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第279章 序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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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味在夜空中飘**。

狼灵停在一棵树下,嗅了嗅,灰棕色毛皮上洒满了斑驳阴影。

松林的风为他送来人味,里面混合着更淡的狐狸、兔子、海豹、鹿,甚至狼的气味。

其实这些东西的气味也是人味:旧皮的臭气,死亡和酸败的气息,且被更浓烈的烟、血和腐物的味道所覆盖。

只有人类才会剥取其他动物的毛皮毛发,穿戴起来。

狼灵不怕人,就和狼一样。

他腹中充满饥饿与仇恨,于是他发出一声低吼,呼唤他的独眼兄弟,呼唤他的狡猾小妹。

他在林间奔跑时,族群的同胞紧跟在后。

他们都闻到了气味。

奔跑时,他也能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出去,看到奔跑在前的自己。

群狼透过长长的灰下巴喷出温暖的白色蒸气。

他们的爪子结了冰,像石头一样硬。

狩猎开始了,猎物就在前方。

血,狼灵心想,肉。

落单的人类是脆弱的。

尽管人类身材巨大、体格强壮,有双锐利的好眼睛,但他们耳朵不灵,鼻子也不灵。

不过,虽然鹿、麋鹿乃至兔子跑得更快,熊和野猪的战斗力更强,但结成族群的人类却最危险。

狼群靠近猎物时,狼灵听到了幼崽的哭嚎,听到昨晚的积雪在粗糙的人爪子下碎裂,还听到人类的硬皮和灰色长爪碰撞的叮当声。

那是剑,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那是矛。

树上长出了冰齿,从光秃秃的灰色枝条上垂下。

独眼闯过灌木丛,溅起一阵雪。

他的族群同胞紧跟在后。

他们冲上一座山,冲下一道坡,来到前方的树林——人类就在那里。

其中一个是母的。

她抱在胸前的毛皮包裹装了她的幼崽。

把她留在最后,一个声音低语道,男的更危险。

那些男人冲他们咆哮呐喊,但狼灵能嗅出他们的恐惧。

有个人拿着跟他一样高的木齿。

他把木齿朝狼灵丢来,但由于手在发抖,木齿飞得太高。

下一秒,狼群已扑了上去。

他的独眼兄弟把扔木腿的人撞倒在雪堆里,趁对方挣扎时撕开了他的喉咙。

他的妹妹窜到另一个男人背后,偷袭成功。

现在只剩下母的和她的幼崽。

她也有支牙,骨头做的小玩意儿,但当狼灵的牙齿咬住她的大腿时,她扔掉了这个。

她倒下去,还用双臂护住吵闹的幼崽。

她那身毛皮底下皮包骨头,但奶子里全是奶。

最美味的是幼崽。

狼把最美味的部分留给他的兄弟吃。

在屠杀现场,狼群大快朵颐,冻雪凝成了粉红和鲜红色。

几里格外,在一栋有泥巴稻草墙、茅草屋顶和一个烟孔的单间硬泥地房屋里,瓦拉米尔浑身颤抖地咳嗽,舔了舔嘴唇。

他双眼血红,嘴唇开裂,喉咙极度干燥。

尽管他浮肿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热血和脂肪的味道却充盈在他嘴里。

美味的孩子肉,他心里想着小肿,人肉。

难道他堕落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贪恋人肉了吗?

他几乎能听见哈根在冲他咆哮:“人可以吃野兽,野兽也可以吃人,但人若吃人,就变成了孽畜。”

孽畜,是的,这几乎成了哈根的口头禅,孽畜,孽畜,孽畜。

吃人肉是孽畜。

占据狼的身体与狼**是孽畜。

夺取其他人类的身体更是孽畜中的孽畜。

哈根是个弱者,惧怕自己拥有的能力,而我撕碎了他的第二次生命,令他哭叫着孤单地死去。

瓦拉米尔吞食了他的心脏。

他教会了我太多太多,最后一样就是人肉的滋味。

当然,实际上是狼干的。

他从没用人类的牙齿吃过人肉。

但他不应嫉妒他的族群,狼群就跟他本人一样形容憔悴,饥寒交迫,而那些猎物……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怀抱里的婴儿,他们从战败中逃离,却逃向了死亡。

