她说,“远远不够。”

“你还没找钱呢,”头目道,“这些鸡蛋,还有你,都得过来。

小伙子们,她对那老头儿来说太年轻了点吧。”

两个卫兵将长戟倚在墙上,把挣扎的女人从车上拽下来。

农夫脸色发灰,但不敢动。

布蕾妮策马向前。

“放开她。”

她的声音让卫兵们迟疑了片刻,足够让农夫的妻子挣脱。

“不关你的事,”一个人说,“管好嘴巴,妞儿。”

布蕾妮拔出长剑。

“好啊,”那头目说,“亮家伙啦。

我嗅到了土匪的味道,你知道塔利大人是怎么对付土匪的吗?”

他仍然拿着牛车里的鸡蛋,此刻手上使劲,蛋黄便从指缝间渗出来。

“我不仅知道蓝道大人如何对付土匪,”布蕾妮说,“而且知道他如何对付强奸犯。”

她指望蓝道的名号能镇住他,结果那头目只是将鸡蛋甩掉,打个手势,让手下人摆好阵势。

“刷”的一声,一圈武器包围了布蕾妮。

“哟,你说什么,妞儿?

塔利大人如何对付……”“……

强奸犯,”一个低沉的声音把话说完,“要么阉割,要么送去长城。

有时两样同时执行。

他还会砍掉小偷的手指头。”

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从城门楼里踱出来,腰扣剑带,罩在他铁甲外的外套本是白色,现在沾满了草痕和干血渍。

他的纹章是一头吊缚在横杆之下的棕色死鹿。

是他。

听到他的声音,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看到他的脸,犹如一把尖刀刺入腹中。

“海尔爵士。”

她僵硬地说。

“最好放她走,伙计们,”海尔·亨特爵士警告,“你面前这位是美人布蕾妮,塔斯的处女,就是她杀了蓝礼国王和半数的彩虹护卫。

她长得有多丑,就有多难对付,说实话,没人比她更丑……

也许你除外,尿壶,不过你是牛屁股里生出来的,所以情有可原。

她父亲可是塔斯的‘暮之星’。”

卫兵们哈哈大笑,长戟散开了。

“不能抓她吗,爵士?”

头目问,“您不是说她杀了蓝礼?”

“何苦呢?

蓝礼是叛徒,我们也是,无一例外,好在现下大家改邪归正,又都成了托曼陛下忠诚的顺民喽。”

骑士挥手示意农民进城。

“大人的管家看到这些蛋会高兴的。

你可以在集市里找到他。”

老汉用指关节叩了叩脑门。

“非常感谢,大人。

显然,您是个真正的骑士。

来吧,老婆。”

他们再次将拖车的索具搭到肩头,隆隆地穿过城门。

布蕾妮跟他们骑进去,波德瑞克紧随其后。

他是真正的骑士?

她一边想,一边皱眉头。

到了城里,她勒住缰绳,左边是马厩的废墟,面朝一条泥泞的小巷。

马厩对面,三个半裸的妓女在妓院阳台上窃窃私语,其中之一长得有点像她见过的营妓,那人曾跑来问她,她裤裆里是洞洞还是蛋蛋。

“这也是我见过的最丑的马,”海尔爵士评论波德瑞克的坐骑,“我很惊讶你竟然不骑它,对了,小姐,你怎么不感谢我的帮助呢?”

布蕾妮甩腿跳下母马。

她比海尔爵士高出一个头。

“有朝一日,我会在团体比武中感谢你,爵士先生。”

“就像感谢红罗兰那样?”

亨特大笑。

他的笑声响亮而饱满,脸却很普通——了解真相之前,她还以为那是一张诚实的脸:蓬松的棕发,淡褐色眼睛,左耳边有条细小的伤疤,下巴分叉,鼻子是歪的,但他笑起来委实爽朗,也经常会笑。

“你不留下来看守城门吗?”

他朝她扮个鬼脸。

“我堂兄埃林去抓土匪了,搞不好会得意扬扬地提着猎狗的脑袋回来,享受荣耀。

而我呢,拜你所赐,受令把守城门。

但愿这让你满意,我的美人,你在找什么?”

