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通信（1 / 1）

晚上不到八点。

伊灵早已提前等在学校门口，隔得很远便瞧见一辆黑色马车朝这个方向驶来。他上前几步，等马车停下，从里面出来了面色不善的阿契尔。

伊灵踌躇地喊了他一声：“……阿契尔？”

阿契尔一言不发，扶着伊灵上了马车后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伊灵不安地心想道：维伽尔下午一放学就回了王宫，看阿契尔这幅样子，难道他在王宫里出了什么事？

“阿契尔，请问，殿下回去之后——”

“您不用问我，殿下特意嘱咐我不要跟您透露他在王宫里的事情。况且，在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阿契尔讥笑道，“伊灵先生或许比我更清楚吧？”

“毕竟您现在才是殿下最亲密的人。”

这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冲撞得伊灵头昏脑胀，以前阿契尔虽然也对他有所不满，但表面功夫做得礼貌周到，也绝对没有今天这么来势汹汹。

阿契尔的变化与重启月神殿有关吗？

可是——

阿契尔又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也不知道事情是因他而起，怎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呢？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伊灵说：“如果你是说关于重启月神殿的事情，那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也只比你早一点知道而已，你没有必要这样，阿契尔。”

伊灵心里清楚阿契尔对他的偏见和误会从何而来，偏偏又不能解释。

换做是兰伯特，他早就呛回去了，可对面是阿契尔啊，是和维伽尔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契尔，也是在他做猫时一直精心照料他的阿契尔。

“原本我是很高兴的。殿下说他受到了月神的指点，要去大陆各地重启月神殿。这是多荣耀的一件事呀！”阿契尔感叹道，“可是殿下又说，这一次他谁也不想带，只能带你去！”

阿契尔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伊灵，“伊灵先生，我真的非常困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您也和殿下一样，受到了月神的指点吗？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奇妙的巧合。”

伊灵哑然。

之前他和维伽尔讨论得并不详细，他也不知道维伽尔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不过稍微想一想他就明白了，维伽尔是不想暴露他们的秘密。

阿契尔见伊灵不说话，以为他是心虚，立马乘胜追击：“殿下爱护您，您却是这么回报他的吗？你们的绯闻在一些贵族中已经流传开了，再这么下去，殿下的名声会比戴纳殿下更不堪。这就是您想要看到的吗？！”

“绯闻？”

伊灵愣住了，他和维伽尔居然已经传出绯闻了吗？

“你们太不谨慎了。不，”阿契尔拉长着脸说，“是殿下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掩藏。从万花节那次，到戴纳殿下订婚宴那次，再到殿下住校这次，总有消息灵通的有心人能够发觉出来什么的。擅长玩乐的贵族们嗅觉灵敏得很，只不过他们都是私下里玩，而殿下却是认真在跟你交往！”

“伊灵先生，你到底懂不懂？重启月神殿这样严肃的大事，必定会引来许多人的关注。而作为主事人的维伽尔殿下，卫兵没带、仆从也没带，只带了一个平民。这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假如你们再不避嫌，殿下迟早会被这些流言毁了的！”

伊灵震惊地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维伽尔说过这些，也就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潜藏的危机。

“我……”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殿下这一次出行，身边绝对不会出现’伊灵‘。”

如此轻易就得到了伊灵的保证，阿契尔狐疑地说：“那……伊灵先生，请您向光明神发誓。”

“抱歉。我不能向光明神发誓，”眼看阿契尔表情马上要变，伊灵补充道，“我可以向月神发誓。”

“月神？”阿契尔嘀咕了一句，“好吧，那倒也行。”

于是伊灵举起右手，虔诚地闭上眼：“月神在上，在维伽尔殿下这次的出行过程中，我发誓不会以‘伊灵‘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否则令我永坠黑暗。”

“不会以‘伊灵‘的身份？”阿契尔警觉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您还有其他身份？”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阿契尔，”伊灵说，“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会给殿下添麻烦的。”

阿契尔看起来还想要刨根问底，他张了张嘴，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其他东西，心里的问话出口便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好吧”。

接着两人不声不响地待到了目的地。

马车在椴树林入口停下，伊灵下车时，阿契尔递给他一盏灯，别别扭扭地说：“这里很黑，你要小心。”

好吧——

称呼总算是从“您”到“你”又变回来了。

“谢谢。”

伊灵从善如流接过灯，径直向月神殿出发了。

和上次一样走了长长一段路后，伊灵闻到了玫瑰的香气。那是盛开在月神殿外的野玫瑰。

伊灵抬眼望了望大殿的门，用月神冠冕打开了门，转身关上。

他走到内殿，月神的雕像前。

凝视着面目模糊的神像，伊灵捏起胸前的哨子，轻轻吹了起来。

熟悉的旋律响起，如流水潺潺般悦耳。伊灵耐心等待着，可一曲吹完，月神却并没有出现。

伊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黛安是不想见他，还是过于虚弱而不能见他？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急声喊道：“月神阁下，请您出来见一见我吧！”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内殿仍旧没有动静。

伊灵失望又惶恐，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您就是我的母亲——”

“我也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微光亮起。

从伊灵胸口飘至空中。

白雾渐渐弥漫在四周。

这是——

这是她要来了！

伊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空地。等一道婀娜的身影缓缓出现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抱住了她。

“母亲！”

浅亚麻色的脑袋紧紧贴在红发女人柔软的胸前，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让她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意。

“……伊灵。”

红发女人叹息着用双手搂住了她的孩子。

“母亲！！”