不,反正他们过不多久也会死,要么因为严寒,要么因为饥饿。

这样死更加干净利落。

这是慈悲。

“慈悲。”

他大声说。

干燥的喉头发出的声音也极为干涩,但能听见人类的声音真的很好,即便这是自己的声音。

空气潮湿发霉,地面又冷又硬,火堆发出的烟比热多。

他尽最大可能靠近火焰,不断咳嗽不断发抖,体侧的伤口阵阵抽痛。

鲜血把他马裤膝盖以上的部分完全浸透了,又凝结成干硬的褐色血痂。

大蓟警告过他伤势可能演变至此。

“我已尽力帮你缝合伤口,”她说,“但你必须好好休息,让伤口自己长好,否则会再度撕裂的。”

大蓟是他最后的同伴,一名像老树根一样顽强的矛妇,她风蚀的脸上长了个疣子,且爬满皱纹。

其他人陆陆续续抛弃了他。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掉队或是去前方搜刮,实际上是逃回了自己的村子,或逃向乳河,或逃向艰难堡,或在森林里孤独地死去。

瓦拉米尔不清楚他们的下场,也不想知道。

我本该抓住机会占据他们中的某个。

那对双胞胎之一,或是疤脸大汉,或是红发少年。

但他害怕,害怕被人识破,害怕遭人围殴。

哈根的警告也仍然在他脑海里徘徊。

犹豫中,机会就这么失去了。

战斗结束后,几千人逃进了森林,他们又饿又怕,只想摆脱长城下的大屠杀。

有人提出要返回被自己抛弃的家园,有人想重整旗鼓再攻打长城,但大多数人茫然失措,不知该去哪儿,也不知该做什么。

纵然他们摆脱了黑斗篷的乌鸦和灰铁衣的骑士,但更残酷的敌人始终不离不休。

他们每天都扔下更多尸体,饿死,冻死,或是病死,甚至在这些曾一同追随塞外之王曼斯·雷德南下攻打长城的同胞兄弟里,也开始了自相残杀。

曼斯完了,幸存者们绝望地互相转告,曼斯被俘,曼斯死了。

“哈犸被杀,曼斯被捉走,其他首领狼狈逃窜,抛弃了我们。”

大蓟给他缝伤口时声称,“托蒙德、哭泣者、六形人,这些‘英勇’的掠袭者都上哪儿去了?”

她不认得我,瓦拉米尔这才意识到,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了野兽的他看起来哪像个大人物。

我是“六形人”瓦拉米尔,我跟曼斯·雷德同桌吃饭。

他十岁时给自己起了瓦拉米尔这样一个名字。

一个适合领主的名字,一个适合歌谣传唱的名字,一个伟大的、令人畏惧的名字。

然而他依旧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乌鸦面前逃开,可怕的瓦拉米尔大人最终成了懦夫。

他不能让矛妇知道这个,所以他告诉她他叫哈根。

事后他疑惑自己为何偏偏挑中这个名字。

我吃了他的心、喝了他的血,但他仍然纠缠着我。

逃亡途中某日,有个人骑着憔悴的白马从林子里跑出来,呼吁大家赶往乳河,说是哭泣者正在那里集结战士,计划杀过头骨桥,占领影子塔。

很多人随他去了,但更多的人没去。

后来,又有个穿戴毛皮和琥珀饰品、面色阴沉的战士在篝火间走动,敦促所有的幸存者前往北方,到瑟恩的峡谷避难。

瓦拉米尔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去瑟恩人自己都觉得不安全、不想再待了的地方,但总之有几百人去了。

还有几百人追随森林女巫,那女巫声称自己预见有舰队会从南方赶来搭救自由民。

“我们得去海边。”