“马厩。”

“东门那儿有。

这个被焚毁了。”

我自己看得出来。

“你跟那些人讲的话……

蓝礼国王去世时,我的确在他身旁,但杀死他的是巫术,爵士,我凭我的宝剑起誓。”

她将手搭到剑柄上,假如亨特当面称她撒谎,她准备打上一架。

“没错,是百花骑士宰了那几位彩虹护卫。

运气好的话,你或许可以打败埃蒙爵士,他鲁莽又缺乏耐力。

但罗伊斯?

不,以剑士的标准而言,罗拔爵士的技艺高出你不止一倍……

但你不能被称为剑士,对吧?

有没有剑妞的说法呢?

我在想,你来女泉城所为何事?”

找我妹妹,一位十三岁的处女,她差点说出口,但海尔爵士知道她没有妹妹。

“我要找个男人,在一个叫臭鹅酒馆的地方。”

“我还以为美人布蕾妮不需要男人呢。”

他的微笑里带着一丝残酷,“臭鹅酒馆,这家馆子有个恰当的名字……

至少是那个‘臭’字。

好吧,它在码头边,但你首先得跟我去见伯爵大人。”

布蕾妮不怕海尔爵士,但他是蓝道·塔利的军官,吹声口哨,百来个人就会奔过来保护他。

“我被捕了么?”

“为什么,为了蓝礼?

他算什么?

我们后来都换过国王,有些人还换了两次。

没人在乎,没人记得。”

他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小姐,请这边来。”

她抽身躲开。

“别碰我,谢谢。”

“你终于谢我了。”

他面带苦笑。

上次来女泉城,镇子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空****的街道,焚毁的房屋。

现在街上到处是猪和儿童,大多数焚毁的建筑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种上蔬菜,有的被商人和骑士们的帐篷占据。

房屋也在兴建,石头客栈代替了被烧的木客栈,圣堂新添了石板屋顶,秋日凉爽的空气中充斥着锯子和锤子的声响。

人们肩扛木材穿过街道,采石工的马车沿泥泞的小巷前进,许多人胸口佩戴着健步猎人标记。

“士兵们在重建城镇。”

她惊讶地说。

“他们宁愿掷骰子、喝酒、干女人,但蓝道大人不让闲人们轻松。”

她以为会被带进城堡,亨特却将她领向繁忙的码头。

在那里,布蕾妮高兴地发现,商船又回到了女泉城,包括一艘划桨船、一艘三桅帆船和一艘巨大的双桅平底船,还有大约二十条小渔船。

海湾里还有更多渔夫。

假如在臭鹅酒馆两手空空,我可以搭船,她暗下决心。

就此去海鸥镇的航程很短,而从那里上鹰巢城相当容易。

当他们在鱼市里找到塔利大人时,他正在主持审判。

水边搭起一座高台,伯爵大人坐在上面俯视嫌犯们。

他左边矗立着一具长绞架,上面的绳子够吊二十个人。

此刻,架上悬着四具尸体,其中一具比较新鲜,其余三具显然有段日子了。

某只大胆的乌鸦正从烂透的死尸上叼出一丝丝肉来,其他乌鸦因为聚集的人群而散开了,镇民们正期望看到有人被吊死。

慕顿伯爵跟蓝道大人一起坐在高台上,他肤色苍白,一身软弱的肥肉,身穿白上衣和红马裤,肩头用鲑鱼形状的赤金别针扣住貂皮斗篷;塔利则全然不同,他身着锁甲和熟皮甲,外罩灰钢胸甲,巨剑柄从左肩后面突出来,剑名“碎心”,乃是他家族的骄傲。

一个披粗布斗篷,穿肮脏上衣的年轻人正在受审,“我没害人,大人,”布蕾妮听见他说,“只不过拿了修士们逃走时留下的东西。

假如您要为此砍我的手指,那就砍吧。”

“按照惯例,窃贼都要砍断一根手指,”塔利大人严厉地回答,“但从圣堂里偷,就是偷诸神的东西,罪上加罪。”

他转向侍卫队长。

“七根手指。

注意留下两根拇指。”

“七根?”

