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第283章 布兰(1 / 1)
我们到了吗?
布兰没把话问出口,但这支可怜的小队在古橡树和高大的灰绿哨兵树林里穿行,步履蹒跚地越过阴森的士卒松与光秃秃的褐色栗子树时,他心中一直念叨着这个。
我们快到了吗?
每当阿多爬上一道石坡,或是下到某个昏暗的峡谷,踩得脚下肮脏的积雪嘎吱作响时,男孩都忍不住想问。
还有多远啊?
大麋鹿载他涉过好几条结冰的溪流,他心里纳闷。
还要走多久呢?
好冷。
三眼乌鸦究竟在哪里啊?
男孩在阿多背上的柳条筐里晃**,不时躬身低头以防大个子马童不小心让他撞到橡树枝丫。
雪又在下,潮湿厚重的雪。
阿多的一只眼睛被雪冻住睁不开,浓密的褐色胡须冻成了一团纠缠的白霜,胡子末端还悬垂下根根冰凌。
阿多用一只戴手套的手紧握住那把自临冬城墓窖带出来的生锈铁剑,有时他会用剑劈下一根枝条,震落一堆雪。
“阿——阿——阿——阿多,”每当这时,马僮便会透过打战的牙齿轻声念道。
这声音带来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从临冬城到长城途中,布兰一行人靠讲故事来消磨时光;然而长城之外有所不同,这点连阿多也感觉到了——他念“阿多”的次数比起在长城南边少了许多。
这片森林里有种布兰从未体验过的寂寥。
在大雪降下之前,北风围着他们打旋,卷起团团死去的褐色枯叶,发出轻微的瑟瑟声,令他想起碗柜里爬行的蟑螂;大雪之后,树叶又都被白色的厚毯子埋葬。
时而有乌鸦掠过头顶,巨大的黑翅膀扇动冰冷的空气。
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麋鹿走在前方不远处,埋头在雪堆里穿行,巨大的分叉鹿角上也挂着冰霜。
游骑兵坐在它宽阔的背上,神情严肃沉默。
胖男孩山姆称这个游骑兵为“冷手”,因为他面孔苍白,双手漆黑,冷硬如铁。
除了手和脸,他把自己包裹在层层羊毛、熟皮衣和环甲里,而拉起的兜帽斗篷和围住下半边脸的黑羊毛围巾又遮掩了他的面容。
梅拉·黎德走在游骑兵后面,用胳膊环着弟弟,既是为他遮挡风雨,又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玖健的鼻涕在鼻子下面凝结成块,他时而剧烈地颤抖。
他看起来好小哦,布兰在摇晃的篮子里边看边想,似乎比我还小、比我还弱——我可是个残废呢。
夏天担任这支小队伍的后卫,拖着脚步尾随——他后腿上仍带着在后冠镇所受的箭伤——不时呼出结霜的森林空气。
只要布兰进入冰原狼体内,就能感受到旧伤口的痛楚。
近来,布兰进入夏天体内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身厚毛的狼虽然也冷,但看得更远、听得更真切、嗅觉更敏锐,比那个像襁褓里的婴儿一样无助的男孩要好得多。
也有些时候,布兰厌倦了做狼,便进入阿多体内。
温驯的巨人察觉到他的存在时,会呜呜哀叫,会摇晃毛发蓬乱的脑袋,但反应不若在后冠镇他第一次进入时那么激烈。
他知道是我,男孩安慰自己,他习惯了我。
不过,在阿多体内他待不舒服。
大个子马童根本不理解身边发生的事,布兰能尝到他嘴里的恐惧。
还是在夏天体内好。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跟我心意相通。
布兰偶尔能感应到冰原狼尾随在麋鹿后面嗅探,盘算如何将这头大动物扑倒。
夏天在临冬城习惯了与马儿们和平共处,但这是麋鹿,麋鹿是猎物。
冰原狼觉察到麋鹿蓬乱的毛皮下流淌的温暖血液,仅是这味道已足以让他齿间滴下唾液,连布兰想到丰润厚实的肉,也不禁会垂涎欲滴。
从附近某棵橡树上,传来乌鸦的尖叫,接着布兰听见另一只大黑鸟拍拍翅膀停在同伴身边。
白天只有六七只乌鸦会紧跟他们,它们在树木之间飞来飞去,或停在麋鹿的角上,其他乌鸦都飞到了前面或是落在后头;但等太阳沉没,乌鸦们会统统飞回来,扇动漆黑如夜的翅膀自夜空中下降,直到周围每棵树、每根枝条都被它们站满。
有的乌鸦会飞向游骑兵,朝他低声嘀咕,布兰觉得游骑兵能听懂鸟儿的聒噪。
它们是他的耳目,它们在为他侦察,向他汇报前方后方可能的危险……
比如现在。
麋鹿突然停住,游骑兵从它背上一跃而下,落在及膝深的雪中。
夏天冲他咆哮,毛发直竖。
冰原狼一直不喜欢冷手的味道。
死肉,干血,一丝腐败。
还有冷,包裹一切的寒冷。
“怎么了?”