鼹鼠妈妈宣称,于是她和她的追随者们向东而行。

瓦拉米尔若是够强壮,也会随他们去。

然而冰冷的灰海实在太遥远,他心知自己到不了。

他已死过九次,但这一次将是真正的死亡。

松鼠皮斗篷,他怨恨地想,为一张松鼠皮斗篷就捅我。

斗篷的主人已死,她的后脑勺被撞成一团掺着骨头渣子的红泥,但她的斗篷实在温暖厚实。

当时正是大雪天,瓦拉米尔又把所有的斗篷都丢在了长城,连同睡觉盖的兽皮、羊毛内衣、绵羊皮靴、毛皮镶边的手套,贮藏的蜜酒与食物,从睡过的女人头上取下的发束,乃至曼斯送他的黄金臂环。

这些他统统丢在了营地,一样也没带。

我燃烧,死亡,然后我逃了。

我被痛苦和恐惧折磨得几乎发了疯。

这份记忆依旧让他感到羞耻,但逃跑的不止他一个。

其他人也逃了,成群结队地落荒而逃。

战斗失败了。

骑士们来了,他们身穿坚不可摧的盔甲,杀掉每一个敢于抵抗的人。

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要逃离死亡可没那么简单,所以瓦拉米尔在森林里撞见那个死女人之后,立刻跪下来剥她的斗篷,一点也没注意她的孩子。

直到那男孩从藏身之处猛扑出来,将一把长长的骨匕首捅进他体侧,并从他攫紧的手指间扯走那件斗篷。

“那是他娘的斗篷,”男孩逃走后,大蓟向他解释,“是他娘的。

他看见你抢劫她……”“她已经死了,”瓦拉米尔说。

她的骨针刺穿皮肉,他不禁一缩,“别人砸碎了她的脑袋。

乌鸦干的。”

“不是乌鸦,是硬足民。

我瞧见了。”

她用针把伤口缝好,“真是一伙野蛮人。

现在谁来约束他们呢?”

没有人了。

如果曼斯死去,自由民就全完了。

瑟恩人、巨人、硬足民、牙齿如锉刀的穴居人,驾着骨制战车的西海岸人……

大家全完了——连乌鸦也不例外。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但到头来,那帮黑衣杂种会跟所有人一起死。

因为大敌已临。

哈根粗嘎的嗓音又回**在他脑海。

“你会死上十几回,孩子,每回都很痛苦……

但当真正的死亡到来时,你反而会重生。

大家都说,第二次生命更单纯也更甜美。”

六形人瓦拉米尔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从混浊的烟气中他能闻到死亡的味道,他把手伸进衣服里触摸伤口,更能觉察到真正的死亡正向他走来。

他体内冰凉,冻彻骨髓。

刺骨的严寒将把他带走。

讽刺的是,他上一次死亡却是由于火。

我被点着了。

一开始在惶恐中,他以为是长城上的弓箭手用火箭射中了他……

但火焰是从内部冒出来的,吞噬了他。

那种痛苦……

瓦拉米尔死过九回。

一次被长矛戳死,一次被熊咬破喉咙,一次是生下死产的幼崽时失血过多。

他六岁时被父亲的斧子劈开头颅,死了第一回。

但哪回都没体验过这样五内俱焚的痛苦。

肚肠首先起火,火沿着翅膀燃烧,吞噬了他。

他挣扎着企图飞离,却惊恐地发现拍打翅膀反而让火势更旺。

前一刻他还翱翔在长城之上,用鹰眼监视下方人们的一举一动;后一刻他的心脏已被烈火烧成黑炭。

他的精魂号叫着缩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短暂地发了疯。

这份记忆令他战栗不已。

他这才注意到火堆已熄。

只剩烧焦的灰黑木头,余烬中有几点火星。

它还在冒烟,只是需要加柴。

瓦拉米尔咬紧牙关忍住痛,爬到大蓟去打猎前为他收集的那堆断枝边,抓了几根木条投进灰烬。

“着啊,”他沙哑地哀告,“烧啊。”

他冲余烬吹气,并向统治森林、山丘和原野的无名神祇发出了一声无言的祈祷。

诸神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连烟都没了。

小屋正变得越来越冷。

瓦拉米尔没有打火石,没有火绒,也没有干燥的引火物。

单靠他自己,绝无办法重新点火。

“大蓟,”他嘶声叫嚷,声音充满痛苦,“大蓟!”

