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1)

加入书签

在家里待了两天,心情很不好,长到三十岁了,还被老太太像二十年前那么疼着、宠着、伺候着吃穿,虽然很舒服,但感觉上总有点儿别扭。所以,两天以后我又回到了六道口,一方面是因为我在家待烦了,另一方面也因为文化公司催剧本催得很紧,我得抽空写出来了。最主要是我们家老太太跟念佛似的,整天在我跟前弥哩摩勒地念叨说你怎么还不上医院去看看高源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平常够欺负高源的了,这会儿高源出事了你怎么还不陪陪他呀……要让谁说,肯定都觉得她不是我亲妈!一来二去的,我一想,这家里我是待不下去了,还是回去吧。

回到我的狗窝第一件是就是大扫除,我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擦地,整理书架,把沙发和茶几换个新的位置,重新布置每个房间,据说经常像这样改变家里的布局会使心情不好的人换另外一种心情。我满头大汗地看着被我重新布置的这个家,心情的确好了不少,最后,我又把高源所有的衣服,他喜欢看的影碟、漫画、小说,都收拾在了一起,我想,万一他回来拿呢,省得一时找不着,抓瞎。

我还在衣柜的最底层把那只已经被我弄碎的玉镯子折腾了出来,我看着它开始心酸,三十多万呢!就算是日元,换成人民币也不少呢,就这么碎了,早知道我得把它弄碎了,我还不如东西一到手就变现了呢!我很后悔。

正对着已经碎了的三十万想入非非的时候,乔军给我打来电话,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看高源。我说高源现在一个病人,一看见我就激动,回头再影响了治疗,落下一终身残疾,我不就吃不了兜着走吗?所以我不去。

乔军又教育我,说初晓你可真操蛋,本来是俩人的矛盾,不就是上上床,深入探讨一下生活嘛,你到圈里打听打听,哪个干这行的还没那么三五个小蜜呀,你就是再怎么恨,你也不至于跟真的似的买凶杀人啊。

我没等乔军把话说完,噌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左手拿着电话,因为不是跟乔军面对面,我只能用右手指着左手,假装指着乔军的脸了。我大骂乔军,我说乔军你丫真能扯淡,就高源那小命儿还值得我买凶?我随便两个手指头捏住他的小细脖儿管保他立刻歇菜。操!高源这会儿脑子进水,乔军你脑袋也让门挤了是不是?我还买凶?你也不想想他那小命值不值得我冒那个险……

乔军听我这么一咋唬立刻心虚了,连忙跟我解释,说初晓你别误会,是因为高源回忆说,他被撞倒之后虽然车就跑了,他恍惚看见了开车的是贾六。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报案哪,叫警察把贾六抓起来不就清楚了?

乔军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是有你嘛。所以前天警察问笔录的时候高源装得特孙子,一问三不知,把那俩人气得直翻白眼儿。”

我大概明白了乔军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高源觉得撞他的人虽然是贾六,可是背后肯定是我在指使,一旦把贾六告了,顺藤摸瓜,我也跑不了。

我听乔军这么一说,心里还算舒服,仔细想一想,高源同学能有这种觉悟也是我平常以暴治暴教导有方到现在落下的后遗症。虽然他当着他们家长一再强调叫我滚出去弄得我十分的没有面子,但他还是懂得维护我的嘛!我很感动,就跟真是我叫贾六去撞的他似的。

“高源怎么样了?还在那儿昏睡百年呢?”我问乔军。

“操,我早说,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可怕,弄得他连做梦都向你求饶。”乔军说,昨晚上高源半夜里无数次高喊要炸酱面不要初晓的革命口号,吵得对面病房一老太太心脏病发作……“你瞧瞧你,初晓,差点又背上一条人命。”乔军用特别特别无可奈何的语气给我讲述这些。

我的感觉,乔军作为高源最好的兄弟,他对于我的印象始终是这种介乎于欣赏和不屑一顾之间的,在某些方面,比如创作上,乔军逢人便举起大拇指说我是个才女;再比如在为人方面,乔军认为我正直,善良,是值得结交的朋友;再再比如说,乔军非常非常赞赏我对名利的态度,他说过,如果没有高源,他会与我成为哥们儿,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因为高源,因为我对待高源的一些态度,乔军对我的好感大打折扣。他不是大男子主义者,但他不认为我在才华和外表上能够和高源相提并论,他甚至说过,我的创作是受到高源的指导和启发之类的话,言外之意,我应当把高源当作老师,当作哥哥一样的来尊敬,尽量在高源面前做得像个女人一样,而不应该把高源当成儿子一样非打即骂,限制诸如泡妞、和个别想为艺术献身的姑娘睡觉之类的高尚活动。

其实我知道,我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不美丽,不温柔,甚至谈不上有半点儿身材,想抓住一个像高源这么优秀的男人是何其的难呀!我没两下子的话,干脆关起门来自学当尼姑算了。

我说:“乔军,你信不信我?”

