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岁月的棋局(1 / 1)
地牢里湿冷异常。但和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全不相同,这里地板十分干净,也没有听见声嘶力竭的惨叫声。这个地方感觉很空旷,有呜咽的风声在耳边掠动,如受伤的兽类在悲泣。
鹤城公主下意识地拖曳着身上的丝裙,还是感到彻骨的寒气。不知是从门缝里透来,还是从地底上冒上来。为了见到程开雪,她几乎动用所有的关系,才得到这次机会。
不过她也明白,这次机会其实也瞒不过她的母皇。
母皇在上,要一个人荣华富贵,他就一世无忧,飞黄腾达。若是母皇嫌那人碍眼了,只需要翻手朝下,那人就什么都不是,身败名裂,什么都不剩下。就像那个男人。母皇要他称王,他就是万众瞩目的王。母皇要他沦为阶下囚,他就是一个可怜的囚犯。
这就是龙袍的魅力。她如今已得到了国主以往穿过的一切衣裳,只有那件龙袍,才是她最渴望的。那是国主最珍贵的一件。国主宠溺她,是因为她像自己,但不代表会把龙袍相赠。随着王硕立的党羽向辉王投诚,如今的辉王已不在是那个躲在王府中的自闭少年。
仿佛脱茧而出的毒蝶,他展现出令人昏眩的光芒。羽翼坚定,散发出迷惑人心的毒粉。
不知为何,国主也愈发变得慵懒,神采不复以往。以前就不愿意介入到两个孩子的争斗中,如今竟连朝也不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写好了继承人选的遗诏,所以心安理得地在宫中颐养天年。
辉王展露头角,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在朝中,已经隐约有登基为王的气象。而背叛鹤城公主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以前追随她的臣下向国主上奏折,举报她放纵家奴欺行霸市,朝中也有非议说她
所以,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鹤城公主才记起了天牢里的程开雪。
过道里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没有枷锁的敲击声。看来母皇对他还是非常开恩的。果然低矮的小门打开,那男人风采不改地缓步走入,俊朗的脸上丝毫不见被折磨的痕迹。
“罪臣参见公主。”嘴里自称“罪臣”,可眼眸中却没有屈居在下的意味,反倒带着些许调笑的意味,被剥夺了亲王名誉的男人并没有被压力打倒,反而像石中之玉,磨砺得愈发深藏不露,举世无双。
鹤城公主眼里发光,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会不落入她的掌内?她挥手向跟随的人示意,“你们出去。”
“是。”天牢的人都得了不少好处,眼帘和手都不由自主地垂下,转身出去。这个昏暗的小石室里只剩下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你是出不去了。”鹤城公主断言,“母皇能下旨让你进来,就不会让你走出这扇门。你运气好的话,还能喝上一杯掺了蜜糖的毒酒。绝无其他。”
那男人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毫不介怀:“那么公主就是来送毒酒的人?”
鹤城公主发怒,猛地站起,厉声道:“当日你肯与我成亲,今日就不会有此下场!因为你,我如今也……”她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差点就想扑到他怀里去。不过他眼神冷冽,到底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于是她也把那种撒娇的姿态收敛,正色起来,“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那男人的脸上意兴阑珊,仿佛对这个游戏已经用厌倦透顶。“原来公主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见罪臣最后一面,是来讨办法的!”他邪笑着斜坐在椅上,平整的衣裳中露出伤痕。原来也不是那么优待。一沉众踩的日子,为什么他还过得那么悠然,态度还这么嚣张!
鹤城公主睁大双眼看着这个肆意的囚徒,瞬间,以为他已经被折磨得疯掉。“辉王当政,你会死得更快!”
“哦?那位红发大人这么快就动手了?你的母皇大人已经交权了?”
“你怎么知道……”公主大骇。没想到被关在地牢已有半年的他,消息竟然还是如此灵通。她吃吃地道:“据说,希德勒把蛮疆的蛊虫混入了母皇的饮食中。不过,我也派人找寻最厉害的蛊师为母皇诊断,也……也没发现什么啊!”
“就算你找再厉害的蛊师来也没用。因为你的母皇中的,是她自己的心蛊。”程开雪冷笑,“你当真以为她糊涂到被人暗算?她早已选择了辉王,你只不过是一枚棋子。就算和我联姻,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可惜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弄下来。”男人叹息道,“你母皇才是当世第一对弈高手,希德勒是一直低估了她。”
“什么意思?”鹤城公主一时未能弄懂他的话,皱着眉追问,“连你也算不过母皇?”
程开雪凝视着小小的石桌,用指尖蘸了茶水,画了纵横棋局。鹤城公主跟国主一样,通晓棋艺,只觉桌上这局棋看似清浅,实质波涛汹涌。若说要解,却就在三、四手之间,即可见真章。
“从二十年前的翰蛮之争开始,这个天下就变成了一个局。不过弈棋的并不止两个人。”他闭上眼,浮现出老枭城墙,父亲和大蛮王的身影。“可是到了最后,这盘棋,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鹤城公主坐在他对面,难以置信:“你以为你还有棋子可下?”
“当然有。”程开雪睁开双眼,欣然一笑,“你不是来了吗?”
数日后,鹤城公主向国主提出,要嫁给程开寅为妻。因为程开寅已有一妻,所以她嫁过去,亦不过是妾。
堂堂公主竟然屈身为妾,嫁给一个地位低微的臣子,可谓开了大翰有史以来的第一回。连装聋扮傻的国主听了,也吃惊不少。
“你疯了?”国主推开媚笑讨好的小厮,怒视着跪在地下的女儿,“程家已经风光不再,得不到哥哥,你还非要钻到程家去不可?”
“女儿没疯。女儿确实是爱上了程开寅,所以愿意下嫁给他。至于他的妻子,也不介意向我纳拜~”鹤城公主倔强地仰起头,“求母皇怜惜,如今女儿只有这个心愿了!”
国主气得差点一掌刮在她脸上,可又看她泪水涟涟,知道在继承人的事情上到底亏待了她,心头软了,叹道:“程开雪为朕开疆拓土,的确有功。即使他翻下弥天之罪,朕也不会伤他性命……”
说这话的时候,国主慈爱地看着鹤城公主,仿佛期待她会说出什么。可公主的嘴巴闭得牢牢的,连一点意图都问不出来。
“真是女生外向……”默默地在心里念叨过这么一句话后,国主也就应承了这门婚事。
就在公主嫁到程家的不久后,东厥对大翰发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入侵。
在边疆镇守的雪军因为不满大翰对雪帅的无情,早在半年前就撤到了远离边关的地区。那个地方靠近雪山,和开博尔山口相通,这一年来,从极南之地的财物源源不断地运入。郭苍在此经营,慢慢把这个地带发展成一个堡垒。
另一方面,黎猛找到了何云涧的后人,逐渐建起了城廓的雏形。
岁月的棋局,开始慢慢显露出最后一次激烈对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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