她下巴尖、鼻子平,一边脸颊生了颗带四根黑毛的疣子——这是张丑陋、坚韧的脸,却也是他现在最渴望在小屋门口看到的脸。

我应该在她离开前就占据她。

她到底去了多久?

两天?

三天?

瓦拉米尔弄不清。

小屋里总是很黑,而他又总是迷迷糊糊,搞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晚上。

“等着,”她说,“我会带吃的回来。”

于是他就像白痴一样等着,回想着哈根、小肿和他漫长的一生里犯下的其他无数过错。

昼夜交替,大蓟始终没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瓦拉米尔怀疑自己暴露了身份。

也许她看透了我的打算?

或是我在高热之梦中说漏了嘴?

孽畜,哈根的话声再度响起。

好像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屋子里。

“她不过是个丑陋的矛妇,”瓦拉米尔辩解,“而我是个伟人。

我是瓦拉米尔,狼灵和易形者,她活下去而我死了,这不公平。”

没有回答。

没有人。

大蓟已经走了。

她抛弃了他,正如其他所有人一样。

正如他母亲。

她为小肿哭泣,却从未为我掉眼泪。

那天早上,父亲把他从**抓起来交给哈根时,她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被拖进森林,一路尖叫、踢打,直到父亲给了他一巴掌,叫他安静。

“让你的同类料理你吧。”

父亲把他丢到哈根脚边,扔下这么一句狠话。

他没说错,瓦拉米尔颤抖着想,哈根教会了我太多东西。

他教我如何打猎捕鱼,如何处理动物尸体,如何剔除鱼骨,如何在林间穿行。

他还教会我狼灵之道和易形者的秘密,虽然我的天赋远在他之上。

多年后,他动身寻找父母,打算要他们知道当年的小瘤已长成伟大的六形人瓦拉米尔,然而双亲皆已死去又被火化了。

树归树,溪归溪。

石归石,地归地。

尘归尘,土归土。

小肿死的那天,森林女巫就是这样对他母亲说的。

然而小瘤不想化为尘土。

这个男孩梦想有朝一日诗人们会传颂他的事迹,少女们会渴望他的亲吻。

长大以后,我要当塞外之王,小瘤暗暗发誓。

他没能达成这个目标,但也相去不远。

六形人瓦拉米尔是众人敬畏的对象,身为曼斯·雷德的左右手,骑在十三尺高的雪熊背上参战,还驱使着三匹狼和一只影子山猫。

都怪曼斯,我不该听他鼓惑。

当初我该用熊爪把他撕成碎片。

被曼斯收服以前,六形人瓦拉米尔是个土霸王。

他霸占了哈根从前的居所,一个由苔藓、泥巴和粗木搭建的大厅。

周围十几个村庄向他进贡面包、盐和苹果酒,献上果园的水果和菜园的蔬菜。

肉他自己搞,而想要女人时,他派出自己的影子山猫去尾随。

凡是他看得上眼的姑娘都会乖乖上他的床。

没错,许多女人是流着泪来的,但这没关系。

瓦拉米尔会把自己的种子给她们,并留下她们一束头发作为纪念,然后将她们遣走。

时不时,村里会派出手执长矛的英雄,前来杀死野兽,解救自己的妹妹、情人或女儿。

这些家伙被他统统干掉了,但他从未伤害过女人,甚至让她们中的许多人怀上了孩子。

一帮小兔崽子,跟小瘤一样弱小,但没一个有天赋。

恐慌驱使瓦拉米尔站起身,他感到天旋地转。

他按住体侧不断滴出的血珠,踉跄着挪到门口,一把掀开门上蒙的那块褴褛兽皮,发现面前是堵白墙。

好大的雪啊。

难怪里面这么黑这么多烟雾。

积雪把小屋给埋了。

他用力推雪,雪往两边分,那么柔软湿润。

门外的夜晚犹如白色寒神降临:苍白的薄云围绕在银月周围,一千颗星星冷冰冰地注视大地。

他可以看见其他被积雪掩埋的小屋在雪地中的隆起,前方则浮现出一棵身披冰霜铠甲的鱼梁木的暗淡形影。

南边和西边的丘陵已化为一片广袤的白色原野,除了吹雪,没有旁的动静。

“大蓟,”瓦拉米尔虚弱地叫喊,不知她走了多远,“大蓟。

女人。

你在哪里?”

