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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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雪豹这种可爱的大型猫科动物,是极其难得一见的。我曾经在红外相机拍摄的照片中见过它们的身影,有幸直面相对,目前也就只有一回。

一天,我偶然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只蜷缩在笼子里的雪豹。我把照片放大,它的眼睛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渐变色的眼眸,外周是一圈黄色,其余部分是渐变灰色,瞳孔则是和猫咪一样的黑色。它的下巴和我曾养过的小猫咪一样,圆滚滚,肉嘟嘟,看着就想捏一把。我赶紧打电话给那位朋友,他说这只雪豹在牧民家附近奄奄一息,已经被救助好几天了,明天就要放生。它现在就在青河县,离我300千米。我想再多问一些具体情况,朋友说:“来了再跟你细说,电话里不方便。”好吧,还神秘兮兮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拽上搭档驱车前往青河。我们还没到救助站门口,朋友的车已在路边等着了。我坐到他车上,问:“怎么了,搞这么复杂?”他说:“雪豹八成是吃了牧民的憋气丸才中毒晕倒的。”憋气丸是牧民拿来毒杀狼和狐狸的,羊是它们的食物,也是牧民的**,牧民为了保护羊,经常会在羊肉里夹上憋气丸,毒杀猎食动物。当时我就有点儿崩溃——这种情况是存在,但我以为现在人们对生态文明非常重视,不会再有人做这样的事了,而且青河是养育河狸宝宝的地方,这里的牧民不是应该淳朴到会善待每一只野生动物吗?

朋友是一名林业工作者,在野外跑了十多年,我对他做出的判断绝对相信,但又忍不住心里难受,继续追问:“那,你们怎么知道这雪豹是吃了毒羊肉呢?”朋友解释道:“我们把它救回来之后,给任何食物它都不吃,就只喝水。盛两三升水的盆子,它喝了3盆!而且喝完就休息,不一会儿就拉稀,暗红色的粪便都不成形——你见过雪豹粪便的嘛,条状、黑色。它在排便的时候很痛苦,折腾得满墙满地都是,拉完没多久就恢复体力了。喝水是解毒,拉稀是在排毒,你说它难道不是中毒了吗?”

我猛然想起当年研究狼的时候,大狼也是被憋气丸毒死的,我们通过卫星定位的信号才找到尸体。我很难受,坐着一声不吭。朋友看我郁闷,说:“我给你讲个好玩的!这雪豹醒过来之后,‘越狱了’!”我瞬间精神了,问:“啥?还‘越狱’了?”朋友说:“这还不是重点,最牛的是,它是在半夜‘越狱’的,没有人听见。派出所里的警犬去追它,结果它把狗给揍了一顿——两条狗都没打过它,还被挠了满脸的血道子。狗不断哀号着,人们才醒过来,又想方设法把它关进笼子里。这缓过来的雪豹,太强悍了!”

这时,拉着雪豹笼子的皮卡从院子里开出来,我们的车也紧跟其后,到达雪豹放生点。

工作人员把笼子抬下车,放在山中空地上,我赶紧趁机凑过去细细观察。笼子空间狭小,雪豹背靠着笼子,蜷成团,缩在笼子右侧。因为缺乏安全感,它不敢舒展,一直瑟缩着。那时是4月份,还未到换毛的季节,它的毛发很浓密,浑身以奶油色为底,上缀黑色小圈——背部和脑袋上的是实心的,身侧的则是空心的。它的尾巴比腿还粗,几乎和身子一样长,就横在身旁,毛茸茸的尾巴尖形成一道弯,永远向上翘着,还不时左右晃动。它的一对眼睛盯着我们这群“两腿兽”(动物对人的称呼),耳朵十分警觉地紧贴着脑袋,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看起来,如果不是在笼子里,它一准儿会吃了我。其实,这是它害怕的表现,怕我伤害它。不过,它还要故作强悍,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说:“看够没?!”

