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第268章 布蕾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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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距离十字路口一里处遇见了第一具尸体。

尸体悬在死树的枝杈底下,那棵树是被闪电劈死的,树干有烧灼的痕迹。

食腐乌鸦正啄他的脸,狼群享用过靠近地面的小腿,膝盖以下只剩骨头和破布……

外加一只被嚼烂的鞋子,半埋在土壤中。

“他嘴里是什么?”

波德瑞克问。

布蕾妮得先稳一稳才敢看。

死尸的脸呈现可怕的灰绿色,嘴巴被撑开。

有人将一块凹凸不平的白石塞进他齿间。

一块石头,或者……

“盐。”

梅里巴德修士说。

往前五十码,他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食腐动物将他拖了下来,遗骸散落一地,上方有根破烂的绳圈挂在榆树枝杈上。

要不是狗儿嗅到他,然后跳进草丛搜寻,布蕾妮或许就不知不觉骑过去了。

“你找到什么,狗儿?”

海尔爵士跳下马,跟着那条狗大踏步过去,捡回来一只半盔。

死人的头颅仍在其中,外加无数蠕虫和甲虫。

“上好的钢,”他断言,“而且没太多凹痕,尽管狮子头掉了。

波德,想不想要头盔?”

“不要那顶。

里面有虫子。”

“虫子洗洗就没了,小子,别像女孩儿一样穷讲究。”

布蕾妮皱皱眉:“对他来说太大了。”

“他会长大的嘛。”

“我不要。”

波德瑞克强调。

海尔爵士耸耸肩,将破狮盔扔回草丛。

狗儿叫了一声,跑到那棵树旁,跷起一条腿来。

再往后,每一百码都会遇到死尸。

他们悬在各种树上:岑树、赤杨、山毛榉、白桦、落叶松、榆树、老柳树、庄严的栗树等等。

人人脖子上都套着绳圈,吊在树下晃来晃去,人人口中都塞满了盐。

他们穿灰色、蓝色或绯红的袍子,但雨水和阳光已令袍子严重褪色,很难区分得出。

有人胸口缝有纹章,布蕾妮发现若干斧子、箭和鲑鱼,一棵松树、一片橡叶、一些甲虫和矮脚公鸡,一只野猪头,还有六把三叉戟。

这些是逃兵,她意识到,各路诸侯制造的残人,被领主老爷们抛弃的废物。

有的死人秃了顶,有的留胡子,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矮,有的高,有的胖,有的瘦。

看上去都一个样,肿胀的尸身,饱受腐蚀啮咬的脸庞。

绞架之上,人人平等。

布蕾妮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但她记不起是哪一本。

海尔·亨特最终说出了他们全都意识到的事:“这些便是洗劫盐场镇的人。”

“愿天父严厉地裁判他们。”

梅里巴德说,他是盐场镇老修士的朋友。

对布蕾妮而言,他们是谁远不如谁吊死了他们来得重要。

绞刑是贝里·唐德利恩那伙土匪处决犯人的首选方式,倘若如此,所谓的闪电大王也许就在附近。

狗儿叫了一声,梅里巴德修士环顾四周,皱起眉头:“我们是不是该加快脚程?

太阳快下山了,到得晚上,跟尸体做伴可不大妙。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邪恶凶险,我怀疑他们即使死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点我可不同意,”海尔爵士说,“这些人死了最好。”