遥远处,一匹狼回以嗥叫。

瓦拉米尔不禁浑身颤抖。

他像小瘤熟悉母亲的声音一样熟悉这嗥叫声。

那是独眼。

是他那三匹狼中最大、最老、最威猛的。

潜行更瘦、更快、更年轻,而狡猾狼如其名,但他们两个都生活在对独眼的恐惧中。

那匹老狼无所畏惧,手段残酷野蛮。

在鹰体内死亡的同时,瓦拉米尔也失去了对其他野兽的控制。

影子山猫逃进森林,雪熊开始胡乱攻击周围,在被长矛刺穿前一共把四个人撕成了碎片。

不过它最想收拾的是瓦拉米尔——这头母熊对他恨之入骨,每次他占据它的身体或是骑到它背上,它都怒不可遏。

然而狼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们是我的兄弟。

我的族群。

多少个寒夜里,他和他的狼相依而眠,他们毛茸茸的身躯挤在他周围,为他保暖。

等我死后,他们会享用我的血肉,仅留下骨头去迎接春天的融雪。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怪异的欣慰。

一直以来,都是他的狼为他寻来猎获,他死后让他们分享尸体似乎是唯一合适的回报。

他的第二次生命,或许将以吞食自己温热的尸体开始。

狗是最容易建立联系的野兽,因为它们跟人类最亲,几乎就是人类。

占据狗的身体如同套上旧靴子——套的次数越多,皮革就越软。

靴子是为脚打制,狗则最称项圈,即便是无形的项圈。

要占据狼的身体则困难得多。

人类可以与狼为友,乃至摧残狼的意志,但没有人能驯服狼的野性。

“狼和女人都是男人一生的伴侣,”哈根常说,“找到你的真命天子,就可以相伴到死。

跟你结合的狼将成为你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也会成为狼。

人和狼都将发生改变。”

这位猎人说,其他野兽最好别碰。

猫虚荣薄情,随时可能背叛;鹿和麋鹿是天生的猎物,若是占据它们的身体太久,勇士也会变懦夫。

至于熊、野猪、獾、黄鼠狼……

哈根根本不予考虑,“有的形态跟人类格格不入,小子,你决不会喜欢变成那个样子。”

按照哈根的说法,鸟类又是其中最糟糕的。

“人必须脚踏实地,若在云间逗留太久,或许就不想下来了,从此生活在虚空中。

我认识一些喜欢占据老鹰、猫头鹰和乌鸦身体的易形者,即便回到本体内,他们也总是忧郁地呆坐着仰望那该死的蓝天。”

并非所有易形者都这么想。

小瘤十岁那年,哈根带他去参加了一次易形者的聚会。

与会者大多是狼灵,与狼结合,但也有其他更为陌生、奇妙的易形者:波罗区跟他的野猪长得太像,缺的只是两颗獠牙;欧瑞尔带着他的鹰;荆棘带着影子山猫(看到它的第一眼,小瘤就想拥有自己的影子山猫了);还有山羊女吉赛拉……

然而他们的天赋都没有六形人瓦拉米尔强,连高大严峻、双手刚硬如石的哈根也做不到。

瓦拉米尔生生把他从灰皮体内赶走,抢走了他的灰皮,猎人最终哭泣着死去。

你没有第二次生命啦,老头。

当时的瓦拉米尔还是“三形人”,灰皮成了第四形,但老狼虚弱得很,又几乎掉光了牙齿,很快便随哈根去了。

如今的瓦拉米尔可以占据任何野兽,令它们屈从他的意志,让它们的身体成为他的身体。

无论狗还是狼,熊或者獾……

包括大蓟,他心想。

哈根会说这是孽畜的行为、是最黑暗的罪行,但哈根已死,被吞食后又被烧掉;曼斯同样会诅咒他,然而曼斯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被抓了。