小偷脸色惨白。

卫兵们抓住他,他虚弱无力地反抗,仿佛已然残废了一般。

看着他,布蕾妮不禁想到詹姆爵士,想到佐罗的亚拉克弯刀劈下那一刻,想到他的尖叫。

接下来是位面包师,他被指控将木屑混入面粉中。

蓝道大人罚他五十枚银鹿币。

面包师指天发誓,说自己没那么多钱,于是伯爵大人宣布,一枚银币可以用一记鞭刑代替。

在他后面是一个形容枯槁、神色暗淡的妓女,她被控传染毒疮给四个塔利家的士兵。

“先用碱水清洗私处,然后扔进地牢。”

塔利命令。

当妓女抽泣着被拖走时,伯爵大人看到了人群边缘的布蕾妮,她就站在波德瑞克与海尔爵士之间。

他朝她皱了皱眉,但没流露出一丁点儿认出来的表情。

接下来是个双桅船上的水手,指控他的则是慕顿大人手下的一名弓箭手,此人手缠绷带,胸口有条鲑鱼。

“大人,这杂种用匕首刺穿我的手。

他说我玩掷骰子时作弊。”

塔利大人将视线从布蕾妮身上移开,打量着面前的人。

“你作弊了吗?”

“不,大人。

我绝对没有。”

“偷窃,一根手指;撒谎,上绞刑架。

给我看看骰子。”

“骰子?”

弓箭手望向慕顿,但大人凝视着渔船。

弓箭手咽口口水。

“也许我……

那些是我的幸运骰子,是的,我……”塔利听够了。

“割下他的小指头。

他可以选择哪只手。

用钉子刺穿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站起身。

“到此为止,其余人押回地牢,明天我再处理他们。”

他转身挥手招呼海尔爵士,布蕾妮跟在后面。

“大人。”

站到他跟前,她感觉又成了八岁女孩。

“小姐。

缘何……

大驾光临?”

“我受人差遣,出来寻找……

寻找……”她犹豫着该不该说。

“不知道名字怎么找?

你有没有杀害蓝礼大人?”

“没有。”

塔利掂量着她的话。

他在审判我,就像审判其他人那样。

“没有,”他最后说,“你只不过听任他死去。”

他死在我怀里,他的生命之血浸透了我的衣衫。

布蕾妮怔了一怔。

“是巫术。

我决不……”“你决不?”

他的声音像鞭打。

“对,你决不应该穿上盔甲,决不应该佩带长剑,决不应该离开父亲的厅堂。

这是战争,不是丰收节的舞会。

诸神在上,我应该把你送回塔斯。”

“你敢这么做,就准备好面对国王的质询。”

每当她想要显得勇敢无畏时,嗓音就会变成尖细的小女孩声音。

“波德瑞克,我包里有张羊皮纸,把它拿给大人。”

塔利接过信,皱着眉头展开。

他边读边嚅动嘴唇。

“为国王办事。

什么事?”

撒谎,上绞刑架。

“珊——珊莎·史塔克。”

“假如史塔克的女孩在这里,早被发现了。

我敢打赌,她逃回北境了,去她父亲的某个臣属那里避难。

嗯,她最好选对人。”

“她或许会去谷地,”布蕾妮听到自己冲口而出,“投奔姨母。”

蓝道大人轻蔑地扫了她一眼。

“莱莎夫人死了,被某个歌手推下山去,现在小指头控制了鹰巢城……

但不会太久。

谷地诸侯不可能向一个只会数铜板的跳梁小丑屈膝。”

他将信交还给她。

“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要是被强暴了,别来找我主持正义。

那都是由于你自己的愚蠢。”

他瞥瞥海尔爵士。

“而你呢,爵士,你应该守着城门。

我让你负责那里,是不是?”

“是,大人,”海尔·亨特说,“但我想——”“你想太多了。”

塔利大人大步离开。

莱莎·徒利死了。

布蕾妮站在绞架底下,手里拿着那张珍贵的羊皮纸。

人群散了,乌鸦回来继续享用盛宴。

被某个歌手推下山去。

乌鸦是否也拿凯特琳夫人的妹妹当大餐呢?

“你提到臭鹅酒馆,小姐,”海尔爵士说,“如果你要我带你——”“回你的城门去。”

他脸上掠过一丝恼怒。

一张普通的脸,并非诚实的脸。

“假如你真这么想的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游戏。

我们没有恶意。”

他犹豫地说,“你瞧,本恩死了,在黑水河上被砍死的。

法洛和‘鹳鸟’威尔也死了。

马克·穆伦道尔的伤让他丢了半条胳膊。”

很好,布蕾妮想说,很好,他应有此报。

她记得穆伦道尔坐在帐篷外,肩上是他的猴子,猴子穿一件小锁甲,跟他互相扮鬼脸。

当晚在苦桥,凯特琳·史塔克叫他们什么来着?

