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皮兰德娄+夜(1 / 1)
车过苏尔莫纳站之后,只剩下西尔维斯特洛·诺利一个人留在肮脏不堪的二等车厢里了。
他朝那盏冒烟的小灯看了最后一眼,灯随着火车行进的震动而摇晃,由于灯罩上落满油垢,有时几乎看不见亮光。他闭上眼睛,长途旅行的疲劳(他走了一天一夜)使他感到困倦,火车离他的流放地越来越近,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希望睡一觉能将心头的不快驱除。
再不!再不!再不!车轮有节奏的巨响在他耳边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知在夜里已经响多久了?
再不,是的,再不,他青年时代的快乐生活,再不会有了,与无忧无虑的伙伴们嬉戏于故乡都灵游人如云的拱廊之下的日子再不会有了;舒适的生活再不会有了,父亲的老宅里那种温暖家庭气息再不会有了;母亲慈爱的照料再不会有了,父亲透着温厚微笑的护卫的眼神再不会有了。
也许再不能见到他们了,那两位至亲至爱的老人!妈妈,尤其是妈妈!呵,分别七年之后,再看到的她变成了什么模样!腰背佝偻,身体矮缩,在短短几年里,衰老得很快,连牙齿也没有了。只有眼睛仍然生动灵活。那双可怜的眼睛美丽、亲切而神圣!
他端详母亲,细看父亲,聆听他们说话,转遍各个房间,巡视故居四周,清楚地觉察到,老家的生活业已结束,这不仅仅是对他而言。七年前,随着他的最终离去,对于留下的人,那里的生活也结束了。
那么或许是他随身带走了吗?他做了些什么?他的生活在哪里?别人可以认为他带走了生活;可是他知道,与此相反,他离开时把自己的生活也留在那里了;而现在,他找不回生活,却听到别人说他什么也找不到,是因为他把一切全都带走了,令他在失望的空虚之中,感到格外心寒。
现在他带着一颗凄凉的心返回阿布鲁佐,他从校长那里获准的十五天假已到期,最近五年来他在圣天使城男子师范学校教绘画。
来阿布鲁佐之前他在卡拉布里亚教书一年,在巴西利卡塔又一年。在圣天使城,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处境中急切地渴望爱情,用以填补心灵上的空虚,他寂寞难耐,饥不择食,毫不明智地娶了妻;从此被钉在那里,永久性地。
妻子,是在那个地势高、湿气重而又缺乏水源的小镇出生长大的,眼光狭窄,偏见深重,小气吝啬,有着懒散愚蠢的外省生活养成的暴躁性格和**习气。她非但没有与他相守相伴,反而增加了他身边的清冷孤寂,使他无时无刻不想到这一切与他想要的一个亲亲热热的家庭相差太远,而在这个家里,他的任何想法、任何感情都不能与之融洽。
他的孩子出世了,连这个小男孩儿从第一天起就对他很陌生,好像完全属于母亲,与他则毫无关系似的。
假如他能把孩子从这个家里带走,带他离开这个城市,或许孩子就会变成他的;假如他能提出搬家的要求并得以实现,或许妻子也会变成他真正的伴侣,他就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庭,就能够感受到家庭的快乐。可是他想挽救的希望也早已被打消了,因为他的妻子,她不愿意动窝,连短暂的结婚旅行也不去,甚至不去都灵认认父母亲和其他的亲戚,她威胁说,除非搬到她的双亲那里,一旦迁居她就同他分开过。
所以,他就留在那里了;在那里生根发芽,在那里期盼等待,在孤苦寂寞之中,他的精神日渐显得痴愚。他过去非常爱好戏剧。音乐,爱好一切艺术,他几乎不会谈论艺术之外的其他话题:他对艺术原本是永远渴求不止的,他过去需要艺术,是的,犹如他现在渴望一杯纯净的饮水一般。唉,他实在难以喝下那苦涩多沙的蓄水池里的硬水。人们说这水没有害处。可是他觉得胃里难受已非一日了。这不是疑心病吗?当然啦!这样的冷嘲热讽,真是雪上加霜。
阖上的眼皮关不住满眶的泪水。他咬住下唇,防止抽泣声从喉咙里进发出来,西尔维斯特洛·诺利从衣兜里拿出一方手帕。
他没有想到由于乘车时间长,已经弄得满面烟尘,当他看见手帕上的泪水留下了黑脏的痕迹时,竟恼羞成怒;他在那龌龊的印痕上看见了自己的生活,他用牙咬住手帕,仿佛要把它撕碎。
火车最终停在了卡斯特拉马莱·亚德里亚蒂科车站。
为了剩下的二十分钟路程,他不得不在这个车站等待五个多小时。这是乘从罗马来的那班夜车旅行的人的命运,他们不得不换乘去安科纳或福贾的车次。
不算太糟糕,在车站上有一个通宵营业的咖啡厅,很宽敞,灯光明亮,桌面整洁,置身于光明之中和往来进出的人群里,多少可以排遣一些长时间等车中的无聊和烦闷。然而,在旅客们肿胀、苍白、肮脏和乏力的脸上,个个神情黯淡忧郁,疲惫不堪和厌倦烦躁,大家都觉得这种远离日常亲情,超出习惯轨迹的旅行是空虚。愚蠢和难捱的生活。
也许很多很多的人当夜行的火车呜呜鸣笛时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抽搐。或许每个人都在那里感叹喧嚣的人生在夜里也难得安宁;而且,好像没有了阳光,就没有了希望,人们在黑夜里觉得特别空虚,那种严重的不安全感还使旅途中的人心生疑惑,以为自己中途迷路了。旅客们也许正在那里联想:人们用疯狂之火点燃黑色的机车,使火车星夜兼程,穿过黑沉沉的平原,轰隆隆地跨上桥梁,钻进幽深的隧道,不时发出怒吼,抱怨被迫拉着人类的疯狂连夜在铁路上跑,人们为发泄他们无穷无尽的狂热而开辟了条条铁道。
西尔维斯特洛·诺利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饮完一杯牛奶,站起身来,打算从咖啡厅另一头的门走出车站。他想去海边,去呼吸夜里的海风,只要沿着大马路走就到了,这座城市正在酣眠之中。
当他从一张桌子旁边走过时,分明听见有人叫自己,发现那人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太太,虚弱、苍白、消瘦,严严实实地穿着寡妇的丧服。
“诺利教授……”
他犹豫不决地站住,感到惊奇:
“太太……哟,是您,尼娜太太吗?怎么啦?”