为了使雪豹尽快消除紧张情绪,恢复平静,工作人员张罗着让所有在场人员远离,先让雪豹熟悉熟悉环境。我一边起身,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才能留下好的照片,让这只雪豹的故事有血有肉,然后讲给更多人听。

我的眼睛飞快扫过四周,心里默默分析着它出笼后会走向哪边。正前方是个垭口,下去就是公路——雪豹可没这么傻。后方是平原,已有两三个人趴在远处废弃的羊圈中,架上相机等待了——平原不远处有水源,他们认为雪豹会先去喝水。但其实这样的判断也不一定对,因为,第一,连日来它已喝足水;第二,出笼后雪豹的第一反应必然是躲藏,而且生活习性决定了它一定会上山。再看右侧——笼子的开口在这边,山很高,且离放生地点最近,已有数人带着相机绕过这座山,等着拍摄它翻过山后迎面而来的场景。

但在我眼里,这个方向并不靠谱,因为车就停在那里,还有人群,雪豹应该不敢去。于是,我将目光转至旁人眼里最不可能的一个方向——笼子左侧。这里山沟绵长,坡岭不算高,不像雪豹平日生活的陡峭山地,而且如果往这边走,需要在出笼后绕个圈,甚至还会踩上牧民堆放的牛粪和些许生活垃圾,所以没有人看好这边。但我觉得,雪豹为了迅速逃离人群,一定会往这边走。

迅速判断完周遭形势,我心中暗喜,但不敢声张,因为人多了雪豹必然不会来。我赶忙取来相机,在低矮的山坡上找到一丛长满尖刺的锦鸡儿,将“炮筒子”架在顶端,身子趴在地上,脸塞在带刺的枝条间——毁不毁容已经来不及考虑了,因为工作人员已经打开了笼门。

笼子里的雪豹毫无反应,并没有像我们设想的那样迅速夺路而逃。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见它毫无动静,便走过去将笼子立了起来。雪豹的身体终于接触到了地面,但依旧保持着缩成球的姿势。我大气都不敢喘,屏息凝神,做好了它站起来就跑的拍摄准备。通过长焦镜头,我看到它的鼻翼在轻轻**,像是在嗅闻空气中是否有危险的味道。

眼看半小时过去,我的眼睛都盯酸了,脑子里想的却是,我曾替猞猁嫉妒过雪豹,因为在生物学分类中,它们都是食肉目下的猫科,长得还都很好看,但在下一个分级中怎么就不平等了?凭啥身手矫健能杀死马鹿的猞猁只能是猫亚科,完全混不到雪豹这豹亚科的级别?正想着,我猛然发现,笼子里的雪豹起身了!它的上半身缓慢抬起,脑袋贴近地面,随后整个身子都起来了!它摆出了一副伏击的姿势,慢慢往前走——是的,一步都没有跑。随即,我的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起——我果真猜对了!雪豹向着我面前的那条山谷走去!我和它刚好成90°角,我能看到它舒展的背部和完美的身躯!

我正激动得不能自已,忽然发现它慢慢掉转了方向——我镜头里出现的不再是它的侧面,而是它的正脸。这次我蒙了,这是要对着我来吗?我隐藏得很好啊!它面对着我,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脚下不慌不忙地——走着。在相机的取景器里,它已经快要爆框了!我小声对自己说“淡定,淡定”,可脑子里还是总闪现出它扑过来怎么办的念头。于是,我做了最坏打算,如果雪豹真的要来吃我,那我也算为事业献身了,不过一定要在死之前把它搂在怀里好好摸几把。一旦想开后,我倒淡定了。我仔细一看,发现这雪豹的眼神怎么一点儿都不凶,反倒充满温柔!它停下了,盯着我一动不动——其实这个过程很迅速,也就几秒的时间——转瞬,它稍微侧身,回到原来的方向,改为小跑,而且越来越快,逐渐越过低矮的山丘,消失在远处。

“这只雪豹莫非和我一见钟情?那爱我的话就别走啊!”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我赶紧沿着刚才的山梁往上又走几步,这时它还没翻过最远那座山,于是我迅速举“炮”,留下了它的一个背影。

回到车上,我抚摸着相机上它的背影,黯然神伤:“不吃我,还不让我摸。我亲爱的小朋友,这次救了你,下次你可别这么傻了。”更痛苦的思绪又涌上来,这附近生活着许多雪豹,我们救了这一只,那如果其他雪豹也遇到类似问题呢?它们又会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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