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上课的钟声刚刚响过，高二年级的代数教师欧阳道噶就准时走进高二（1）班教室。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教师，听过他讲课的高年级同学说，抽象的代数概念常常在他那略带富滩乡音的俏皮话中变得深入浅出，同学们往往在忍俊不禁中潜移默化地理解和接受了这些难懂的内容。由于他的家庭出身没有什么问题，**中又属于教师队伍中那种不太过问政治的逍遥派，所以几乎没有受到过什么冲击。

当欧阳老师把备课录和粉笔盒放在讲台上的一刹那，李华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种神圣和庄严——呵，新的学习生活终于又开始了，他又成了名符其实的高中生啦！这宽敞明亮的教室在他看来不不亚于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欧阳老师用十分精练的语言，讲述了今天要授课的内容，话毕，返身在黑板上疾速地书写起来。

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不停地敲打着，发出阵阵清脆、有节奏的响声，这“嗒、嗒、嗒、嗒、嗒”的声音仿佛是一曲雄壮的进行曲——好久好久没有聆听到这种美妙的声音了，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清脆悦耳，那么使人精神振奋！李华的大脑神经在这一连串的“嗒嗒”声中渐渐亢奋起来。

黑板上出现了一行行隽秀流畅的代数公式：

等差数列：

an=a1+(n-1)d(1)

其中：a——首项n——项数d——公差

a1

a2=a1+d

a3=a2+d=a1+2d

a4=a3+d=a1+3d——

Sn=a1+a2+a3+——an

a1+an

Sn=____×n

2(2)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笔尖在纸张上划拉的声音。

中学生们在拚命地往笔记本上记着笔记。

很多人没有课本，有的人早把课本卖了，有的人把课本丢了，即或谁还有课本也是不能用的——那都是十七年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产物，里面充斥着封、资、修的东西，不能用，也不准用。

复课闹革命以后，学校规定，各年级各学科的教学内容由任课老师自行编印教材。老师们各有千秋，编出的教材五花八门无法统一，中学生们只好在课堂上拚命地摘笔记了。

钟山仍然坐在最后一排，他那只粗大的手握着一支同样粗大的黑色自来水笔，也许是很长时间没有握过笔了，他写起字来显得十分吃力，一边写，嘴里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这模样不像在写字，倒像是在挑担子——尽管如此，他还是跟不上老师书写的速度，抄几句丢几句，硬着头皮应付着。

其实，很多同学跟钟山一样，一年来，留在学校的只知道冲冲杀杀，回到农村老家的则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帮着父母亲赚工分，那些数学符号、英文字母、公式定理都忘得一干二净，手也越来越僵硬，握起笔杆子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得心应手了，心里干着急。

坐在窗子旁边的刘娇花没有像同学们那样紧张地记笔记，楞着一双杏眼怔怔地看着黑板，老师讲解“通项公式”每个字母的含义，公式又是如何推导过来的，她像是在听天书，云里雾里一头雾水。百无聊赖之下，她干脆把目光移到窗外，透过窗子的玻璃，她发现不远处的传达室小屋顶上，有两只黄蓝相间的小鸟正在“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她想，一定有一只是公的，另外一只是母的，在一块亲热着呢！要不，那就两只都是公的，正在一块打架，像人类一样，只有男的和男的才喜欢打架——

欧阳老师用通俗、略带诙谐的语言，详细地讲解了公式的演变过程，尔后，在黑板上写出了一道例题。

例题：

自由落体第1秒钟降落4。9米，以后每秒比前1秒多降9。8米，如果从地面落到坑里的物体经过5秒钟到达坑底，那么坑深多少米？

欧阳老师板书完题目后，转过身来略带微笑地说：

“同学们，刚才我已经跟大家讲了这个通项公式的推导过程，相信大家都已经理解清楚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我们学习理论知识是为实践服务的，通过实践反过来又可以对所学习的理论知识进行验证。这个例题就是对通项公式的应用，通过它又可以反过来对通项公式进行验证。哪位同学能上来验证一下？”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中学生们个个面面相觑。

李华的心“突突”地跳动起来，血也急速地上涌。等差数列他已经自学过，这种类型的题目他做过十几道，黑板上这道题难度并不算大，解这种题目他胸有成竹。

“勇敢一些嘛，有谁能做出来的？请举手！”

