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8月3日)(1 / 1)
本来我们是下决心要睡到自然醒再起床的,但这个自然醒来得过早。也许是因为昨天我们都付出了太多的体力,使得我们夜晚的睡眠质量过高;也许这山林之中的负氧离子过于充分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就恢复了体力。总之,这几天我们虽然睡得晚,但都能早早地醒来。而且,过量的体力付出并没有让我们感觉到丝毫的身心疲惫,相反,我们每个人都变得精神倍增并且身轻如燕。
我走出炉火正旺的木屋,室外的遍地野草铺满寒霜。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峡谷上方的窄长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白湖管护站所处的位置是整个喀纳斯河谷中最为狭窄的地段,西面是陡峻的山坡,东面是滔滔奔流的喀纳斯河。河谷的宽度不足200米,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通道。正因为如此,这个管护站也成为阻挡非法采挖人员越境采挖的最后屏障。它在喀纳斯保护区所承担的作用是别的管护站无法替代的,我们戏称它是我们这个区域最后的一道国门。
一只星鸦像箭一般从管护站前的小树林飞向河边的丛林,我跟随而去。星鸦在飞行时总会发出“嘎”的叫声,不同于其他的鸟类,它鸣叫的声音直接而干哑,就像它飞行的速度,声到身到,直来直往。我在丛林里找到它的身影时,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正在一棵红松上啄食松子。星鸦是针叶林中的精灵,每年在松子成熟的季节,它都会采摘大量的松子埋在树根底下。到了冬季和春季,它就会在林中寻找自己贮藏的食物。当然,它们找到的往往不一定是自己埋在地下的食物,它们有可能吃到的是它的同类偷藏的食物。但不管怎样,星鸦们享受着彼此的劳动成果,同时也在做着给森林更新育种的工作。这只星鸦似乎也发现我对它观察太久,不等吃完一个松塔上的松子,又箭一样地从密林中飞走了。
我回到管护站,巡护队员和管护站的小伙子们也三三两两起床了。直到这时我才看到小崔和小陈的身影,他们俩昨天出去收取安装在各个点上的红外感应自动摄像机,晚上比我们回来得还晚。
小崔打开他的电脑,让我们观看从摄像机上下载的照片和录像。他们昨天总共取回了7台自动摄像机,但摄取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我们兴奋不已。这些摄像机白天工作是靠捕捉到动物移动的目标,晚上工作是靠动物活动带来的热感应。而且摄像机捕捉到拍摄目标后先是连拍2张照片,紧接着开始录像。摄像机记录下来的有棕熊、马鹿、貂熊、雪兔等珍稀动物,而黑琴鸡、花尾榛鸡、松鼠及鼠兔等就更是镜头中的常客了。其中一个镜头特别有意思,一只成年母熊带着两只幼熊来到摄像机前,母熊对着摄像机研究了半天,最后像是要尝尝摄像机的味道,伸出舌头把镜头舔得模糊不清,似乎是感觉味道不好,便扬长而去,小熊尾随其后像躲避瘟神似的狼狈逃窜。小崔和小陈告诉我们,等一个月后30多台摄像机全部取回后,一定会有更多珍贵的动物和它们活动的画面呈现给大家。仅从目前这几台获取的资料来看,对喀纳斯实行保护并禁猎20多年来,保护区内的野生动物,无论在种类上,还是在种群上,都得到了非常有效的恢复,这着实令人欣慰。
吃完早饭,我们开始返程。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返回喀纳斯湖下湖口区。还记得我前面说过,我们这次行程是一个向西飘扬的旗帜的形状吧?是的,我们今天就是要从旗杆的杆顶返回到旗杆的底部。虽然行程单一,但要骑在马背上整整走8个小时。
告别白湖站,我的内心隐隐生出一丝悲凉的情绪。当了那么多年的护林人,也算是走遍了喀纳斯的山山水水,仅白湖我就来过5次。如今,我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体力也明显感觉不如从前。像这样的巡护,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来几次。在大自然面前,一个人就像一只小虫子那样弱小和无助。短短的几十年时间,人从出生到逐渐老去,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当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顿感人生苦短,生命如梭。但让我们庆幸的,是身边的大自然还青山依旧,流水如常。
山谷冬景 康剑摄