然而他还是用脚后跟踢马,稍稍加快速度。

再往前,树木逐渐稀疏,尸体却还那么多。

森林变成泥泞的平原,绞架代替了树枝。

密密麻麻的乌鸦尖叫着从尸体上飞起,等他们过去,又重新落下。

这些是恶人,布蕾妮提醒自己,但这番景象还是让她感到悲哀。

她强迫自己依次查看,寻找熟悉的脸孔。

她觉得其中有几位在赫伦堡见过,但由于尸身残破不堪,很难确定。

没人戴猎狗头盔,根本没几个戴头盔的。

大多数人被吊起来之前就被剥去了武器、盔甲和靴子。

波德瑞克问起今夜留宿的旅馆,梅里巴德修士立即热心地解释,也许是想让大家分分心,不再去想路边那些毛骨悚然的哨兵。

“有人称它为‘老客栈’。

数百年来,那里一直有客栈,但现在这家是杰赫里斯一世时期才建起来的,就是修国王大道的那个国王。

据说杰赫里斯与他的王后旅行途中在那里睡过觉——有阵子,那儿被称为‘双冠客栈’,以示敬意,直到有个店主人建了一座钟塔,客栈便改名‘钟鸣客栈’。

后来,它的所有权交到一个叫‘瘸腿’琼恩·海德的跛脚骑士手中,他老得打不了仗时,改行做铁匠活,新铸了一块招牌挂在院子里的木杆上——一条有三个头的玄铁黑龙。

那巨兽如此硕大,乃是用绳索将十几块铁片拴到一起组成。

每逢有风吹过,它便会叮当作响,于是乎‘响龙客栈’名闻天下。”

“龙还在吗?”

波德瑞克问。

“不在了。”

梅里巴德修士道,“等铁匠的儿子变成老头,伊耿四世的一个私生子发动叛乱,与嫡出的兄弟为难,他以黑龙为徽纹。

当时这片土地属于戴瑞伯爵,伯爵大人对国王赤胆忠心,他看到这条黑龙之后勃然大怒,便砍倒木杆子,将招牌劈成碎片,扔进河里。

许多年后,其中一个龙头被水冲上寂静岛,此时它已布满红色铁锈。

店主人没敢再挂别的招牌,人们逐渐忘记了龙,开始称这里为‘河畔客栈’。

那时,三叉戟河就从它后门流过,旅馆建筑有一半位于水面上,据说客人们将鱼线扔出窗外就能钓到鲑鱼。

这里原本还有个渡船码头,旅行者可以摆渡去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和白墙城。”

“我们在南边渡过三叉戟河,然后一直朝西北骑行……

并非朝着河走,而是远离它。”

“是的,小姐,”修士说,“河流移位了。

那是七十年前,还是八十年前?

反正是老玛莎·海德的祖父经营此处时的历史。

这些故事都是她告诉我的。

玛莎是个好女人,喜欢嚼酸草叶,吃蜂蜜蛋糕。

她若是没房间给我,就让我睡火炉边,每次送我上路都要额外馈赠一些面包、奶酪和几块旧蛋糕。”

“她是现在的店家吗?”

波德瑞克问。

“不,狮子绞死了她。

他们走后,我听说她的一个侄子试图重开旅馆,但由于战争,平民百姓在路上行走过于危险,所以没什么顾客。

他只得引进妓女,可仍然无法挽救生意。

听说某个领主把他也杀了。”

海尔爵士扮了个鬼脸:“我做梦都想不到开旅馆也这么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别人玩权力的游戏时你做老百姓,”梅里巴德修士说,“对不对,狗儿?”

狗儿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那么,”波德瑞克道,“客栈现在究竟有没有名字?”

“百姓们管它叫十字路口的客栈。

长老告诉我,玛莎·海德的两个侄女联手让客栈再度开张营业。”

他举起木杖,“倘若诸神保佑,那些吊死的人身后升起的烟就是从它烟囱里冒出来的。”

“他们应该称那地方为‘绞架客栈’。”

海尔爵士评论。

不管客栈叫什么,它很大,三层楼高,矗立在泥泞的道路间,墙壁、塔楼和烟囱都由上乘的白石砌成,在灰色天空下闪耀着惨淡的光芒。

南厢房建在粗重的木桩子上,底下是一片低洼龟裂的土地,杂草丛生,还有褐色的枯草;北厢房依附着一间茅草顶马厩和一栋钟塔。

整个建筑围有一圈低矮的墙,由白色碎石搭建而成,覆满苔藓。

至少没人将它焚毁。

相较之下,留给盐场镇的只有死亡和荒芜。

布蕾妮和伙伴们从寂静岛渡过去时,幸存者们已纷纷逃离,死者交付给大地,唯有镇子本身的残骸暴露在外,遍布灰烬。

空中满是烟尘的气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的叫声像极了人,仿佛是为逝去的孩童们唱的哀歌。

连城堡都显得凄凉孤独,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它是灰色的,跟镇子里灰烬的颜色相同,其方形堡楼俯瞰码头,四周绕着幕墙。

布蕾妮等人牵马下了渡船,城堡紧紧关闭,城垛上移动的物体只有旗帜。

狗儿吠叫,梅里巴德修士用木杖敲打正门,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有个女人出现在上方,询问他们有什么事。