梅拉问。
“后面有情况。”
冷手宣布,他的声音隔着围住鼻子嘴巴的黑羊毛围巾听来有些闷。
“是狼吗?”
布兰问。
狼群已跟踪了他们好多天,每晚都能听见狼群的哀嚎,每晚狼群都离他们更近。
它们是饥饿的猎人,能闻出我们有多虚弱。
布兰常在黎明前的几个小时颤抖着醒来,听着风中传递的遥远狼嗥声,不安地等待太阳升起。
有狼的地方就有猎物,这是常识,接着他惊恐地发现他们自己就是猎物。
游骑兵摇摇头。
“是人。
狼群仍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些人没那么多顾忌。”
梅拉·黎德掀开兜帽,覆盖兜帽的湿雪掉在地上,发出松软的“啪嗒”声。
“有多少?
是什么人?”
“敌人。
我去解决。”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保护男孩。
前面有个湖,冻得很硬,你们到达湖边就向北转,沿湖岸前进,最后会找到一个渔村。
你们在村里等我回来。”
梅拉还待再辩,但她弟弟劝阻道:“照他说的做。
他很熟悉这片土地。”
玖健的眼睛是深绿色,青苔的颜色,然而眼神中带着布兰之前从未见过的深深倦意。
小个子祖父。
在长城南边,泽地男孩似乎拥有超越年龄的智慧;但在这里,他跟其他人一样迷茫恐惧。
即便如此,梅拉也总是听他的话。
冷手沿来路走进树林,四只乌鸦拍着翅膀跟在他后面。
梅拉眼看着他离开,她的双颊冻得通红,鼻孔里喷出朦胧雾气。
她又拉起兜帽,用手肘推了推麋鹿,带领大家继续前进。
没走出二十码,她回头瞧去。
“是人,他说是人。
什么人?
野人吗?
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他说他会去解决掉他们啦。”
布兰道。
“是啊,他说。
他还说会带我们去见三眼乌鸦呢。
我敢打赌,今早上我们过的那条河就是四天前过的那条。
我们在原地转圈。”
“河总是扭来扭去的,”布兰不确定地说,“而且遇到湖泊或山丘,有时候不得不绕开嘛。”
“那也绕得太多了,”梅拉坚持,“而他的秘密也太多了。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他,更没法信任他。
他的手已经够恐怖,他还总蒙着脸,并不愿报上姓名。
他究竟是谁?
或者,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谁都可以披上黑袍。
不是人的东西也可以。
他不吃不喝,貌似也感觉不到寒冷。”
她说得没错。
布兰害怕谈论这些事,但心里一直为此惴惴不宁。
夜里宿营时,他、阿多还有黎德姐弟会偎依在一起互相取暖,游骑兵却总是离得远远的。
有时冷手也会闭上眼睛,但布兰不认为他在睡觉。
还有……
“围巾。”
布兰边说边不安地打量周围,幸好没乌鸦。
大黑鸟都随游骑兵去了,没有一只留下来窃听。
即便如此,他仍旧压低了声音,“他用围巾包住嘴巴,但围巾从没像阿多的胡子那样结冰。
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梅拉锐利地回望他。
“你也发现了。
我们从没见过他呼吸,对吧?”