她是六年前在马特拉技术学校里的同事隆基教授的妻子。他死了,是的,是的,死了——他知道——几个月前死在朗恰诺,年纪不大。他在报纸上骇然读到讣告。可怜的隆基,曾经多次竞争失败,刚刚升上去教高中,就猝然死去,死于晕厥,据传闻,是由于他过分贪恋他那娇小的妻室,他生得又高又大像头狗熊,时时处处追逐在妻子的身后,又粗暴又执拗。眼前,就是这位小寡妇,镶黑边的围巾裹到嘴唇边,用一双黑黑的眼睛看着他,这眼睛极美,深深嵌在肿胀发育的眼窝里。她轻轻地摇着头向他诉说新近发生的那件不幸事情的可怕情景。
诺利看见她那漂亮的眼睛里涌现两颗大大的泪珠,为谈话方便一些,他请这位太太起身同他一道走出咖啡厅,沿着空荡荡的大街走向在尽头的海边。
这可怜的小人儿神经质地浑身直哆嗦,脚步趔趄,悻悻然打着手势,一边说一边耸肩挥手,她的手极细长,几乎无血无肉。她开始说得急促起来,前额和颧骨一点一点地泛出红色。她发育有毛病,把在词首的“F’拉得很长,像是喘气。她不断地用围巾擦鼻尖和上嘴唇,很奇怪,她急着说话,竟然大汗淋漓;嘴里的唾沫多得有时几乎把声音噎住。
“唉,诺利,您看,在这里,亲爱的诺利,他把我抛弃在这里,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小孩儿,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城里,我来到这里才两个月……我一个人,一个人……唉,诺利,他是多么可怕的男人!他毁了自己,也毁了我,毁了我的健康,我的生活,……一切……压在我身上,诺利,您知道吗?他是压在我身上断气的……压在我身上……”
她全身颤抖不已,说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她继续往下说:“他把我从家乡带出来,在老家我只有一个出了嫁自顾不暇的姐姐,此外就没有什么人了……我若投奔那里有什么指望呢?我不想在一些曾经嫉妒我的人面前丢人现眼……可是在这里,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认识任何人……我可怎么办呢?我真是绝望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去过罗马请求补助……我不享有领取补助的权利:他只有十一年的教龄,发十一份月薪;几千里拉……他们还不一次全付给我!我在部里吵闹得很厉害,他们把我当疯子……有人说,亲爱的太太,请冷静,请冷静!……可不是吗!我也许真的疯了……我这儿,脑袋里面,疼痛不止,像是有东西在咬得疼,又像被批得疼。诺利,我当时很气愤……是的,是的……气得……怒火——往外冒……浑身就像火——烧一样,像火——烧一样……哟,您心情多舒畅,诺利您哪,情绪不错嘛!”
潮湿的大街上行人稀少,惨白的街灯,间隔太大,只能稀疏地照出昏暗的光。她这么说着,伸出一只胳臂把他拉近,将戴着皱纱寡妇帽的头钻进他的怀里,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好像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并且不顾一切,抽油噎噎地哭起来。
诺利大吃一惊,恐慌而激动,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以便脱身而出。他明白这个可怜的女人,处于绝望状态,会疯狂地抓住第一个走近她身边的相识的男人。
“坚强一些,坚强一些,太太,”他对她说,“我情绪好吗?是的,还不错。我,已有妻室了,太太。”
“哦,”小女人说着,立即挪开身体,“妻子?您娶妻子?”
“已经四年了,太太。我还有一个孩子。”
“在这里吗?”
“离这里不远。在圣天使城。”
“您不是皮埃蒙特人吗?”
“是的,。地道的都灵人。”。
“您的太太呢?”