渡船已经离开,天空开始下雨。

“我是个敬神的修士,好夫人,”梅里巴德朝上面喊,“这些是正直的旅人。

我们想要找个地方躲雨,在您的壁炉旁过夜。”

女人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

“最近的客栈在十字路口,西边,”她回答,“我们这儿不欢迎陌生人。

走吧。”

她消失之后,无论梅里巴德的恳求,狗儿的吠叫,抑或海尔爵士的咒骂都无法再让她回来。

最终他们只能在树林里过夜,躲在树枝搭成的掩体底下。

然而十字路口的客栈中有人。

还没到大门口,布蕾妮就听见了捶打声,微弱但稳定,像在敲钢铁。

“煅炉,”海尔爵士说,“不是这儿有个铁匠,就是老店家的鬼魂在铸造另一条铁龙。”

他用脚后跟一踢马。

“希望他们还有个鬼厨师,一只松脆的烤鸡足以打消今天的所有烦恼。”

旅馆院子里是一大片褐色烂泥,马儿走得很不舒坦。

打铁声更响亮了。

布蕾妮看见马厩尽头一辆轮子坏掉的牛车后面闪烁着煅炉的红光。

马厩里还有一些马,一具破旧的绞刑架矗立在院子里,有个小男孩抓着上面生锈的铁链晃来晃去。

四个女孩站在门廊里看他,最小的才不过两岁,光着身子,最大的九岁或十岁,她用双臂护住小家伙。

“孩子们,”海尔爵士朝她们喊,“快把你们的母亲叫来。”

男孩从铁链上跳下来,朝马厩奔去。

四个女孩惊慌不安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我们没有母亲。”

另一个补充:“我本来有,但他们杀了她。”

四人中最大的那个踏前一步,将最小的推到裙子后面。

“你们是谁?”

她质问。

“求宿的正直旅人。

我叫布蕾妮,这位是梅里巴德修士,在河间地小有名气。

那男孩是我的侍从,波德瑞克·派恩,骑士是海尔·亨特爵士。”

捶打声突然停顿下来。

女孩从门廊上打量他们,带着十岁孩童所特有的机警:“我叫垂柳。

你们要床铺吗?”

“床铺,麦酒,填肚子的热餐,”海尔·亨特爵士边下马边说,“你是店家?”

她摇摇头:“我姐姐简妮才是,可她不在。

我们只有马肉吃。

如果你来找妓女,这儿没有。

我姐姐把她们打发走了。

但我们有床铺。

有些是羽毛床,稻草的更多。”

“全部有虱子,我毫不怀疑。”

海尔爵士道。

“你有钱吗?

银子?”

海尔爵士哈哈大笑:“银子?

睡一晚上虱子床,外加一块马肉?

你打劫啊,小妹妹?”

“我们要银币,否则你去树林里跟死人睡。”

垂柳瞥了眼驴子及其背上的木桶和包裹,“吃的?

哪儿弄的?”

“女泉城。”

梅里巴德说。

狗儿叫了一声。

“你都这样盘问客人?”

海尔爵士问。

“我们没多少客人,跟打仗之前不同。

如今路上大多是麻雀,或者更糟。”

“更糟?”

布蕾妮问。

“盗贼,”马厩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嗓音,“强盗。”

布蕾妮转身,看到了幽灵。

蓝礼。

哪怕心口被锤子击中,她也不至于如此惊慌。

“大人?”

她张大嘴巴。

“大人?”

男孩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黑发,“我只是个铁匠。”

他不是蓝礼,布蕾妮意识到,蓝礼死了。

蓝礼躺在我怀中死去。

蓝礼是个二十一岁的男人,眼前这位不过是男孩。

但他实在太像第一次来塔斯岛时的蓝礼。

不,他比当时的蓝礼更小。

他下巴更宽,眉毛更浓。

蓝礼纤细优雅,这男孩却有厚实的肩膀和铁匠特有的强健胳膊。

他穿长长的皮围裙,围裙下**着胸膛,黑糊糊的胡楂覆盖了脸颊和下巴,一头粗厚的黑发长过双耳。

蓝礼国王的头发也是这样的炭黑色,但他总是梳洗得干净整齐,有时剪短,有时则随意披在肩头,或用金色发带扎到脑后,从未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黏糊糊地沾满汗水。