低低的叫声如乳燕一般，充斥的是对母亲满满的思念与眷恋。即使在前十六年他们不曾朝夕相处，也难以磨灭彼此的血脉之缘。

月神同样落下了悲伤的眼泪，她爱怜地扶摸着伊灵的头发，柔声问道：“孩子，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她在这神殿里苟延残喘了十多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见自己的孩子一面，但她却并不想与他相认。因为她早晚会消散在天地间，何必为了一时的快乐留下无穷的遗憾呢？

“是各种机缘巧合。还有这个哨子——”伊灵站直身体，擦了擦泪，“麦克叔叔告诉过我，你说哨子会指引我走向该走的路。”

“现在，我就正在走我该走的路。这条路上，我遇到了维伽尔，也找到了你。”

“维伽尔？”月神莞尔一笑，“听起来是个男孩的名字，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嗯嗯！我喜欢他！”伊灵眼神有些不安，他仰头看着他的母亲，渴望得到她的认可。

月神看出了伊灵的胆怯，笑着说道：“好孩子，喜欢没有对错。只是——你喜欢他，那他也喜欢你吗？”

“他喜欢我的。”伊灵难为情地点点头。

“那就好，”月神怔忪地看了伊灵一会儿，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了。”

“母亲，我今天来是想说——”伊灵牵起月神的手，“我找到了可以让你重回神位的办法！”

“哦？是吗？”

月神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用的，伊灵。我的消亡，是命运安排的惩罚。我见到了你，这已经很好了，我不需要再活下去了。”

她露出满足的笑意，仔细地打量着伊灵，从头到脚。

“你很像我。”

“除了——”

“除了头发。”

月神的头发是红色的，伊灵不是。

“你的头发颜色和图里奥——”

“请不要提他！”伊灵打断了月神的话，继续说道，“我不觉得命运的安排会这样无情。相反，我以为——命运给了我们一个拯救你的机会。”

“你不明白……”

“我明白！”伊灵坚定不移，“这也是命运！”

这时月神的身影渐渐转向透明，大雾也即将要散了。

“时间到了，我要跟你说再见了。”月神苍白地对着伊灵微笑，笑容恬静。

伊灵站在原地，不甘地朝月神挥了挥手，颤声喊道：

“再见，母亲。”

我们一定还有再见的一天。

留恋地扫了一圈周围，伊灵转身向门外走去，从内殿到外殿，灯光一盏盏熄灭，月神雕像也逐渐隐匿在黑暗之中。

走出椴树林，阿契尔等在马车上，手里举着灯，见伊灵过来，便请他上车，然后又是相对无言。

伊灵心情不是很好，也不再没话找话，掀开车帘吹了一路的夜风。

到达学校时，伊灵刚要下车，阿契尔抓住了他的手使劲儿握了握。

“伊灵先生，请务必记得你答应我的话。”

伊灵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我会记得的。”

事实上，伊灵绝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一进宿舍，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拉开抽屉取出了特制信纸，要给维伽尔写信。

「亲爱的维伽尔：

晚上好。

今晚，非常幸运地，我见到了她。我第一次喊了她“母亲”，她看起来很开心。我们还有了第一个拥抱，她的怀抱好软、好温暖，此刻回想起来我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接着我们谈起了你。你猜她是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感情的？她说——“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了”。于是我就知道，她当初肯定很爱我的那位公爵父亲，他们也一定是两情相悦。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或许是变心，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人神相隔而无法相互陪伴，但我不希望我们是下一个他们。

好了，话说回来。当我跟黛安提起让她重归神位的事时，黛安似乎很悲观，她不相信我可以救她。时间太短，我无法说服她，我们只好说了再见。可是我们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情况大致就是这些，不知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伊灵」

写完后伊灵妥帖地将信纸折好，往窗外一送，看着它咻的飞不见了影子。然后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柜里，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回信。

摆钟的秒针转了十圈，耳边传来迅疾的风声。

伊灵抬手一抓，一封回信便出现在他手掌间。

他打开一看。

「亲爱的伊灵：

展信佳。

我很高兴你能够见到你的母亲，也很高兴你们提到了我。我想至少在你母亲那里，我们的感情得到了祝福——相信月神的祝福吧，在爱情这个领域，你母亲是很擅长的。

对于你说的“我不希望我们是下一个他们”，我目前没法向你承诺海誓山盟——何况一般而言，人类的誓言也过于轻佻。我只能说，无论是什么阻拦了我，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朝你走过去，并且我期待着你也有同样的决心。

接下来，让我来回答你最后的问题。

我在王宫里进展非常顺利。国王陛下欣然同意了重启月神殿的计划，只是我们围绕着一个小问题吵了很久，我仍在努力争取让陛下妥协。等这个小问题一解决，陛下就会往议政厅报批。不出意外，下周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你的维伽尔」

看到这封信，伊灵既感动又担心。

他感动于维伽尔的真诚，也在心里悄悄回应了他的那一句不是承诺的承诺。

——我有与你相同的决心，不论是什么困难来阻拦我，我都不会放弃这份感情。

而最后一段内容让伊灵想到了阿契尔说的话，他猜测维伽尔与国王陛下应该就是为旅途的人选问题争吵起来的。

维伽尔只想带着自己，可国王陛下要顾及他的安全，肯定不会同意。

想到这儿，伊灵提起笔，又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维伽尔：

听到你和国王陛下又吵架了，我内心十分忐忑。我想，月神之于我，就好比国王陛下之于你，父母总是希望能永远保护他们的孩子。尤其在这个晚上，我感触最深。我与黛安的再会没有定期，你与陛下现在却还能时常相见。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珍惜每一次见面。

另外，这次的旅途，我觉得我以雪球的模样陪在你身边会更加方便。毕竟，在旅途结束之后，我还要好好地把剩下两年的课程继续上完呢。

——你的伊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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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更合一，明天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