“对。”
阿多的每句“阿多”都伴随着一大团白雾,玖健和他姐姐说话时也是如此,连麋鹿的呼吸也能在空中形成一片暖云。
“假如他根本不用呼吸……”布兰不由得回想起婴儿时代老奶妈讲的故事。
怪物居住在长城之外,包括巨人、食尸鬼、鬼祟潜行的幽灵和会走路的死人,老奶妈一边用蜇人的羊毛毯裹住他一边给他讲述,但只要长城还在、守夜人军团还在,它们就永远过不来。
所以你好好睡吧,我的小布兰登,我亲爱的宝贝,做个甜美的好梦,梦里没有怪物。
游骑兵虽穿着守夜人的黑衣,但万一他根本不是人怎么办?
万一他就是怪物,正把我们领去给其他怪物吃掉呢?
“游骑兵从尸鬼手中拯救了山姆和那个女孩,”布兰犹犹豫豫地说,“他还要带我去找三眼乌鸦。”
“三眼乌鸦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为什么不跟我们在长城碰头?
乌鸦是有翅膀的啊。
我弟弟正一天比一天虚弱,照这样下去,我们还能走多远?”
玖健咳嗽道:“走到为止。”
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游骑兵说的那个湖,然后遵照先前的指示转向北行。
事情到这里还算容易。
由于雪下了许多天——多得布兰数不清日子——湖水结了冻,成为一片广袤的白色荒原。
在冰面平整、湖岸起伏的地方,行路还算容易,但某些地方风将雪推高,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湖岸。
用树做路标的办法被证明不可靠,因为湖中有若干林木丛生的小岛,而岸边某些广阔的区域里一棵树也没有。
麋鹿总是哪边好走就走哪边,丝毫不管骑在它背上的梅拉和玖健的想法。
它大致跟着树走,但每当湖岸向西弯去,它就会直接穿越湖面,蹄子踏在坚冰上,身体从比布兰还高的雪堆中挤过。
风刮得更猛了,那是呼啸卷过湖面的冰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层层羊毛衣和皮衣,冻得大家浑身发抖。
风打在人脸上,雪吹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默默跋涉了几个钟头。
前方树下的阴影渐长,犹如伸展的长指头。
在极北之地,天黑得很早,这也令布兰感到害怕。
随着白昼越来越短,天气越来越冷,夜晚越来越残酷。
梅拉再次停下大家。
“我们应该能见到村子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怪异。
“不是走过了吧?”
布兰问。
“希望没有。
我们必须在入夜前找到合适的地方。”
她说得没错。
玖健的嘴唇已成了蓝色,梅拉的脸冻成紫色,布兰感觉不到自己的脸,阿多的胡子冻硬了。
大个子马童的脚自膝下几乎全被雪覆盖,布兰感觉到他有两三次差点踉跄摔倒。
没人比阿多更强壮。
没有人。
如果连最强壮的他也挺不住……
“夏天可以帮我们找村子。”
布兰灵机一动,他的话在雾里结霜。
他没有等待梅拉的反应,就闭上眼睛,离开了残破的身躯。
当他进入夏天体内,死寂的森林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之前他觉得周围寂寞无声,现在他听见了林间的风声、阿多的呼吸声、还有麋鹿用蹄子找草料的刨地声。
他鼻腔里充盈着各种熟悉的气味:潮湿树叶和枯死的草、灌木丛中腐烂的松鼠、酸臭的人汗以及麋鹿的奇妙体香。
食物。
肉。
麋鹿察觉到冰原狼的兴趣,便警觉地将头转向冰原狼,俯低了硕大的鹿角。
它不是猎物,男孩对与他共享身躯的野兽说,别管它,快走。
于是夏天开始奔跑。
他跑过湖面,爪子在身后扬起片片雪尘。
那些树并肩而立,好似成群结队的人类士兵,只是都披着雪白斗篷。
冰原狼跳过树根和岩石,越过陈旧的积雪,雪被他的体重压碎。
他的爪子已经又湿又冷。
迎面而来的下一个山丘上长满了松树,松针的刺激味道充斥他的鼻孔。