而且,尽管这男孩的眼睛也是同样的湛蓝,但蓝礼大人的双眼温暖又热情,充满欢笑,他的眼神中却满是愤怒和怀疑。

梅里巴德修士也看出来了:“我们没有恶意,小伙子。

玛莎·海德开这家旅馆时,总会给我一块蜂蜜蛋糕,有时甚至是一张床,假如店里没客满的话。”

“她死了,”男孩道,“狮子绞死了她。”

“绞刑似乎是你们最喜欢的娱乐方式,”海尔·亨特爵士说,“我要在附近种地就好了,种大麻,卖麻绳,大赚一笔。”

“所有这些孩子,”布蕾妮对女孩垂柳说,“都是你的……

妹妹?

兄弟?

亲戚家人?”

“不。”

垂柳正盯着她看,她对这种眼光很熟悉,“他们不过是……

我不知道……

有些是被麻雀带来,其余是自己找来的。

你是女人,怎么穿得跟男人一样?”

梅里巴德修士答道:“布蕾妮小姐是一位使命在身的女战士,此刻她需要干燥的床铺和温暖的火堆。

我们也都一样。

我的老骨头说,马上又要下雨了。

你有没有房间给我们?”

“没有。”

铁匠男孩说。

“有的。”

女孩垂柳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垂柳跺跺脚。

“他们有吃的,詹德利。

小家伙们在饿肚子。”

她吹声口哨,仿佛变魔术一般,出现了许多小孩,个个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的男孩从门廊底下爬出来,蹑手蹑脚的女孩凑近面向庭院的窗口。

有些孩子紧紧抓着上满弦的十字弓。

“原来这里是‘十字弓客栈’。”

海尔爵士得出结论。

叫“孤儿客栈”更恰当,布蕾妮心想。

“渥特,帮他们照料马匹,”垂柳吩咐,“威尔,放下石块,他们不是敌人。

艾菊,佩特,快去找些木头添到火炉里。

‘铜板’琼恩,你帮修士卸口袋。

我带他们去房间。”

他们要了三间相邻的屋子,每间都有一张羽毛床、一把夜壶和一扇窗。

布蕾妮的房里还有壁炉,她多付了几个钱买木柴。

“我睡你的房间还是海尔爵士的房间?”

她打开百叶窗时,波德瑞克问。

“这儿不是寂静岛,”她告诉他,“你可以跟我住一起。”

她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带波德自行出发。

梅里巴德修士要去努屯、河弯村及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布蕾妮认为没必要再跟他走,毕竟他有狗儿做伴。

况且长老已让她相信,三河沿岸找不到珊莎·史塔克。

“我打算日出前起床,趁海尔爵士仍在睡觉。”

布蕾妮还没原谅他高庭的事……

而且亨特自己说过,他没有立下任何关于珊莎的誓言。

“我们去哪里,爵士?

我是说,小姐?”

布蕾妮没有答案。

他们真的位于十字路口;国王大道,河边路,还有谷地的山路在此地会合。

山路将引领他们穿越群山,前往艾林谷,珊莎小姐的阿姨死前一直统治着那里;往西是河边小路,沿红叉河直到奔流城,珊莎的舅公被围困于此,苦苦支撑;或者可以随国王大道北行,经孪河城,穿越布满泥沼的颈泽。

到时候,无论谁控制卡林湾,只要她能设法通过,就可沿国王大道抵达临冬城。

我也可以沿国王大道往南,布蕾妮心想,潜回君临,向詹姆爵士承认失败,归还他的宝剑,然后找一艘船返回塔斯的家中,正如长老劝导的那样。

这是个苦涩的想法,然而她心中确有一部分渴望回到暮临厅,回到父亲身边,另一部分则在寻思,假如她靠在詹姆肩头哭泣,他会不会安慰她。

这就是男人们希望的,不是吗?

柔弱无助的女子,需要他们保护。

“爵士?

小姐?

我刚才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下面大厅,用晚餐。”

大厅里到处是小孩。

布蕾妮试图清点人数,但他们没一刻站定下来的,因而有的点了两三遍,有的一次也没算,最后她放弃了。

他们将桌子推到一起,排成长长的三条。

较年长的男孩奋力从后面搬出长椅——在这里,年长的意思是十岁到十二岁。

詹德利最接近成年人,但发号施令的是垂柳,仿佛她是城堡里的女王,而其他孩子不过是些仆人。

假如她是贵族出身,那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姿态,对她就是自然而然的。

布蕾妮怀疑垂柳并非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太小,也不够漂亮,不可能是珊莎·史塔克,但年龄跟珊莎的妹妹一致。

凯特琳夫人说,艾莉亚没有姐姐的美貌。

棕头发,棕眼睛,骨瘦如柴……

会不会是她呢?