“我不信,我不信你不是削尖了脑袋想给高源当老婆!”乔军说得特别肯定,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到医院看看你老公吧!”

“你当我不想去呢,可是他一看见我就恨不得上蹿下跳,连喊带叫地让我滚蛋,幸好他手里没枪,不然的话,我估计他把我毙了的心思都有……”

“别跟我装可怜了,你什么时候怕过他吗?!”

乔军问对了,我还真没怕过。打从一开始我就彻底把高源给制服了。

我们俩第一次打架,好几年以前了,我跟高源在家里玩飞镖,记分的,谁输了谁刷碗。高源搅局,我一着急手里一把飞镖往地上一扔,说我就是不管干活,然后就听见高源蹦得有一丈高,特凄厉地嚎叫,我低头一看,原来一把飞镖并没有都扔到地上,其中的一支直愣愣地扎在高源的脚面子上。眼看高源扬起了他的小细胳膊朝我过来了,我极迅速地跑进了厕所,吓得不敢出来,高源在外面又踏门又砸门的,我就是不开,最后他自己洗了碗回屋睡觉去了。我觉得这小子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坐马桶上睡着了,半夜高源又砸门说他要上厕所,我出于人道把门打开了,谁知道这小子跟我叫板,门一打开他就要翻脸,幸亏我跑得快,早一步进了卧室,锁了门,还算没耽误睡觉。高源在客厅委屈了一宿,第二天写下保证书:两个月之内,买菜做饭洗碗他全包。乔军有一回到家里来,看见高源系个围裙正在炒菜,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恨我恨得牙根痒痒。

唉!也没办法,高源这种有勇无谋的家伙,遇到我这种智慧型选手他只能认栽了。

在我们俩刚搬到一起的时候,还没什么同居经验。在做家务方面思想境界都不高,俩人都挖空心思想逃避劳动,抓阄、猜丁壳,这些方法都用过了,周末吃包饺子往饺子馅里塞个硬币,说好了谁吃到硬币,第二天洗衣服,擦地板,收拾房子就是谁的事儿。在那个带硬币的饺子被高源吃出来之前,我饿得两眼发黑也不去吃饺子……细想起来,好玩儿的事特多。最后我彻底转变思想,承担了所有家务,其原因有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高源为了我跟人打了一架,另外一件事就是高源拍的一个电影得奖了,老有记者通过他的同学和朋友介绍到家里来找他,我想总不能叫他系着围裙满身油烟味儿跟人谈电影艺术吧,也就心甘情愿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炒锅。

那回高源替我打架印象很深刻。我俩出去吃饭,在蓟门桥旁边吃拉面,我跟高源先到的,站那儿排队,有个小子带着他女朋友后来的,直接就插队插我们俩前头了,那收银台的小姐也不问,上来就叫他们点东西,我一想我这正义的热血青年在这种时候得说两句吧,走上前去,劈头盖脸地说了收银台的小姐两句,大概意思就说她做得不对,就不应该给插队的人先点东西吃。小姐态度挺好的,一个劲的跟我道歉。其实说实话,我心里气是因为我那天太饿了,我也希望早点儿吃饭,结果插队那小子带的女朋友不乐意了,也劈头盖脸地数落了那小子一顿,然后说不吃了,转身就走了。那小子一着急,出去追,没追上,火气全撒我头上了,连拉带拽地把我拖到外面,非让我把女孩儿给他找回来。高源随后跟了出来,一句话没说,上来就给了那小子一拳。他也就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哪打得过高源这个一米八几的活猩猩呀,结果叫高源给收拾了。回到店里,我死活让高源多吃了一碗馄饨。那天回去之后我就想,像高源这种小资家庭熏陶出来的准小资肯为我在大街上跟人打架着实不易,我还是好好做饭,把他喂得肥一点儿,这样下回再打架就有劲儿了。