他跑到山顶,兜了一圈嗅闻空气,接着昂头嗥叫。
有味道。
人味。
是灰烬,布兰心想,淡淡的陈旧的灰烬。
燃尽的木头、烟尘和焦炭。
一个早已熄灭的火堆。
他抖落口鼻上的雪。
风吹起来了,很难追寻气味,狼不时停下来嗅探。
四周是堆堆积雪和高大的白色树木。
冰原狼从齿间伸出舌头,品了品酷寒的空气,呼吸结成雪花状的结晶,融化在舌头上。
当他终于找准方向,阿多立刻跟上,麋鹿却犹豫不决,布兰只好回到自己体内解释,“是这条路,跟着夏天就好。
我闻到了。”
当新月的第一道银光洒下云层,他们终于抵达了湖畔小村。
他们差点直接走过村子,因为被冰雪覆盖的它,看起来不过是湖边十来个突出的土包。
大雪掩埋下的圆形石屋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石头、小山丘乃至倒下的树木。
昨天玖健刚把一堆交错倒塌的树木当成建筑物,他们挖了半天,结果只找到断裂的枝条和腐烂的圆木。
村子是空的,早已被野人抛弃,跟他们路过的其他村子一样。
途中有的村子甚至被烧掉了,似乎表明了村民们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这个村子还很完好。
他们一行在雪堆下找到十几栋小屋和一个长厅,长厅有草铺屋顶和粗糙原木堆起的厚墙。
“至少有个地方避风了。”
布兰说。
“阿多。”
阿多赞同。
梅拉从麋鹿背上滑下,和她弟弟一起把布兰抬出柳条筐。
“或许野人留下些食物。”
她道。
这是不切实际的指望。
他们在长厅里只找到火堆的灰烬,压实了的硬泥地透出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至少头顶又有了遮蔽,身边也有了阻挡寒风的原木墙。
村旁有条小溪,溪上覆了层薄冰,麋鹿得用蹄子踢破它才喝得到水。
等把布兰、玖健和阿多安置好,梅拉跑去取来许多碎冰块,让他们含着补充水分。
融化的雪水如此冰冷,足以令布兰颤抖。
夏天没跟他们一起进长厅,布兰能感觉到冰原狼的饥饿,狼就是他的影子。
“去打猎吧,”他告诉狼,“但不准你骚扰麋鹿。”
他体内的一部分也想去打猎。
或许,他过一会儿就跟着去。
晚餐是一把橡子,压碎之后捣成糊,苦得布兰几乎没法吞咽,而玖健根本连碰都没碰。
他比她姐姐脆弱得多,现下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
“玖健,你必须吃东西。”
梅拉告诉弟弟。
“待会儿吧,我现在只想休息。”
玖健淡然一笑,“今天并非我的死期,姐姐,我向你保证。”
“你差点从麋鹿背上摔下来。”
“差点。
我又冷又饿,如此而已。”
“这说明你需要吃东西。”
“吃这些捣碎的橡子吗?
我的肚子是很饿,但这些东西吃下去也不会让它变好。
别逼我了,姐姐,我梦到自己吃上了烤鸡。”
“做梦有什么用?
况且那并非绿色之梦。”
“梦是我们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唯一拥有的东西。
十天前,他们吃光了从南方带来的食物,饥饿就此日夜伴随。
在这些林子里,连夏天也找不到猎物。
他们只能靠捣碎的橡子和生鱼维生。
森林里布满结冰的溪流和冻硬的黑色湖泊,而操三叉捕蛙矛的梅拉就跟熟悉渔网绳索的渔民一样善于捕鱼。
她每每带着还在矛尖扭动的渔获跋涉回来,嘴唇冻成蓝色。
不过,梅拉已有三天没抓到鱼了。
布兰的肚子空空如也,感觉像是饿了三年。
吞下这顿难以下咽的晚餐后,梅拉背靠墙壁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
阿多在门边蹲下,耸起肩膀前后摇晃,一边念叨:“阿多,阿多,阿多。”
布兰闭上眼睛。
太冷了,他不想说话,而他们又不敢生火,因为冷手曾严厉地警告过:森林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空旷,你们无法想象光明会从黑暗中引来什么东西。