艾莉亚·史塔克的头发是棕色,布蕾妮记起来,但无法确定眼睛的颜色。

棕眼棕发,是那样吗?

有没可能她其实并未死在盐场镇?

门外,最后一丝光线正在退去,室内,垂柳命人点起四支油腻腻的牛油蜡烛,再让女孩们把炉火烧得又高又旺。

男孩们帮波德瑞克·派恩卸下驴子上的包裹,将腌鳕鱼、羊肉、蔬菜、坚果和一轮轮奶酪搬进来,梅里巴德修士则去厨房煮粥。

“可惜,我的橘子都没了,恐怕要到春天才能再见到,”他告诉一个小男孩,“你有没吃过啊,孩子?

挤出美味的果汁来吮吸?”

男孩摇头否定,修士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到春天我给你带一个,假如你做个乖孩子,帮我搅拌这锅粥的话。”

海尔爵士脱下靴子在火边暖脚。

布蕾妮坐到他旁边时,他朝房间远处的角落点点头。

“那儿地板上有血迹,狗儿在嗅。

擦洗过了,但血渗入木头,无法去除。”

“桑铎·克里冈在这个客栈里杀了三名他哥哥的手下。”

她提醒他。

“是的,”亨特同意,“但谁说得准他们三个是最早的倒霉鬼……

抑或是最后的倒霉鬼呢?”

“你怕几个小孩子?”

“四个可以算几个,十个就太多了,而这里远远不止十个。

小孩子就应该包在襁褓里,挂到墙上,直到女孩长出胸脯,男孩大到需要刮胡子。”

“我为他们难过。

他们都失去了父母,甚至有的人眼睁睁看着父母遇害。”

亨特翻翻白眼。

“我忘了自己在跟女人说话。

你的心就像修士的粥,软软的,对不对?

咱们的剑妞内心深处,其实是位即将临盆的母亲,渴望有个可爱粉嫩的婴儿吮吸自己的**。”

海尔爵士咧嘴笑道,“听着,要达成梦想,你首先需要一个男人。

最好是丈夫。

何不选我呢?”

“要是你仍然希望赢得赌——”“我想赢得你,塞尔温大人唯一在世的孩子。

有的人心甘情愿跟弱智乃至仍在吃奶的婴儿结婚,获得的回报尚只有塔斯的十分之一。

我承认,我并非蓝礼·拜拉席恩,但我活得好端端的——有人会说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婚姻对我俩都有好处,我得到土地,你得到一城堡的这些。”

他朝孩子们比画了一下,“我有能力,我向你保证。

我至少有一个已知的私生女。

不用怕,我不会让她给你增添负担。

上次去看她时,她母亲泼了我一锅汤。”

红晕爬上她颈项:“我父亲才五十四岁,不算太老,可以续弦生子。”

“这是我承担的风险……

假如你父亲再婚,假如他的新娘真能怀孕,假如那婴儿是个男孩,便证明我押错宝了。”

“然后输掉赌注。

跟别人去玩你的游戏吧,爵士。”

“没玩过游戏的处女才会这么说,你玩过之后,自然就会转变的。

相信我,在黑暗中,你就跟任何一位公主一样美丽,你的嘴唇生来就是为了接吻。”

“嘴唇就是嘴唇,”布蕾妮道,“所有嘴唇都一样。”

“所有嘴唇生来都是为了接吻,”亨特愉快地赞同,“今晚你的房门不要上闩,我会偷偷爬上你的床,证实自己的话。”

“你敢这么干,等离开时就变太监了。”

布蕾妮起身走开。

梅里巴德修士询问是否可以带孩子们作餐前祷告。

有个光身子的小女孩从桌上爬过来,他没理会。

“可以。”

垂柳答应,并在桌上爬过来的孩子即将触及那锅粥之前,将她拎了起来。

于是他们一起低头感谢天父圣母的施舍……

除了铁匠房里的黑发男孩,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瞪着其他人祈祷。

这异状并非只有布蕾妮注意到,祈祷完毕后,梅里巴德修士望向桌子对面:“你不爱诸神吗,孩子?”

