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1 / 1)
小蛮是听着琴瑟萧笙的古老音乐长大的,着了魔似地迷恋各种宽大飘逸的锦绣戏服,拒绝所有时尚或者世俗的东西。她一直深爱着戏中那些青衣长袖的女子,并且坚信自己只要轻抹脂粉便可艳惊天下。这一切缘于小蛮身后曾有过一个梨园世家的传奇背景,虽然已经没落多年了。
但小蛮的艳又是从来不肯示人的,平日里逃避或者等待似的素面朝天,就连文祥也难得一饱眼福。文祥是小蛮的老公,小蛮很早就将自己嫁了出去,跟文祥过了十多年波澜不惊的日子,本来已经修得心如止水,却想不到忽然遇见了良成。小蛮的生活终于因为良成而改变,追究起来似乎只有造化弄人一种解释了。
良成和小蛮供职的两家单位中间只隔着一条城市河,算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吧。曾经有一段时间,由于业务上的事情,良成需要经常在两个单位之间走动,因此小蛮单位里认识良成的人很多,就连小蛮自己,跟良成也有过几次擦肩而过的经历。但小蛮是那种心无旁鹜,只管照看着自己内心的女人,所以对良成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像,虽然大家都说她和良成长得很像。
是莱莱最早这样说的。“好久没有看见良成了,听说是升了职,那些跑腿的事大概都交给别人了吧。哎呀小蛮,我觉得你跟良成长得好像哦,你们俩天生就应该是一对。”
小蛮一开始听了也就是笑笑,戏言而已,莱莱这女人本来就没心没肺的,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犯不着同她一般见识,何况天南地北胡乱抓两个人出来,只要长得还不算太离谱,眼角眉梢总会有些雷同之处吧。
然而什么东西都是经不起反复咀嚼的,小蛮一转念忽然生起气来,莱莱言语间透露出的那股暧昧的气息到底让她捕捉到了。小蛮已经罗敷有夫,在小蛮眼里,良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但经莱莱这么一说,却仿佛马上就要跟自己发生什么瓜葛似的。小蛮甚至疑心那是良成发动的一场阴谋,莱莱已经被他收买成为帮凶,等着看她万劫不复。小蛮气得像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好几天没有理睬莱莱。
不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她耳边唠叨,仿佛执意要将良成和她撮合在一起似的。去看看吧,良成跟你长得真挺像的,真的,还没见过不是兄妹却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三人成虎。小蛮心里头微微生出一些惊诧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不去理会这个事情了,而且也不像以前那样特别反感人们将她跟良成扯在一起,她甚至还盼望着能够在什么地方与良成经历一次浪漫的邂逅。小蛮幽幽地想,如果良成长得跟自己真挺像的,应该是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吧。
这些荒唐的念头一度让小蛮感到心惊肉跳,竭力想把它们从心里驱赶出去,然而欲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它到小蛮的身体里来过一次以后就轻车熟路了,三番五次回来,而且每次都比以前更加强大,最后完全控制了小蛮。当良成第一次在小蛮睡梦里出现时,小蛮就知道自己完了。那是一个羞耻的梦。
宿命般地,小蛮和良成再次相遇了,是偶然还是蓄意,既然发生了就不是特别重要。小蛮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有风,背景是一条只有黑白照片里才有的古老街巷,良成漫不经心地站在路牌下等候公车,清秀憔悴的脸上微露着几分落寞的神情,连带风景也跟着萧索起来。
那一刻阳光耀眼,小蛮微微有些恍惚,挣扎着用近乎呻吟的嗓音说:“嗨,良成你好。”小蛮终于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内心,在午后的阳光里一溃千里。
良成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五年前离了,没有孩子,现在独自住着一套宽大的房子,小蛮和良成在这里开始了他们第一次秘密约会。那天良成背靠窗台,安静地凝视着小蛮,他的脸清秀中略带点女气,像瓷器一样精致。小蛮在心里感叹,良成跟她长得的确很像。恨不相逢未嫁时,小蛮脑海里忽然跳出这样一句古诗。
小蛮有细长弯曲的眉,良成也有,只是少了几分妩媚之气。良成有笔直挺秀的鼻梁,小蛮也有,只是更加柔和一些。小蛮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良成的眼睛里也有滔滔不绝的倾诉。小蛮只要把眉头轻轻一舒,会心的笑意就会在良成的脸上荡漾开来。
最出乎小蛮意外的是,良成竟然也是个铁杆票友,他们两个人简直默契到了骨子里。良成家里藏着十几套戏服,其中有一套花旦行头,小蛮一看就知是极品,设计者如果不是天才就是疯子,用反复铺陈的手法,将华丽和繁琐推到了极致,却又不让人看出俗艳来。
小蛮爱煞了那套戏服,立刻拿着它去了浴室,等她从浴室里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时,良成眼前顿时一亮,穿着戏服的小蛮俏丽无双,不输给京城里任何一个当红花旦。小蛮朝文祥飞了个眼风,舒水袖、指兰花,衣袂飘飘地在客厅里行走,唱道:“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戏袍下的小蛮完全**着,薄薄的绸缎遮不住玲珑浮凸的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风情。