想起这番话他仍会发抖,尽管身边有阿多的温暖。
他不想入睡,也无法入睡。
他只听见风声,感受到刺骨的寒冷,看到雪地里映射的月光,还有火。
于是他又回到夏天体内,去往若干里格外的远方。
夜晚满是血腥气,很浓的血腥气。
不远处有杀戮发生,肉还是热的。
饥肠辘辘的他齿间滴下口水。
不是麋鹿,不是鹿,这个不是。
冰原狼循肉而去,他是林间穿梭的憔悴灰影,经过月光遍洒的空地和积雪堆成的小丘。
寒风在他身边盘旋、打旋。
他一度跟丢了血腥气,接着又再次捕捉到,然后再丢失。
当他努力嗅探时,远处传来的声音让他竖起了耳朵。
是狼,他立刻意识到。
夏天满心警戒地朝声音的来源跑去。
很快血腥气又回来了,他发现里面还混有别的气味:尿、死皮、鸟屎、羽毛,还有狼、狼、狼。
有一群狼。
要吃到肉,他必须战斗。
它们也闻到了他。
当他从黑暗的树林冲进血淋淋的林间空地时,这群狼都注视着他。
母狼正在撕咬一只连着半条腿的皮靴,见他过来,便把靴子扔了。
狼群头领是一匹灰白嘴巴的独眼老狼,此刻正朝他龇牙咆哮。
老狼身后一匹年轻的公狼也露出了獠牙。
冰原狼用淡黄色眼睛冷冷地打量周围。
灌木丛中缠着一堆内脏,挂在枝条上。
有个人类被咬开的肚子里冒出腾腾热气,充斥着丰富的血味和肉味。
有颗人头无神地凝望着天上那轮弯月,脸颊被撕开,露出血红的骨头和空洞的眼窝,脖子末端被咬得参差不齐。
尸体下面是一汪凝血,闪着红色和黑色的光。
人。
人味充斥了整个世界。
这里的人曾有一只人爪子上的指头那么多,但现在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他们都死了,完蛋了,成了肉。
这些人曾披着兜帽斗篷,但凶暴的狼群为吃到肉把他们的衣服撕成了碎片。
那些脸颊没被吃掉的人胡须里都结了冰,鼻涕也冻住了。
落雪正在掩埋他们,苍白的雪,映衬着褴褛的黑斗篷、黑马裤。
黑。
几里格外的男孩不安地扭动身子。
黑衣服。
守夜人。
他们是守夜人。
但冰原狼不在乎这个。
只晓得他们是肉。
而他饿了。
三匹野狼的眼睛里闪烁着黄光。
冰原狼左右摇晃脑袋,鼻孔大张,然后咆哮着露出利齿。
这个动作吓退了年轻的公狼,冰原狼能闻到它的恐惧。
它是狼群中的尾狼,他知道。
但那只独眼狼报之以咆哮,冲上前来挡住去路。
它是狼群的头脑。
尽管我体形是它的两倍,它也不怕我。
他们目光交汇。
它是狼灵!
接着两匹狼便撞到了一起,狼和冰原狼开始了厮杀,再没有思考余地。
世界缩小成尖牙与利爪,他们在地上翻滚旋转,搅起片片雪,其他的狼在一旁嗥叫助阵。
他的牙咬到一块被霜雪弄得湿漉漉的暗淡毛皮,毛皮包裹下的腿瘦得像根干柴,然而独眼狼抓向他的肚子,挣脱开来,滚了一圈,又扑杀而至。
它黄色的利齿咬到了他的喉咙,但他像甩老鼠一样甩开了灰色的远亲,接着再冲上去把它撞翻。
他们滚啊、抓啊、踢啊,直到两匹狼都毛皮蓬乱,地面被鲜血染红。
最终独眼狼躺在地上亮出了肚皮。
冰原狼咬了它两口,嗅了嗅它的屁股,然后松开了踩在它身上的一条腿。
一声恐吓的咆哮和几下轻咬,母狼和尾狼便乖乖臣服。
现在狼群是他的了。
猎物也是他的。
他从一个人类闻到另一个人类,最后决定享用没脸的那个。
那家伙个头最大,但只有一只手,手里握着黑铁,另一边是齐腕切断的断肢,用皮革包住。
那家伙的咽喉被割开,浓浓的血从里面缓缓流出。
冰原狼用舌头舔舔血,又舔舔空眼窝,舔舔鼻子与脸颊的残余,随后才把嘴巴伸进那家伙的脖子里,咬下满满一口鲜美的肉。
没有肉有这肉一半鲜美。
他享受完后,又转向下一个人类,依旧是吃掉了最鲜美的部分。
树上的乌鸦们眯起黑眼睛瞅着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雪花又从天空落下,其他的狼拣他吃剩的东西吃。
老狼先开动,然后是母狼,最后才是尾狼。
它们现在属于他了。
它们是他的族群。
不,男孩低声说,我们另有族群。
淑女已死,灰风可能也死了,但毛毛狗、娜梅莉亚和白灵还在。
你记得白灵的吧?