“不爱你们的神。”

詹德利突然站起来,“我有活干。”

他没吃一口就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他爱什么神?”

海尔·亨特问。

“光之王。”

一个瘦瘦的男孩用尖细的嗓音说,他大约六岁。

垂柳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大嘴本恩。

这儿有吃的。

你只管吃东西,别打扰大人们谈话。”

孩子们扑向晚餐,好像狼群吞食受伤的鹿。

他们争夺鳕鱼,将大麦面包撕成碎片,把粥弄得到处都是,连硕大一轮奶酪没多久也不见了。

布蕾妮用了点鱼、面包和胡萝卜,而梅里巴德修士自己吃一口就喂两口给狗儿。

外面开始下雨,屋内的火堆噼啪作响,大厅里充满咀嚼声和垂柳用勺子拍打孩子们的声音。

“总有一天,这小女孩会成为某个男人凶悍的妻子,”海尔爵士评论,“很可能是那可怜的学徒小子。”

“该有人给他拿点食物去,趁东西还没吃光。”

“那个人就是你。”

于是她用布包起一角奶酪、一块面包、一只干苹果,还有两薄片炸鳕鱼。

波德瑞克起身要跟出去,她让他坐回去吃饭:“我很快便回来。”

院子里雨下得很大。

布蕾妮掀起斗篷遮住食物。

经过马厩时,一些马朝她嘶鸣。

它们也饿了。

詹德利在火炉边,使劲敲打一柄剑,仿佛那是他的敌人。

他皮围裙下**着胸膛,浸透汗水的头发垂在额头。

她注视了一会儿。

他有蓝礼的眼睛和头发,但体型不同。

蓝礼公爵身材瘦长,没那么强壮结实……

不像哥哥劳勃,劳勃的力量天下闻名。

詹德利停下来擦拭额头时才看到她站在那儿:“你干什么?”

“我带来了晚餐。”

她打开布包给他看。

“想吃的话,我自己会动。”

“多吃东西才有力气打铁。”

“你是我妈?”

“不,”她放下食物,“谁是你妈?”

“关你什么事?”

“你出生在君临。”

从他说话的方式,她可以确定。

“我和其他许多人都是。”

他把剑浸入一盆雨水中淬火。

热铁愤怒地嘶嘶作响。

“你多大?”

布蕾妮问,“你母亲还活着吗?

你父亲呢,他是谁?”

“你问太多了。”

他放下剑,“我母亲死了,而我从来不认识父亲。”

“你是个私生子。”

他把这当做侮辱。

“我是个骑士。

那把剑就是给我自己用的,等铸成之后。”

骑士在铁匠房里干活算什么事呢?

“你长着黑头发,蓝眼睛,出生在红堡下。

从来没人评论过你的脸吗?”

“我的脸怎么了?

不像你那么丑。”

“你在君临城一定见过劳勃国王。”

他耸耸肩:“是见过几次。

比武大会上,远远地看到。

有一次在贝勒大圣堂,金袍子把我们推到一边,好让他通过。

还有一次他打猎归来,我正在烂泥门附近玩。

当时他醉得太厉害,差点骑马把我撞翻。

这个胖酒鬼,比起他那些儿子,还算比较好的国王。”

他们不是他儿子。

史坦尼斯跟蓝礼谈判那天说得没错。

乔佛里和托曼根本不是劳勃的儿子。

而这男孩……

“听我说,”布蕾妮刚开口,就听见狗儿高声狂吠,“有人来了。”

“是朋友。”

詹德利满不在乎。

“什么朋友?”

布蕾妮走到铁匠房门口,透过雨水向外张望。

他耸耸肩:“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也许我不想见到他们,布蕾妮心想。

第一个骑手踏着水花奔入院子,透过哗哗的雨声和狗儿的吠叫,她听见对方褴褛的斗篷底下长剑和盔甲的轻微碰撞。

他们一边进来,她一边数。

二,四,六,七。

依骑马的姿势判断,有些人受了伤。

最后一位魁梧圆胖,有其他人两个那么大。

他的马气喘吁吁,浑身是血,在重压之下步履踉跄。

除开他,所有骑手都戴起兜帽,以遮挡倾盆暴雨。

此人的面容宽阔无毛,犹如白蛆,圆鼓鼓的脸上生满流脓面疱。

布蕾妮倒抽一口冷气,拔出守誓剑。

太多了,她惊恐地想,他们人太多了。

“詹德利,”她低声说,“拿剑,穿盔甲。

这些不是你的朋友。

他们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你说什么?”

