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如今(1 / 1)

加入书签

陈老无法明白。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上,他拥有过许多身份,不再是孤身一人。

也许是偶然住进僧侣的宅院,潜心修行了几年,在静默中感悟人生,也感悟如何去除奴隶印记的脱逃之法。

可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

一开始苦苦追寻,如何摆脱印记的时候,大多是徒劳无功。

可到后来,真正沉浸入生活,感受凡人的平安喜乐,并在寺庙或街市中顿觉平和幸福之时,那枚印记的魔咒,却悄无声息的一点点减弱。

十年,陈老告别了蛰居良久的广泉寺,重新让白发在两侧弥延,走入了红尘。

他没有改变自己老者的身份,苦行僧一般,在世间继续游走。

原先破除奴隶烙印的想法,以惊人的突变消失,取而代之的,或许只是‘活在这人世间’本身。

每一分每秒的遭遇,都在带给他新的人生,一个与前世和回忆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老没有想到,即便是他,也娶妻了。

娶的是隔壁村的一个老妪,丈夫多年前因讨伐先皇的战事而死,严格说来,是死冻皇帝调动谋反的大战时,顺手提携的一个士兵。

不过,妇人眼里倒是很开心。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她原本只配为奴隶,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容貌并不优秀,说难听点就是丑。

丈夫待她很好,但周围不然。

就是出去买块豆腐,都要被奚落个半天,换来女人痴傻的笑。

那是当然的了。

一辈子都被这样对待,若是没能习惯下来,当然也无法残喘到如今。

死冻皇帝的谋反,固然间接害死了她丈夫的性命。

但紧随其后的《天下大同令》,却是使她翻身。

虽然地位上无法迅速平等,需要一朝一夕的改变,但至少,一种希望与自信的暖流,慢慢出现在她干涸的皮肤上。

只是,她毕竟也老了,太晚看到这些。

就算生命里出现了阳光,要发出芽来,生长的也有限。

这样一个人,要凭什么取回半辈子的幸福呢?

妇人时常哀叹,本就打算在这希望的前奏里,度过尽可能优越的一生。

也就是这时,她遇到了陈老。

一个因为从未感受过“爱”,当然也就无所谓“美”的男人。

他们相濡以沫在此,每日务农、卖菜为生。

陈老那神灵境巅峰强者的躯体,也莫名的如凡人化。

居然能被晒的黝黑,居然,也会出现驼背这样的疾病。

世代终究好了起来。

妇人受到的异样眼光越来越少,二人简单的幸福,也慢慢定格在夕阳落下,余辉洒到破旧檐廊上的那一刻。

妇人倚在陈老肩头,似是想与往常一样说点什么。

头部的力量却骤然一轻,回转头时,已经逝去。

陈老的脸上,第一次流下了泪。

以至于,他真的相信了自己是一个凡人,没能治好这区区的凡人。

他将她安葬,在原地待了一段时间,近如枯坐。

终于,还是背着行囊再出远门。

不知翻阅了多少群山,不知挑着扁担,在多少地方摆摊卖过蔬菜水果。

当然也见识过低等死灵术师的临场马戏,和纨绔无赖一脚踢翻菜筐的蛮横之举。

这些低等的把戏,爬动的蠕虫,此刻都是无比闪耀。

人间的心酸、真实,或者说一个‘生命应有的全部’,都一点点在他体内填满。

那原本牢不可破的奴隶印记,也悄然间虚淡许多,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以至于……

他最终站在了那深渊之前。

陈老当然不明白,这就是在自己降世时,那颗黑色流星所坠落之处。

周围都是廊桥花坊,流觞曲水,散着明光的亭台楼阁里,有佳人吟唱,游子怜歌。

他只是凭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来到了这里。

然后,就像萤火虫一般,猛地探出一只手,待到意识到自己下落时,才茫然地盯着掌心。

“是啊,是这样啊……”

记忆忽然间恢复。

连同五十年的记忆一起,铭刻在他的使命里。

泪水滑落,恐怖的术式缭绕其身,最终安稳落于谷底。

这里什么也没有,脚底下所踩的,是温和清澈的溪流。

原本的流星,似乎天生消失,或已经被人拆解,只剩下了一堆残渣。

一颗黑色的小石头,在深处绚发着明媚的紫光。

同时因为取回记忆,‘复苏’的术式开始被唤醒。

已经消散了大半的奴隶印记,就要慢慢生成……

就在这时。

陈老握住了那枚石头,石头像血液一样钻入手掌,缠绕血管一直深嵌入他的心脏。

这一刻,陈老才明白,那绝非什么霸绝天下的力量。

论‘精度’,甚至还不如前世的自己。

可暗藏其中的神秘物质,却摄人心魄,有一种不属于这片宇宙,亦不属于世界本身的瑰丽美感。

也就在同时,‘奴隶烙印’的恢复停止,甚至开始向反方向蚕食。

陈老想笑,嘴角却没有动。

他只是保持着虚握的状态,默默站在这谷底。

出于一种彻底的苍凉,仰望星空好一会而已。

……

真是时光荏苒啊。

那天之后,他其实就被死冻召回了。

目的,当然是杀死这五十年来,暗藏在各处的叛军。

手起刀落。

他见证了残忍的呼唤,在妻子面前死去的丈夫,以及笑着要杀自己全家的人。

可是,全家?

现在,天地间恐怕都只剩自己一人了吧。

陈老的手依旧冰冷无情,哪怕稍有异心的影卫,也是照杀不误。

然而,或许就像那待将消散的奴隶印记一样。

五十年的遭遇,不断浸到其上的血,在抹除印记的同时,一样使那颗冷漠的心,开始跳动、颤抖起来。

——杀人是对的吗?

即便陈老叹息着斩下死冻这个头颅,也没理解这个道理。

如今,他已是天下之尊,发出了睥睨人间的号令。

叛军的血滋润了他的躯体,甚至能让他更进一步,却毕竟也做不出屠戮整个人间的生灵。

‘报复世间’,这样的话才一出口,其实就后悔了。

“‘感情’……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纵横世间的那一刻,陈老微笑,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理解死冻了。

这人间,留下来也不错。

只是自己需要的不是享乐,而是更为有趣的,‘体验’而已。

安定世间后,自己依然是皇帝,但同时也是散落于世界各处,可能为任何职业的‘个人’。

所谓‘炼狱生灵的血债’?

一群缺乏感情、智慧与运气的恶虫,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更重要的是……眼下的人生。

陈老忽然明白了解开奴隶印记的代价。

——那就是,当你拥有这一‘资格’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

——是保持现在,攫取自己小小的幸福好,还是以这人间炼狱为代价,换回自己真正的自由?

只有真正站在过那一步,才明白是何等艰难的抉择。

“我也……有罪啊……”

陈老仰天一叹,想要抚掌而鸣。

也就是这时,看到了掌心的龟裂。

以及站在身后的林深。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