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从今以后,我会以矛妇大蓟的身份活着,而六形人瓦拉米尔将永远消失。

放弃这具身躯,他也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天赋,可以预料,他将失去狼群,作为一个脸长疣子、骨瘦如柴的女人度过余生……

但他至少能活下来。

只要她回来。

只要到时候我还有力气占据她。

瓦拉米尔感到又一阵眩晕袭来,这才发现自己已跪倒在地,双手被雪掩埋。

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蓬乱的胡须和干裂的嘴唇上摩擦,他急切地吸进里面的潮气。

但雪水过于冰冷,几乎不能下咽,他意识到自己实在烧得厉害。

融雪让他更饿。

他需要食物,不是水。

雪停了,风却越刮越大,冰晶飘散,打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向前去,体侧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呼吸则成为一团参差不齐的白云。

他终于走到鱼梁木前,找到一根长得可以当拐棍的断枝。

他沉重地倚着它,拖着脚步朝最近的小屋行去。

或许村民们逃亡时遗留下什么……

一袋苹果,几片干肉,任何能让他支撑到大蓟回来的都好。

他几乎就要走到了,拐棍却在这当口被他压断。

他倒在地上。

他只能四肢摊开,任凭鲜血染红雪地,究竟过了多久,瓦拉米尔并不清楚。

雪会埋葬我。

这是种平和的死法。

他们说到最后你会感到温暖,暖洋洋地昏睡过去。

能再感到温暖,实在是太棒了,尽管想到再也不可能见到曼斯·雷德经常歌颂的长城之外的温暖土地、青绿之地,他又感到丝丝悲哀。

“塞外的世界没有你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哈根曾说,“自由民对易形者是又敬又怕,但长城以南的下跪之人会猎捕我们,把我们像猪一样地宰杀掉。”

警告我的是你,瓦拉米尔心想,但带我去看东海望的也是你。

当时他还不满十岁,哈根用十几串琥珀和堆得老高的一雪橇兽皮交换了六袋葡萄酒,一块盐巴和一把铜壶。

在东海望做交易比黑城堡方便,因为那里有船,船会卸下来自海外神奇土地的货物。

乌鸦们将猎人哈根视为朋友,很重视他带来的长城之外的消息。

有的乌鸦知道他是个易形者,但对此避而不谈。

正是在东海望,小男孩埋下了去温暖南方的梦想种子。

雪花,正在瓦拉米尔的额头上融化。

这比烈火焚身要好多了。

让我就此睡去、长眠不醒、开始第二次生命吧。

他的狼靠近了,他能感觉到他们,他完全可以就此放弃这具虚弱的肉体,成为一匹狼,在夜幕下打猎,并对月嗥叫。

狼灵成为真正的狼。

不过,哪匹好呢?

狡猾显然不够格。

瓦拉米尔经常干出被哈根称之为孽畜的行为,即当狡猾被独眼骑时,占据她的身体。

不过要他当一辈子婊子,他可不干,除非是别无选择。

潜行作为年轻的雄性,更适合他……

但独眼更高大凶猛,而每当狡猾**时占有她的也总是独眼。

“据说你会忘记一切。”

哈根在丧命的几星期前曾告诉他,“当人类的躯体死去后,易形者的精魂可以在动物体内存活,但记忆会一天天迅速消退,那只野兽会变得越来越不像狼灵,越来越回归本性。

终有一天,人的痕迹不复存在,只有野兽存留。”

瓦拉米尔知道猎人说的是真话。

占有欧瑞尔的鹰后,他能感觉到那位易形者在对他咆哮。

欧瑞尔被变色龙琼恩·雪诺所害,他对凶手的恨意之深,竟令瓦拉米尔也不由自主地痛恨起那狼灵男孩——是的,当他看到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无声息地跟在雪诺身边,他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易形者之间总能互相感应。