其实说起来,这几年我跟高源都有了许多许多的变化,我的许多不好的习惯都跑到他身上去了。我以前不爱关厕所的灯,高源老说我,说浪费电,我每回都皱着眉头跟他说:“费不了多少电!”后来我把这毛病改了,他反而不爱关厕所的灯了。我一说他浪费电,他就跟我急赤白脸地说:“用不了多少电!”以前我很爱干净,一套衣服穿脏了脱下来,放到一个桶里等着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跟高源学着一件衣服穿一天,脱下来扔到衣柜里,第二天换另外一件,穿一天再扔到衣柜里,所以现在我衣柜里的衣服根本分不出来哪件是干净的,哪件是应该洗一洗的。

自从跟乔军通过电话,我就来来回回地把我跟高源之前的事想了一遍,一直想到那天他跟张萌萌在一起研究剧本。比较来比较去,我想,我跟高源还算有感情的吧,我想,还是算了吧,都过去了,我就原谅他算了,再说了,我把人家家里传了好几代的玉镯子给废了,万一我不跟高源结婚,我上哪儿弄一个还给人家呀,我认栽这一回了。

想到这里,我把高源的衣服、CD机、游戏机、漫画书都装在一个书包里,带了一个全乎,背着就出门了。路过胡同口,看见卖煎饼的,我还给高源买了一个煎饼,加了两个鸡蛋,高源就爱吃这家卖的煎饼。我一边往朝阳医院赶一边觉得好笑,觉得自己大包小包的又是吃的、又是玩的、又是用的带了这么多,像是去看我儿子!

我叫高源他妈给拦在病房外头了,对我横眉冷对的。

透过门缝儿,我看见高源睡着,他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死活就不让我进去。我本来也没想走来着,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她对我的态度,她跟我妈俩人有一拼,反复就说一句话:“真是世风日下,初晓你也算受教育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口气极其轻蔑。

我问她:“我做什么了我?”

“你做了什么还用我说出来?!你连我儿子的命都想要了。”她乜斜着看我,然后又说,“要不是高源阻拦,我说什么也让你们受到法律的惩罚!中国也是法制社会呀,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理智、不负责任的事情来……”

他们家那个“毁”人不倦的老头儿也来了,倒没他妈对我态度那么恶劣,只说了一句话:“初晓啊,做为父母,我们不能再看着我们的孩子这么错下去了,你回去问问自己的父母……”

我没听他们把话说完,把东西扔到地下,我就走了。给高源买的煎饼还是热乎的,被我一直放在口袋里,我自己掏出来给吃了,连口水都没喝,噎死我了。

出了医院,到交警队事故科把贾六检举了。我想好了,看结果出来之后,他们怎么收场,到那时候我特宽容地抓着他们的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管你们怎么对我,我还是原来的初晓,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我天生就是一老实孩子,我看高源的父母会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快到“五一”了,年前我就老想,如果我要结婚就选在“五一”,天气不冷不热的,全世界劳动人民都跟我一起庆祝,多好啊。现在想来,没戏了。

想回家,又觉得回去也是待不住,想去逛逛商场,一看见里面那么多人我就烦,我从王府井一路走到广场,一路上游人如织,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郁闷。

广场有个剧组在拍电视剧,很多人围着看,我从人群后面绕过去,刚走了两步,被人抓住了胳膊,“小姐,一个人啊?”我一回头原来是何希梵这个大流氓,很著名的一个演员,“你干吗哪大米粥!”他姓何名希梵,与稀饭谐音,做什么事儿又都喜欢粘粘糊糊的,圈里人都叫他大米粥,“怎么打扮得跟个香港阔少似的!”我看见他有点儿惊讶,在我编的第一个故事里,他是主演,后来一直是很好的朋友,这两年就跟他没怎么联系了,听朋友说他自己成立了一个广告公司,看来是发达了。

“我在这儿客串个角色,没事儿了。”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支,也给我一支,“这两年你忙什么呢?相夫教子?没你消息呀!”

“我能忙什么呀,混呗。”我眼望着长安街,车来车往的,真他妈热闹,“怎么着,发了?”

“还行,也就挣俩辛苦钱,走,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说起来两年没见了。”大米粥不由分说拉着我往前走,走了一段,指着一辆崭新的大奔问我,“怎么样,这车还行吧!”

“行啊大米粥,鸟枪换炮了你啊。”我记得两年前他开的还是一普桑。

大米粥一笑:“你不弄辆开开?我有朋友走私,弄一辆这车便宜着呢,还管给你弄牌子,你要喜欢,也弄辆开开?”