男孩过来站到她身边,手中拿着锤子。

闪电劈裂南方的天空,骑手们纷纷甩腿下马。

片刻间,黑夜亮如白昼。

一把斧子泛着银蓝的光,锁甲和板甲也反射光芒,布蕾妮在头一个骑手的黑兜帽底下,看到一张龇着钢牙的狗嘴。

詹德利也看到了。

“是他。”

“不是他。

是他的头盔。”

布蕾妮尽量不让恐惧渗入话音中,但嘴里已如尘土般干涩。

她非常清楚是谁戴着猎狗的头盔。

孩子们怎么办?

她心想。

客栈门“砰”的一声打开。

垂柳端着十字弓,踱入雨中。

那女孩朝骑手们喊叫,但一阵闷雷滚过庭院,淹没了她的话。

等雷声消去,布蕾妮听见戴猎狗头盔的人说:“你敢射,我就把那只箭塞进你的洞里面,拿它狠狠地操你,最后把你该死的眼珠挖出来,喂你吃下去。”

来人话中的怒气逼得垂柳颤抖着退后一步。

七个,布蕾妮再次绝望地想。

七个,她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也没有选择。

她手执守誓剑踏入雨中。

“别碰她。

想强暴的话,来我这儿试试。”

歹徒们一起转头,其中一个笑出声来,另一个用布蕾妮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

长着惨白宽脸的巨人发出恶毒的嘶嘶声,戴猎狗头盔的人笑道:“你比记忆中更丑怪了。

我宁愿操你的马。”

“马,我们要马,”一名伤员说,“好马和食物。

土匪在追我们,把马交出来,我们就走。

不伤害你们。”

“去你妈。”

戴猎狗头盔的歹徒从马鞍上拽出战斧,“我他妈要把她的腿砍了,教她杵着断肢看我干那拿十字弓的小婊子。”

“用什么干?”

布蕾妮嘲笑,“夏格维说他们把你的鼻子连同老二一起割了。”

她以言语相激,果然奏效。

只见他怒吼咒骂,向她扑来,脚下溅起黑色泥水。

正如她祈祷的那样,其余人站在后面看好戏。

布蕾妮静如磐石,一动不动地等待。

院子里光线昏暗,脚底泥泞湿滑。

让他冲过来。

诸神慈悲,但愿他滑倒在地。

诸神没那么慈悲,只能靠她的剑。

布蕾妮默数,五步,四步,就是现在,守誓剑迎着他冲击的势头劈去。

钢铁相交,斧子朝她砸下来的同时,她的剑穿透他的破衣服,在锁甲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扭身闪开,边撤边刺他胸口。

他踉踉跄跄流着血追来,发出愤怒的吼叫。

“婊子!”

他低沉地咆哮,“怪胎!

贱货!

我要让狗来干你,他妈的贱货!”

斧子划出致命的弧线,每当闪电亮起,无情的黑影就转化为银色。

布蕾妮没有盾牌,斧头袭来时,她只能退避,忽左忽右地躲闪。

有一次,她脚后跟在泥地上一溜,差点跌倒,使尽全力方才恢复平衡,却免不了被斧子擦过左肩。

一阵灼痛。

“打中那婊子了!”

一个人喊,另一个说:“看她还怎么躲!”

她躲开了,暗自庆幸他们只是看热闹,没有插手帮忙。

她不可能独斗七人,即便其中有一两个伤员。

去世多年的老古德温爵士又在她耳边低语。

“男人永远会低估你,”他说,“自尊心驱使他们用力,因为他们害怕被议论说给女人弄得如此狼狈。

让他们疯狂地消耗体力,而你悄悄积聚力量。

等待、观察,孩子,等待、观察。”