曼斯应该准许我占据那匹冰原狼,那样的话我将获得帝王般辉煌的第二次生命。

毫无疑问,他可以做到这件事。

雪诺的天赋虽然强大,但年轻又未经训练,尚在对抗自己本应引以为豪的本性。

鱼梁木苍白树干上的红眼睛朝下瞪着他。

诸神正在审判我。

瓦拉米尔又发起抖来。

他做过很多坏事,恐怖的事。

他偷过东西,杀过人,也强暴过人。

他饱餐人类的血肉,舔过从将死之人被撕开的喉咙里喷出的火热鲜血。

他曾在林间跟踪敌人,并趁对方睡觉时扑上去,扯出他们肚子里的肠子,将躯体在泥巴地上撕成碎片。

他们的肉好美味啊。

“那是野兽干的,不是我,”他嘶哑地争辩,“那都是你们赐予我的天赋。”

诸神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苍白的迷雾,他能感到胡子结了冰。

六形人瓦拉米尔闭上双眼。

他又梦见那个古老的梦。

海边的小屋,三只吠叫的狗,还有一位妇人的眼泪。

小肿。

她为小肿哭泣,却没为我掉眼泪。

小瘤的降世早了一月,生来体弱多病,大家都以为他活不长。

他妈直等他快满四岁才为他正式命名,那太迟了。

村里人都习惯了叫他小瘤——他还是妈妈肚里的一团肉时,姐姐米哈就这样叫他了。

米哈也是照这样给小肿取名字的。

小瘤的弟弟出生正当时,生得又红又胖,很是活泼。

他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奶水,母亲则决定让他继承父亲的名字。

不过小肿没活到那一天,他死在两岁那年,命名日之前三天。

当时我六岁。

“你的小宝贝跟诸神在一起了,”森林女巫告诉哭泣的母亲,“他再也不会受伤害,再也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伤心。

诸神把他带回了大地,带回了森林。

诸神与我们同在,他们活在岩石和溪流中,飞鸟和走兽间。

你的小肿加入了他们。

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

老女人的话犹如一把尖刀刺穿了小瘤。

小肿知道。

他正看着我呢。

小肿知道。

小瘤没法逃避,也没法再藏进妈妈的裙子里,更没法带着狗儿们远走高飞、躲开父亲的怒火。

狗儿们。

断尾、嗅探和咆哮。

三条好狗。

我的朋友。

父亲发现这些狗在小肿的尸体旁嗅来嗅去,他没法断定是哪条狗干的好事,所以操起斧子把三条狗都宰了。

父亲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以至于挥了两斧才放倒嗅探,四斧才弄死咆哮。

浓烈的血味在空气中散发,垂死狗儿的哀鸣不忍卒闻,但当父亲呼唤时,断尾还是听话地过去了。

它是最老的一条狗,长年累月的驯服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当小瘤潜入它的身体时,一切都晚了。

不,父亲,求求你,他想叫喊,但狗说不来人话,狗嘴里吐出的只是一串可怜的哀号。

父亲只一斧就把老狗的脑袋劈成两半,屋子里的男孩无法遏制地尖叫起来。

所以他们都知道了。

两天后,父亲将他拖进森林。

父亲带着斧子,小瘤原以为是要像对付狗那样对付他,结果父亲把他丢给了哈根。

瓦拉米尔忽然醒来,身体在猛烈摇晃。

“起来,”一个声音尖叫道,“快起来,我们得赶紧逃命。

有几百只那种东西。”

雪为他盖上了一床僵硬的白毯。

好冷。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手被冻在了地上。

他用力挣脱,扯破了几处皮。

“起来,”她再度尖叫,“它们来了。”

大蓟回来找他了。

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朝他当面吼叫。

瓦拉米尔能闻到她的呼吸,被冻得麻木的脸颊也能感觉到她的温暖。

就是现在,他心想,现在下手,否则只有死。

于是他唤回体内残存的全部力量,逃离自己的身躯,强行闯入她的身体。

大蓟挺直身子,放声尖叫。

孽畜。

这是她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哈根的声音?