夏天的骑士。

如今秋天到了,他们像树叶一样凋零……

她转身背对海尔·亨特。

“波德瑞克,过来。”

男孩牵着他们的马,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我们要去找那地方吗?

臭鹅酒馆?”

“我去找。

你去东门边的马厩,并问问马夫,有没有可以让我们过夜的客栈。”

“好的,爵士。

小姐。”

波德瑞克边走边盯着地面,时不时踢一脚石头。

“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鹅酒馆?

我是说,臭鹅酒馆。”

“不知道。”

“他说要带我们去。

那个骑士。

凯尔爵士。”

“海尔。”

“海尔。

他对你干过什么,爵士?

哦不,小姐。”

这孩子或许笨嘴拙舌,但他不傻。

“蓝礼国王在高庭召集臣属时,有些人跟我开了个玩笑。

海尔爵士也在其列。

那是个残酷的游戏,很伤人,毫无骑士风度。”

她停下来。

“东门在那边。

在那儿等我。”

“遵命,小姐。

爵士。”

臭鹅酒馆没招牌,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

它在一间屠宰老马的仓棚底下,要沿着一段木阶梯走下去。

地窖光线昏暗,天花板很矮,布蕾妮进去时脑袋还撞到一根横梁。

里面没有鹅,只有若干张散布的凳子,还有一条长板凳搁靠在土墙边。

桌子都是灰色的旧酒桶,被虫蛀出许多洞。

不出所料,到处弥漫着臭气,她的鼻子告诉她,这味道是红酒、潮气和霉菌的混合,也有一点点茅房和墓地的气息。

全场只在角落里有三个喝酒的泰洛西水手,个个留着绿色和红色的分叉胡子,用低沉的嗓音互相交谈。

他们略略打量了她几眼,其中一人说了些什么,其余人哈哈大笑。

一块木板横架在两个桶上,店主人就站在后面。

她是女的,身材圆胖,皮肤苍白,秃了顶,大**软软地垂在一件肮脏的宽松外套底下。

这人看上去仿佛是诸神用生面粉捏出来的。

在这里布蕾妮不敢要水,她买了一杯红酒。

“我在找一个叫机灵狄克的人。”

“是狄克·克莱勃吧。

他几乎每晚都来。”

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剑与盔甲。

“你要杀他,去别处杀。

我们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跟他谈谈。

你怎么认定我要杀他?”

女人耸耸肩。

“如果他进来时,你点下头,我会很感激。”

“怎么感激?”

布蕾妮将一枚铜星币放在面前的木板上,然后找了个可以清楚看到楼梯的阴暗角落坐下。

她尝了尝酒,油腻腻的,里面还漂着一根头发。

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这发丝一样细微,她边想边将它挑出来。

循唐托斯爵士这条线被证明徒劳无功。

你到底在哪里,珊莎小姐?

你是跑回临冬城了,还是跟丈夫在一起?

波德瑞克似乎认为她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狭海对岸寻找,因为连语言都不通。

在那儿,我得咕咕哝哝打手势好让别人了解我的意思,更显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们会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时那样。

回想往事,一阵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蓝礼加冕后,塔斯的处女骑马千里迢迢穿越边疆加入大军。

国王亲自迎接,礼节周全,欢迎她前来效力,他麾下的领主和骑士们则不然。

布蕾妮本不曾期望热忱的欢迎,她准备好面对冷漠、嘲弄和敌意,这些滋味她尝够了。

但这回令她困惑的并非大多数人的蔑视,而是少数人的善意。

塔斯的处女曾经三次订婚,但从没有人追求过她,直到来到高庭。

大个子本恩·布希是第一位,他是蓝礼营中少数几个比她高的人之一。

他不仅派自己的侍从来给她擦盔甲,还送她一只银角杯。

艾德蒙·安布罗斯爵士更进一步,他带给她鲜花,还邀请她一起骑马。

海尔·亨特爵士比前两位还要热情,他送她一本附有精美插画的书,其中收录了上百个英勇侠义的骑士故事,他喂她的马吃苹果和胡萝卜,还送来一支装饰头盔的蓝丝绸羽饰。

他给她讲营中的闲话,巧嘴利舌地逗她微笑。

有一天,他甚至跟她一起训练,而这在她心目中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以为是他的缘故,其他人才变得有礼貌。