老师在鼓励同学们。

李华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好！这位小同学请上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李华！”

坐在后排的钟山瓮声瓮气地说。

全班同学的目光霎时聚焦在李华的身上。

跟李华同桌的肖朴田的眼睛瞪得最大。他的眼睛本来就显大，在他那张猴型的脸上贪婪地占据着它不该占据的面积，使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比例失调，现在就更夸张了，那两只有点凸现出来的眼珠子，像玻璃弹子一样在李华身上不断地滚来滚去，那张小嘴巴被它的主人强行拉到最大的极限，呈现出一个大大的“O”字，半天也合不拢来。

班长周斌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注视着局势的发展，他不太相信李华能有“数学王子”郭祖康那种能耐，就是在初三的时候，李华的强项也不过是英语，多死记硬背了几个英语单词而已，现在是高中了，何况**搞了一年多，有几个人会去摸书本！他想，这小子不定又是想出出风头。这次李华回校，他是坚决不同意的，在校革筹小组（校革命委员会筹备领导小组）、工宣队、红卫兵和驻校解放军的联席会议上，周斌对恢复李华的学籍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工宣队梁队长表情严肃，通报了李华父亲在县农机厂已经作为革命领导干部结合进厂革筹小组的情况，并着重指出，经过调查尚未发现李华跟苗耀武干过什么坏事，他们之间仅仅是一般的师生关系。即便是苗耀武，从目前所掌握的材料来看，性质都是一些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根据毛主席“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最高指示和党的一贯政策，他的问题在适当的时候也是要解决的，李华小小年纪，更不应该将他拒之于校门之外！马文华开始时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待到梁队长发言完毕，轮到他表态时，他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工宣队长这一边，他首先带领大家学习最新最高指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尔后慷慨陈词，说工人阶级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梁队长的讲话他举双手赞成，完全拥护，坚决服从！

周斌见李华果真满怀信心地迈步走上讲台，心里不禁又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嫉火。他想，这小子才回来几天啊，咋就这样猖狂呢？难道你能无师自通，老师才讲的题目你就能做出来？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来收这个场！郭祖康不在了，你想做郭祖康第二？做梦去吧——他就这么想着，眼前似乎浮现了李华做不出题目十分狼狈地从讲台走下来的窘态——

跟赵小燕同桌的罗素芳在李华举手的一刹那，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上了。那天在鉴湖边两人推心置腹的畅谈，使她对李华有了更新的认识和进一步的了解，她对他也更加关注和更加爱护了，她从心底里真诚地希望他再也不要有什么挫折、磨难和坎坷，做任何事情都顺顺当当，一帆风顺，再也不会有什么闪失，在新的学习环境里一心一意地学习，平平安安的生活，如愿以偿地完成高中阶段的学业。谁知，才刚刚开始上课，你就这么不安分，老师才讲的题目，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毛遂自荐要上去演板，做得出倒好，做不出来呢，丢人现眼不说，还有人在等着看笑话你知道不知道啊！李华呀李华，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就这么自信？你呀你呀，真正的叫做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洋相出得太大了呀！如果因为这样又经受一次精神上的打击，这是多么的不值得，你这不是作茧自缚么——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目送着李华走上讲台，深深地替他捏着一把汗。

李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分从容地走到讲台的黑板旁边，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地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毕竟已经很久没有板书了，拿粉笔的手显得有些僵硬。他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抬头将黑板上的题目重新审视了一遍，尔后，不慌不忙地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解：4。9米4。9米+9。8米4。9米+9。8米+9。8米——

a1=4。9米a2=14。7米a3=24。5米——

则：

a1+a54。9米+(4。9米+9。8米4)

S5=______ⅹ5=_____________________ⅹ5

22

=24。5米ⅹ5=122。5米

答：坑深为122。5米。

“完全正确！”

李华刚圈上答题的句号，就听见老师的赞许声。

欧阳老师笑容可掬地走到李华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学，基础还不错嘛！”

李华满脸通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目光无意中与素芳的目光相遇，他感到她的眸子里洋溢着兴奋、喜悦，也还流露着些许的心有余悸。

他同时感到有两道燃烧着嫉火的目光从一个角落里射过来，如芒刺背，而且，这目光里还包含着十分复杂的内容，李华没有理会它，坦然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