他不知道。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旧躯体,一任其倒进雪堆。

矛妇剧烈地扭动、惨嚎着。

影子山猫曾狂野地反抗他,雪熊更是为了自由而几乎发疯,朝树木、岩石和空气乱抓乱打,但这次是最糟糕的。

“出去,出去!”

他听见她的嘴巴吼道。

她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倒下又站起,她的手像筛糠一样发抖,她的腿扭来扭去、好似跳着一支怪诞的舞。

这期间,他和她的精魂进行着殊死搏斗。

最终,她吸了满满一口冰冷的空气,留给瓦拉米尔半个心跳的时间好好享受这具年轻躯体的活力,接着她猛地一咬,鲜血便充盈了他的嘴巴。

她伸出她的手抓向他的脸。

他想把它们放下,但这双手不听使唤。

她抠出了他的眼珠。

孽畜,沉浸在热血、痛苦和疯狂之中的他,想起了这个形容。

他张嘴叫嚷,她却把他们的舌头吐了出来。

白色的世界旋转着坠落。

片刻之间,他觉得自己进入了鱼梁木内,透过刻画出来的红眼睛看着一个垂死的男人在地上虚弱地挣扎,一个疯狂的女人在月光下跳着血腥的滑稽舞,她撕扯自己的衣服,脸上流下红色泪珠。

接着这两个人都消失了,他正在上升,在融化,冷风吹走了他的精魂。

他在雪地里,他在云团中,他是麻雀、是松鼠、是橡树。

一只角鸮在他的树木间宁静地飞行,追逐一只野兔;瓦拉米尔就是那只角鸮,那只野兔,那些树。

在冻土深处,蛆虫正在黑暗中盲目地挖掘,他也是它们。

我就是森林,森林就是我。

他欣喜若狂。

一百只乌鸦感觉到他的存在,便振翅腾空,呱呱怪叫。

一只巨大的麋鹿发出喇叭吹奏式的长鸣,惊动了背上的孩子们。

一匹沉睡的冰原狼抬头咆哮。

但在它们的下一次心跳前,他已掠过,他在寻找身体,寻找独眼、狡猾和潜行,寻找自己的族群。

他的狼可以拯救他,他告诉自己。

这是他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真正的死亡来得很突然,他感到如波涛来袭般的寒冷,好似一头扎进结冻湖泊下的冰水。

接着他发现自己已在月光照耀的雪地上游**,他的族群紧跟在后。

半个世界是黑的。

是独眼,他意识到。

他嗥叫了一声,狡猾和潜行跟着应和。

狼群跑到丘顶才停住。

大蓟,他回想起来,心中的一部分为失去的机会悲哀,另一部分则为他犯下的恶行悲哀。

下面的世界结了冰。

缕缕冰霜缓缓地沿鱼梁木向上爬行,竞相攀比。

空旷的村庄已不再空旷,蓝眼幽灵行走在雪堆间。

有的穿着破烂的褐色衣服,有的穿着黑衣服,还有的什么也没穿,那些东西的身体白得像雪。

寒风在丘陵间叹息,带来浓重的气味:死肉,干血,散发出霉菌、腐物和屎尿味道的恶臭皮肤。

狡猾发出一声咆哮,露出满口牙齿,颈毛直竖。

它们不是人,不是猎物,它们不是。

山丘下那些并非活物的东西正在移动。

它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望向丘顶的三匹狼。

最后抬头的是那个从前叫大蓟的东西。

她穿着羊毛、毛皮和皮革,外面盖了厚厚一层闪耀着月光的白霜,移动时霜冻嘎吱破裂。

她指尖垂下淡粉色冰柱,犹如以血凝成的十根尖刀。

她没有眼球的眼窝闪烁着冰蓝光芒,为她丑陋的形体增添了一种怪诞的美。

她在世时从未有过的美。

她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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