落雪和大快朵颐的狼群慢慢淡去,暖风拂过他的脸颊,犹如母亲的吻。
火,他心想,烟。
**的鼻子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接着森林不见了,他又回到长厅里,回到残破的身躯中,盯着火堆。
梅拉·黎德正在火堆上翻动一大块血红的生肉,烤焦的肉滴下油脂。
“醒得正是时候,”她说。
布兰用手背揉揉眼睛,向后扭动身子靠墙坐起来,“你几乎睡过晚餐了呢。
游骑兵找到一只猪。”
阿多在她身后急切地撕咬着一大块热腾腾、烤得焦黑的肉,血和油脂滴进他的胡子里,他指缝间的肉还冒着丝丝清烟。
“阿多,”他边咬边满意地说,“阿多,阿多。”
他把剑放在身边的泥地上。
玖健·黎德小口咬着一块肘子,每口都要嚼上十来下才吞下去。
游骑兵杀了一只猪。
冷手就站在门边,一只乌鸦停在他肩上,人和鸟都凝视着火堆,摇曳的火焰倒映在四只黑眼珠里。
他不用吃东西,布兰忽然想到,而且他怕火。
“你叫我们不要生火。”
他提醒游骑兵。
“这里的墙能遮挡光线,况且黎明已近,我们就要上路了。”
“那些人呢?
我们身后的敌人呢?”
“他们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野人吗?”
梅拉把肉翻了面烤。
阿多仍在欢快地狼吞虎咽,一边低声念叨。
只有玖健注意到冷手转过头、瞪着布兰,“他们是敌人。”
他们是守夜人。
“你杀了他们,你和你那些乌鸦干的。
他们的脸都被撕掉,眼珠都被叼走了。”
冷手对此并未否认。
“他们可是你的兄弟啊。
我亲眼看见的。
狼群撕破了他们的衣服,但我还是知道。
他们的斗篷是黑色,跟你手的颜色一样。”
冷手什么也没说。
“你究竟是谁?
你的手为什么那么黑?”
游骑兵审视着自己的手,好像之前从未见过它们一般。
“一旦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便会流向四肢,并在那里淤积凝固。”
他喉头发出的咯咯话音,跟他本人一样细薄憔悴。
“然后他的手和脚会膨胀,变得像布丁一样黑,身体的其余部分则会如牛奶那么白。”
梅拉·黎德站了起来,手握捕蛙矛,矛尖上还叉着一大块冒烟的烤肉。
“把你的脸露出来。”
游骑兵置若罔闻。
“他是个死人。”
布兰尝到喉头胆汁的苦味,“梅拉,他死了。
老奶妈常说,只要长城还在、守夜人军团还在,怪物就永远过不来。
他到长城来找我们,但他过不来,于是派了山姆和那个野人女孩。”
梅拉戴手套的手握紧了捕蛙矛的矛柄。
“谁派你来的?
三眼乌鸦是谁?”
“一个朋友。
一个梦行者。
一个巫师。
叫他什么都可以。
他是最后的绿先知。”
长厅的木门被轰然吹开。
门外夜风呼啸,漆黑的夜景里有种凄惨的氛围。
树上站满了尖叫的乌鸦,冷手一动不动。
“他是个怪物。”
布兰说。
游骑兵盯着布兰,仿佛当周围其他人都不存在。
“他是你的怪物,布兰登·史塔克。”
“你的,”他肩上的乌鸦应和道,门外的乌鸦也纷纷叫喊,直到夜空被这凄惨的乐章所霸占,“你的,你的,你的。”
“玖健,你梦见这事了吗?”
梅拉询问弟弟,“他到底是谁?
或者他是什么东西?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跟着游骑兵继续走。”
玖健道,“我们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了,梅拉。
我们已不可能活着走回长城,要不跟着布兰的怪物,要不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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