我们骑马在丛林中穿行,返程的马儿总是情绪高涨,健步如飞。这是一片成年林,树干粗大,树冠参天。五针松是这片森林中的佼佼者,堪称“林中之王”。五针松挺拔俊美的身姿,一直以来总是让我叹为观止。它笔直粗壮的腰身,娟秀婆娑的树冠,让同林中的其他树种自惭形秽。也正因为这是一片成年林,林中的倒木也大多是参天的古木。一棵树,它也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只不过它的轮回要大过我们每个人的几倍甚至十几倍。通常,我们看不到一棵树从生长到死去的整个过程,就像一棵树无法证实冰川消融的整个过程一样。实际上,大自然和我们人类一样,也在进行着生老病死的演变。只是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太短暂,以至于根本看不到大自然从有到无的周期变化。
早些年,冰川学家崔之久教授告诉我,我们现在正在行走的这条喀纳斯河谷,在2万年前,还被几百米厚的冰川覆盖着。那时,喀纳斯区域大部分山川河谷都覆盖着冰川。而在更早期的12万年前,喀纳斯的冰川甚至长达100多公里,一直延伸到现在的驼颈湾区域。这还都是现代冰川,至于古冰川,那都是20万年以前的事了。比如地球两极周围所覆盖的冰层,它们的寿命都可以追溯到20万年以前。我记得我追问教授:“那么我们眼前的冰川彻底消融之后,我们人类该怎么办?”教授显得非常乐观:“还会有一个冰期要到来。”我再问:“在那个冰期到来之前我们怎么办?”教授显得很严肃:“所以我们经常提醒人类,最好不要人为加速眼前这些冰川的消融。”我记得当时我们都沉默很久。
现在,骑马走在深深的河谷里,我努力地展开想象,想象教授所说的古时的冰川,该是何等的绮丽壮观和不可名状。那时的冰川应该像一只巨大的冰盖,把阿尔泰山的崇山峻岭覆盖得白茫茫一片,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放射出晶莹剔透的蓝色光芒。壮丽磅礴的冰川为每一条河流提供着丰沛的水源,额尔齐斯河一定宽阔得茫茫无边,奔腾的河水使得两岸的广袤大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但这些年,我们又的确看到了大自然加速演变的另一面。气候在变暖,冰川在消融,河水在变少,草原在退化。这一切,与自然本身的演变周期有关,但我们人类对自然的过分贪婪的索取也加剧了它的恶化。在大自然演变进程的这一出大戏里,我们人类往往充当不好主角,也饰演不好配角,我们经常扮演的是遭人唾弃的丑角。我们既然没有能力演好主角和配角,我们能否尽量少去扮演可恶的丑角。更多的时候,我们只需静静地躲在一边,老老实实地充当大自然的观众,少去人为地招惹它,而应努力地适应它,顺应它,呵护它,欣赏它,更不要做什么人定胜天的所谓大事。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冰川、河流和湖泊,人为地稍微触碰,可能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湖泊来源于河流,河流来源于冰川。那么,当这些日益萎缩的冰川最终化为乌有的时候,我们眼前的河流和湖泊中流淌着的,还会是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水吗?那时在大地上流动的,一定只有黄沙、乱石,土地也会干裂。真正到了那时,我们人类只能是欲哭无泪,走到了尽头。
那么,让我们守护好自己身边的这块自然山水吧!如果你身边有一棵孤独的小树,那一定是你深情的回望,请常常用水把它浇灌,让生命之树向着太阳快乐生长;如果你身边有一条欢畅的小河,那一定是你内心的向往,请不要随意修筑堤坝,让河流曲曲弯弯自由流淌;如果你身边有一座巍峨的大山,那一定是你热恋的地方,请送去你仰望的目光,让雪山和冰川永驻生机和希望;如果你身边有一片自由的大海,那一定是你梦中的故乡,请时刻保持敬畏的距离,让海水永远碧波**漾蔚蓝如常。
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忽然感到豁然开朗。我仿佛不是骑马走在喀纳斯的河谷里,而是骑着一匹腾云驾雾的飞马,行走在高高的阿尔泰山的山岭之上。原来,我的内心并没有变老,作为一个老护林人,我仍然还保留着一颗年轻的心。我之所以能保留着一颗年轻的心,正因为像少女一样年轻的喀纳斯,给了我无限爱它的理由和动力。想着这些,我就会心情愉悦地扬鞭策马,穿越一片又一片森林,蹚过一条又一条河沟。8个小时的骑马行程,对一个心态年轻的老护林人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当马队穿越最后一片森林,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夕阳斜照下波光粼粼的喀纳斯湖。在24公里外的湖边,有我的亲人和同事正守候着我的归来。
喀纳斯湖畔 康剑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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