小蛮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她问良成:“我好看吗?”良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鼓掌相应,“贤妻待我恩情似海,我与你到房中把绣被安排。”一折唱罢,小蛮禁不住热泪盈眶,她伸出手指,在纽扣边轻轻抚摸着,随着指尖的颤动,鲜艳如花的戏服从她身上一寸寸散开来,贴着光滑的皮肤缓缓下坠,滑过坚挺的胸,纤细的腰,妖娆的腿,在脚踝边聚成柔软的一团。她放肆的,略带点夸张的,将深藏多年的艳以蓬勃之态绽放在良成面前。
几乎没经过任何试探和铺垫,小蛮和良成就这样开始了迷乱的欲望之旅。文祥经常出差,有时一走就是半个月,客观上放纵了小蛮的出轨行为。每逢文祥出差,小蛮就将孩子往父母那里一送,直奔良成住处。良成准备了一些京剧唱片,还有堆积如山的食品,两人开足冷气,关掉手机,在****相拥,一边倾听幽沉华丽的庙堂舞曲,一边如饥似渴地探索着对方身体,不分白昼和黑夜。
小蛮颤栗着,欣喜着,羞耻着,享受着。她看得出来,良成的确是爱她的,而且良成对她的爱是决绝的,不留半点余地,就是在睡梦中,良成脸上也会露出欣喜的笑容,喃喃呓语,“小蛮,永远不要离开我。”
但小蛮也在恐惧着。她知道潮起潮落,终有干涸的一天,砂砾遍布的河床迟早会**出来的。她不可能嫁给良成,她和良成的感情见不得天日,两个人只能蜷缩在卧室的**,去不了公园,去不了舞厅,去不了任何风花雪月的场所。
**退后是倦怠,小蛮的**只维持了短短几个月。和良成在一起的时候,小蛮现在越来越容易想到文祥,她心里对文祥怀着万分歉疚。文祥疼着她,宠着她,放纵着她,不理会外界关于她的一切流言。她费尽心机,编织各种谎言欺骗文祥,而文祥总是以信任的眼神望着她,或者狠狠堵住她的唇,用强壮的身体覆盖她,包裹她,在她耳边说:“我的小蛮最乖了。”
每次想起文祥,脑海里就会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让小蛮惊惶失措,炽热的身体马上冷却下来。良成是**的,良成觉察到了她身体的变化,从柔软到僵硬,他小心地搂着她,吮吸着她的眉眼,蹭着她的肩和颈,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宝贝,你怎么啦?”小蛮紧紧抓着床单,眼泪溢出了眼眶,嘶哑着声音喊道:“你别碰我,我要回家!”
有良成的日子里小蛮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文祥了,但当良成迫切地、热烈地要求她离开文祥,与自己白头偕老时,她忽然退缩了,她发现文祥仍然是她的全部,而良成不过是她打发寂寞的一剂毒药而已。
小蛮决定结束她和良成之间的关系。离别总是伤感的,小蛮本来希望发生这样一幕场景:灯光迷离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河缓缓流淌着,街角的路灯下,良成对漂亮得让人迷惘的小蛮说:“我不是你的一杯茶。”然后转头而去,消失在万家***中。
如果事情这样发展,小蛮会在心里永远感激良成,因为良成给了她一份隐秘而快乐的回忆,但良成没有配合。良成像个女人一样又哭又闹,还给小蛮下跪,揪着小蛮的衣襟哀求她不要离开,小蛮的心都凉透了。她狠狠扇了良成一记耳光,她无法相信就是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与自己曾有过数月的肉体之欢。其实所有离别的故事都是这样,不可能有另外的结局。
小蛮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她仍然是那个心无旁鹜,只管照看着自己内心的女人,偶尔才会想起良成。小蛮想,良成现在不知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见真正喜欢他的女人?其实小蛮不知道,良成在挨了她一记耳光的第二天早晨就失踪了。还是莱莱告诉她的,莱莱说:“好久看不见良成了,听说他辞职去了外地,也不知是真是假。哎呀小蛮,我总觉得你跟良成长得好像哦,你们俩天生就应该是一对。”不过莱莱现在也很少这样说了,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小蛮从良成楼下经过,她习惯性地抬起头,看见楼上窗户里亮着灯光,窗内人影晃动。小蛮微觉奇怪,心想,良成不是辞职走了吗?现在是谁住在这里?她鬼使神差地上了楼,故地重游,每登一级台阶,心里面就平空生出一份悲凉来。
良成的房门虚掩着,琴瑟萧笙的古老音乐从门缝里传出来,还有一个尖细的嗓子咿咿呀呀地不知唱着什么,听起来非常耳熟。小蛮越听越觉得悲凉,忽然用力把门推开,屋里***辉煌,灯影里站着一个俏丽的女子,刹那间两个人全都愣住了。那女子有细长弯曲的眉,柔和秀美的鼻梁,悲伤的眼睛里流露着滔滔不绝的倾诉,简直就是小蛮年轻时的翻版,只是眼角眉梢依稀有一些良成的模样。
她穿着当年小蛮曾经穿过的那套华美戏服,沉默了片刻,忽然朝小蛮飞了个眼风,舒水袖、指兰花,衣袂飘飘地在客厅里行走,唱道:“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薄薄的绸缎遮不住玲珑浮凸的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风情。
小蛮几乎要窒息了,眼泪哗哗地就流了出来,她哽咽着声音问道:“良成,真的是你吗?你到底做了什么?”那女子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她说:“是我,小蛮,我好看吗?”
她微微笑着,又说:“你看,现在谁也夺不走我的小蛮了。”**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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