不仅仅是有礼貌。

饭桌上,人们争相坐到她身边,替她倒酒,递甜面包。

瑞卡德·法洛爵士拿着六弦琴在她的帐篷外弹唱情歌;修夫·毕斯柏里爵士献给她一罐蜂蜜,标签上写道“甜蜜如塔斯之女”;马克·慕伦道尔靠他古灵精怪的猴子来逗笑她,那只猴子黑白相间,来自盛夏群岛;一个叫作“鹳鸟”威尔的雇佣骑士则提出要给她按摩肩膀。

布蕾妮拒绝了他,拒绝了所有人。

某天晚上,欧文·因契费爵士抓住她强吻,被她一屁股踢进了火堆里。

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跟往常一样又宽又大,布满雀斑,突出的牙齿,厚厚的嘴唇,粗壮的下巴,丑陋无比。

她只想成为骑士,为蓝礼国王效劳,然而现在……

她并非营中唯一的女人,连最卑微的营妓都比她漂亮,而提利尔大人每晚都会在城堡里宴请蓝礼国王,美丽的贵族少女和可爱的女士们随着笛子、竖琴与号角翩翩起舞。

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

每当有陌生骑士向她献殷勤,她就想尖叫,你们想干什么?

蓝道·塔利解开了谜团,他专门派两个亲信去召她来自己的帐篷。

先前,他的小儿子狄肯听到四个骑士边装马鞍边大笑,便把他们说的话报告了父亲大人。

他们设了个赌局。

赌局由三位年轻骑士首先发起:安布罗斯、布希和海尔·亨特,他们都是塔利的直属骑士。

然而,随着消息在营地中传开,又有其他人加入。

每个人必须先交一枚金龙才能参与竞争,无论是谁获得她的贞操,所有的钱都归此人所有。

“我终止了他们的游戏,”塔利告诉她,“有些……

挑战者……

不像其他人那么有荣誉感,随着赌注日益增加,有人动用武力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都是骑士,”她惊呆了,“涂抹圣油的骑士。”

“而且都值得尊敬。

错在于你。”

他的指控让她不禁一缩。

“我从未……

大人,我从未怂恿过他们。”

“你待在这里就是怂恿他们。

一个女人,如果行为像个营妓,就不能责怪别人把她当营妓看待。

军营不是黄花闺女待的地方,假如你还为自己的风评或者家族荣誉考虑,就该立即脱下盔甲,回家请求你父亲给你找个丈夫。”

“我是来战斗的,”她坚持,“我要当骑士。”

“诸神让男人战斗,让女人生小孩。”

蓝道·塔利说,“女人的战场在产床。”

有人沿地窖楼梯走下来。

布蕾妮将酒杯推到一边,看见一个衣着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踱进臭鹅酒馆,他长着尖瘦的脸,肮脏的棕色头发。

他迅速扫了一眼泰洛西水手们,又盯着布蕾妮看了很久,最后走到木板跟前。

“红酒,”他说,“别在里面加马尿,谢谢。”

女人看看布蕾妮,点点头。

“我请你喝酒,”她喊道,“换一个消息。”

对方警惕地望向她。

“一个消息?

我知道许多消息。”

他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

“告诉我啊,小姐,你想听哪一个,机灵狄克就讲给你听。”

“我听说你哄骗了一个小丑。”

衣衫褴褛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口酒。

“或许是。

或许不是。”

他那件破旧褪色的紧身外套上原有的纹章已被扯掉。

“谁叫你来的?”

“劳勃国王。”

她将一枚银鹿放在他们之间的桶上。

银币一面是劳勃的头像,另一面是宝冠雄鹿。

“是吗?”

那人微笑着拿起银币一拨,银币旋转起来。

“我喜欢看国王跳舞,嘿哪——嘿哪——嘿哪——嗬。

是的,或许我见过你说的小丑。”

“有没有一个女孩跟他在一起?”

“两个女孩。”

他立刻回答。

“两个女孩?”

另一个是艾莉亚?

“嗯,”那人说,“说实话,我没亲眼见过两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让三个人搭船。”

“搭船去哪里?”