她等待着,观察着,侧移,后撤,再侧移,刺他的脸,砍他的腿,劈他的手臂。

他的斧子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慢。

布蕾妮逼他转身,让他的眼睛迎向雨水,然后迅速退后两步。

他再度提起斧头,咒骂着摇摇晃晃地扑来,一只脚在泥地里打了滑……

……她双手握紧剑柄,跃上前去。

他一头撞到剑尖上,守誓剑穿透衣服、锁甲、皮革,然后是更多衣服,深入腹中,再从后背冒出,与脊柱擦刮时,发出锉刀般的声响。

斧子自他无力的指间滑落,两人撞到一起,布蕾妮的脸跟狗头盔碰个正着,冰冷潮湿的金属抵紧面颊。

雨水顺着钢铁流淌如注,当闪电再次亮起,她透过眼缝看到痛苦、恐惧和难以置信。

“蓝宝石。”

她轻轻地对罗尔杰说,同时把剑使劲一拧,令他一阵抽搐。

他沉甸甸地靠在她身上,突然之间,她在黑雨中抱着的已是尸体。

她退后一步,让他倒下……

……然后尖牙嘶喊着朝她撞来。

一大团湿羊毛和乳白色的肉将她提离地面,“砰”的一声砸到地上。

她猛然落入一摊烂泥,水花溅入鼻子和眼睛,胸口窒息,脑袋“咔嚓”一声撞中半埋入土的石头。

“不。”

她刚来得及喊出这个字,他已扑倒在她身上,压得她陷入更深的泥沼。

他用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将脑袋往后扯,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咽喉。

守誓剑已不见了踪影,她只能赤手空拳与他搏斗,但一拳打中他的脸就像打在一团湿乎乎的白面粉上。

他冲她嘶嘶怪叫。

她继续一拳一拳接一拳地打他,用手掌跟猛击他的眼睛,但他浑然不觉。

她又去抠他的手腕,然而尽管鲜血从抓破的伤口里流出,他却掐得更紧。

他压住她,令她窒息。

她推他的肩膀,拼命挣扎,但他沉得像匹马,无法撼动。

她想拿膝盖顶他**,却只够得到肚子。

尖牙闷哼一声,扯下她一把头发。

我的匕首。

布蕾妮绝望地抓住这个念头。

她将手伸进两人之间摸索,指头顺着他肮脏沉重的臭肉蠕动,终于寻到刀柄。

尖牙扣紧她的脖子,把她的脑袋往地上猛砸。

闪电再次炸裂,这次是在她的脑壳里面,然而她握紧手指,居然将匕首拔了出来。

由于被他压住,她无法举起匕首刺戳,只能奋力去划他的肚皮,某种温热潮湿的东西涌入指间。

尖牙又嘶嘶怪叫起来,比先前更大声,然后他短暂地放开了她的喉咙,旋即殴打她的脸。

她听见骨头碎裂,痛得头晕眼花。

当她试图再拿刀划他时,他掰下她指间的匕首,用膝盖磕断了她的前臂。

接着,他再次抓住她的脑袋,继续尝试将它从肩膀上扯下来。

布蕾妮听到狗儿的吠声,人们在周围喊叫,雷声轰鸣的间隙,有钢铁交击。

海尔爵士,她心想,海尔爵士加入了战团,但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那么遥远,与她毫不相干。

她的世界只剩掐着脖子的双手和上方那张阴森森的脸。

他越靠越近,雨水从兜帽滴落,呼吸像腐败的奶酪。

布蕾妮的胸腔如在燃烧,脑海的暴风雨令她目眩,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挤压摩擦。

尖牙的嘴豁然张开,裂口大得难以想象。

她看到扭曲不齐、锉尖的黄牙齿。

当那些牙齿咬到她脸上的软肉时,几乎没有感觉。

她在黑暗中盘旋下坠。

我不能死,她告诉自己,我还有使命。

尖牙扯下一大团血肉,啐了一口,咧开嘴,再次将尖牙没入她的脸。

这一次他咀嚼吞咽下去。

他在吃我的肉,她意识到,可她再没力气抵抗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飘浮在上方,看着这一幕恐怖景象,仿佛那是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某个自以为是骑士的蠢女孩。

很快就结束了,她告诉自己,他有没活活吃了我不重要了。

尖牙仰起头,张开大嘴,厉声号叫,并朝她吐舌头。

舌头十分尖利,滴着血,比正常人的长很多。

它从他的嘴里延伸,越来越长,又红又湿,泛着微光,丑陋又污秽。

他的舌头足有一尺长,布蕾妮心想,紧接着,黑暗吞没了她。

哦,它看起来就像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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