“哦,不是,我太太是当地人。”
两人在一盏街灯下驻足停立,相对而视,心领神会。
她是意大利半岛南端巴尼亚拉·卡拉布拉地方的人。
两个人都看出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那条又长又宽的街道在夜里显得荒凉凄清,两旁的小别墅和房屋沉沉入睡,这个城市离他们真正热爱的地方是那么地遥远,而与残酷的命运为他们划定的居住地是这么地邻近。他们彼此深切地同情,同情心并没有使他们更靠紧一些,而是惆怅地提醒他们相互保持距离,各自忍受内心无以慰藉的苦楚。
他们往前走去,默默无言,一直走到海边的沙滩上,走近了大海。
静谧安宁的黑夜;海风凉爽宜人。
大海,广阔无垠,看不清楚,可是感觉得出它在宁静黑夜的无边深渊中活动和跳跃。
只是在天之一方,深远处,隐约可见地平线上有几许深红色的昏暗的光在水面上晃动,也许是下弦月降落,陷入雾气之中。
海浪在岸边无声地像舌头一样卷起伸展,没有泡沫,在水漫漫亮晶晶的光滑沙滩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贝壳,很快地,波浪后退时又把它们吞没。
在天上,无数的星星频频闪耀,清醒活跃,像要打破这令人心醉的沉静,趁着神秘的夜色,向大地倾诉几句。
他们两人在松软、湿润的沙滩上静静地走了长长一段路。他们的脚印只在瞬间存留:一只脚刚踩出印痕,另一只脚印就消失了。只听见他们的衣服窸窣作响。
一只翻扣在沙地上晾晒的小船在黑暗中泛出白色,吸引住他们。他们在小船上坐下来,她坐在船的一头,他坐在另一头,望着透明的波浪在灰白色的湿软的沙地上静静地舒展开来。他们又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后来,女人抬起头用漂亮的黑眼睛望望天空,在星光下,他看见她痛苦皱起的前额和一定是因哽咽而抽搐的喉颈苍白发青。
“诺利,您不再唱歌吗?”
“我……唱歌?”
“可不是,您唱过,以前,在美妙的夜晚…在马特拉,您不记得吗?如今我耳边又响起您音调准确的歌声……您用假嗓子唱……非常柔和……非常动情……您不记得了?”
突然间;回事重提,他一时心乱如麻,一丝难以形容的凉意从发很起沿背脊而下。
是的,是的……确有其事:他唱过歌,那时……一直唱到那边为止,在马特拉,他的心里还有年轻时喜爱的甜蜜的歌儿,良宵美景,与几个朋友漫步星光下,那些歌儿就从他的嘴唇上飞出来。
那么他真的从都灵老家把生活带走了,一直带到了那边,当然是这样,既然他那时唱着歌……身边有这个让人怜爱的小个儿女朋友,也许他曾经稍稍地追求过她,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这样做嘛,献献殷勤,没有恶意……是为了感受到身边有一点爱的温暖,一个女人温柔的友谊。
“诺利,您回想起来了吗?”
他,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茫茫黑夜,嘴里喃喃低语:
“对……对,太太,我记得……”
“您哭了?”
“我记得……”
他们重新陷入沉默之中。两个人在黑暗中凝视不动,此刻感到他们的不幸好像雾气一样升腾扩展,不再只是他们的,而是全世界的,属于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属于所有的生命,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应当诞生,为什么应当**,为什么应当死亡。
众多星辰点缀着的黑暗恬静又凉爽,把他们的哀伤弥散在海面上,向整个夜的空间传播延伸,同星星一起闪动,同波浪一起缓缓地、轻柔地、响声单调地涌向寂静的海岸。星星在浩瀚的天空发出闪烁不定的光芒,它们也在询问为什么;大海疲惫地掀动波涛在探问为什么,连散布在沙滩上的贝壳也在发问。
然而,黑暗渐渐地淡薄,海面上开始裂出第一道清冷惨白的黎明的光辉。这时,那两个人依旧倚靠在那只倒翻于沙地上的小船的两端,他们的忧伤上覆盖着的那层轻柔神秘的云雾收拢了,痛苦显露出刚硬的原形,就像他们脸上的线条在惨淡的晨曦里变得清晰可见那样。
他感到自己完全恢复了平日对那个已经临近的家的怜惜之情,过一会儿他就到家了:仿佛他已经回到家里,又看见了那个家,所有五颜六色的东西,一切零七八碎的物件,夹杂其间的妻子和小孩,他们热烈欢迎他归来。她也是,那个小寡妇,不再把自己的命运看得那么晦黯和那么绝望:她身上有几千里拉,也就是说可以确保一段时间的生活;她会找到办法维持她自己和三个小孩将来的生计。她用手梳理垂落在额前的头发,开口说话,微笑着,转向诺利:
“真不知道我成什么模样了,亲爱的朋友,不是吗?”
两人动身走回车站。
对于这一夜的记忆锁进了他们心灵的最深处;也许今后,谁知道呢?这黑幽幽的静谧的大海,这晶莹璀璨的星辰,有时会像一首神秘的诗,带着微妙的苦涩,闪现于遥远未来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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