“得了吧你,我又不用嗅蜜,舍不得下这血本。”不过坐好车跟坐贾六那破夏利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舒服。

顺峰门口,大米粥把车停下,我们俩往里走,门口有一侏儒,穿戴得跟党卫军似的,见人过来咣先立正,吧唧再来一军礼,一看见大米粥那个亲就甭说了,ó?上来:“大哥,又来了!”指着我,“今天这个大嫂比以往都漂亮!”满脸堆着笑,大米粥掏出一百块钱来,摔在他脸上,“眯着你的!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大米粥现在可真拽,妈的,也快拽成全国粮票了!

找位子坐下,大米粥闭着眼睛就点了一桌子菜,我估计顺峰这种我们劳动人民卖血才吃得起的地方,早被这孙子当食堂了。

“初晓,婚了没有?”

“没呢,谁跟自己过不去呀,娶我。”

“谁叫你那么能干来着,其实女人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挺好的,瞎折腾什么呀!”

“行啊,你愿意跟我结婚,养活着我,我就在家老老实实做饭带孩子。”

大米粥哈哈大笑起来,说初晓你就别跟我逗闷子了,谁不知道你跟那导演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他这一说,就勾起了我的伤心事,提出喝酒的建议,要了一瓶酒鬼,喝了个昏天黑地。

借着酒劲,我把高源骂得猪狗不如。

大米粥还真能喝,一瓶酒鬼,一点儿没糟践,都叫我俩给干了。酒足饭饱,大米粥说,这么着吧,你也别烦了,初晓,出去散散心,正好我有个兄弟想弄个二十集的都市剧的本子,你要想出去散散心的话,明儿我带你去跟人家谈谈,看给你多少钱一集适合,谈妥了,你就背着行李爱上哪儿写上哪儿写,反正吃的住的机票他们公司全包。我一听就答应下来了,我说多少钱我都去。

当时大米粥就给他兄弟打了电话,看来对方还真是跟大米粥够瓷实,二话没说,给我一万五一集,让我看着编。为了表示对大米粥的感谢,我们又开了第二瓶酒鬼,喝呗,回家干吗去呀。

那天我破天荒的喝多了,张小北一个劲儿的往我手机上打电话,我都没接,最后都把我手机给打没电了。

大米粥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我本来想请他进去坐坐来着,抬头一看,张小北瘟神似的在我们家门口保卫着呢。大米粥以为张小北就是高源呢,一个劲儿地跟张小北道歉,说对不起,我们俩两年多没见面儿了,今儿冷不丁碰上了,多喝了两杯,然后把我交给张小北,撒丫子跑了。

张小北特操蛋,进了房间,到厨房拿着醋瓶子捏着我嘴就往里灌,简直太不人道了,从嘴里灌进去,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几乎窒息了,推开张小北哇的一声吐了,真对不起大米粥请我喝的两瓶酒鬼还有那一千多块钱的极品官燕。

我两眼通红地瞪着张小北,抽不冷子踏了他一脚:“干吗你?挨狗咬了是不是?发疯上你自己家去。”我用手背子抹了抹嘴,“都赖你,还不拿墩布过来!”

张小北十分没好气地从厕所拎来水桶和墩布,他刚要清理,被我抢了过来,真恶心,我自己打扫都觉得太恶心了。

“你瞧瞧你这点儿出息,你那点儿胡搅蛮缠也就给我使!”张小北看着我,恨恨地说。

“我操,你有病啊,我跟你使得着吗我?让开点儿!”

“你把高源怎么了?”

“我能把他怎么着哇?”我横着张小北,“你们这帮人也真操蛋,那孙子有点儿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想,妈的,我以前在你们眼里是个杀人犯啊……”我是真觉得委屈呀,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又把胃里那点儿存货翻出来了,哇哇地全吐张小北脚面子上了,新皮鞋,花花公子,毁了。

“这回好了,我躲开你们这群人渣,我躲得远远的,明儿就走……”

张小北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墩布,瞪着我:“你怎么净干糊涂事儿啊!你这一走,跟高源就玩儿完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哥哥,中华儿女千千万,不行就换!谁像你呀,你也算个男人?八辈子没见过什么是好女人,叫那小蜜蜂迷得找不着北,我都觉得丢脸!”我一边数落张小北,一边往沙发里一躺,“弄口水喝。”

张小北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给我倒了杯凉开水,这点他比高源强多了。我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嘴里嘟囔着:“你走了把门关上,我睡了。”然后我倒头就睡,朦胧当中,我感觉张小北把我抱到**,把我衣服脱了,守着我说了不少心里话,好像还掉了不少眼泪,都掉在我脸上了,我依稀只记得他说他跟张萌萌掰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