“海的另一边,如果我记得没错。”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一个小丑。”

银币旋转的速度开始减慢,他一把抓起,银币消失在他手中。

“一个担惊受怕的小丑。”

“为什么担惊受怕?”

他耸耸肩。

“他没讲过,但老伙计机灵狄克嗅得出恐惧的味道。

他差不多每晚都来,请水手们喝酒,讲笑话,唱小曲。

只有某天晚上,一些胸口有猎人图案的人闯进来,你那小丑的脸色变得像牛奶一样苍白,他赶紧住嘴,一声不吭,直到他们离开。”

他将凳子挪近。

“塔利派士兵沿码头巡逻,监视每一艘来往船只。

要找鹿,去树林,要坐船,上码头。

你那小丑不敢上码头,因此我才提议帮忙。”

“帮忙?”

“帮这个忙的价钱可不止一枚银鹿。”

“告诉我,我就再给你一枚。”

“先让我看看,”他说。

于是她把另一枚银鹿放到桶上。

他先让银币旋转起来,然后微笑着抓住。

“一个不能去找船的人需要让船来找他。

我告诉他,我知道这种情况会在哪里发生。

一个隐秘的地方。”

布蕾妮起了鸡皮疙瘩。

“走私者的山洞?

你让小丑去找走私者?”

“他和那两个女孩,”他嘻嘻窃笑,“嗯,只不过,我让他们去的地方已经有一阵子没船了。

大概三十年吧。”

他挠挠鼻子。

“你跟这小丑什么关系?”

“那两个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吗?

可怜的小东西。

我也有过一个妹妹,她原本骨瘦如柴,膝盖骨都突出来了,但后来她长出一对奶子,然后某位骑士之子忽然发现她**颇具吸引力。

上次我见到她时,她正要去君临谋生。”

“你让他们去了哪里?”

他又耸耸肩。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哪里?”

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银鹿。

他用食指将银币弹回给她。

“一个鹿找不到的地方……

龙或许可以。”

银子买不到消息,她意识到,金龙或许行,或许不行。

钢铁更可靠。

布蕾妮摸摸匕首,最后还是把手伸进钱袋,找出一枚金币,放到桶上。

“哪里?”

衣衫褴褛的人抓起金币咬了咬。

“太棒了。

这下我想起来了,蟹爪半岛,从这儿往北去是一大片荒凉的山丘和沼泽,碰巧我是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

我本名狄克·克莱勃,虽然大多数人管我叫机灵狄克。”

她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蟹爪半岛上的什么地方?”

“轻语堡。

你一定听说过克莱伦斯·克莱勃吧。”

“没有。”

这似乎让他很惊讶。

“我说的可是克莱伦斯·克莱勃爵士!

知道吗?

我有他的血统。

他身高八尺,强壮得能单手拔起一棵松树,并将之扔出半里地。

没有一匹马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因此他骑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什么关系?”

“他老婆是个森林女巫。

克莱伦斯爵士每杀一个人,就会把那人脑袋提回家,叫他老婆亲吻人头的嘴唇,好让其复活。

这些人都是领主、巫师、著名的骑士跟海盗,其中一个还是暮谷城的国王呢。

他们统统作了老克莱勃的谋士,既然只有脑袋,说话声音便不可能太大,但也从不闭嘴。

想想吧,假如你是颗脑袋,就只能靠说话打发时间,因此克莱勃的城堡被称为轻语堡——至今仍然如此,尽管它成为废墟已有一千年了。

那是个孤独的地方,轻语堡。”

机灵狄克将金币灵巧地在指关节之间翻滚。

“一条孤零零的龙,如果有十条……”“十枚金龙是一大笔钱。

你当我是傻瓜?”

“不,但我可以带你去找小丑。”

金币来来回回地翻滚。

“带你去轻语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欢他手指摆弄金币的方式。

然而……

“假如找到我妹妹,六枚金龙。

找到小丑,两枚。

什么也没找到,就什么也没有。”

克莱勃耸耸肩。

“六枚不错。

六枚可以。”

太快了。

在他将金币藏起来之前,她扣住他。

“别耍花招。

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松手之后,克莱勃揉着手腕。

“妈的,该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

我妹妹是个十三岁的处女。

我必须找到她,以免——”“——以免哪位骑士把那话儿插进她的洞里。

好,我明白了,她一定会没事,因为机灵狄克跟你是一伙。

明天天亮时分在东门边碰头,给我弄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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