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丧钟不为草寇鸣(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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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国槐和紫薇花初绽,暗香绕梁。行宫原本的云淡天青莫名染上一层微醺红,像是喜事将近,织女娘娘提前给这对璧人送祝福。

桌上这对七宝镯通体澄澈,夏日炎炎,把手悬着搁在镯边时,隐隐有凉气扑在肌肤上。而拿起来端详,又触骨生温。

江婳将镯子透过太阳光转动,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耀光粼粼。泽灵拿着另一只温声解释:

“牡丹色寓意吉祥富贵、石榴色多果多福,禾雀快乐,天人菊向阳象征着希望。栀子纯洁美好,绿箩生生不息。最后这枚桃花色嘛……”

她笑盈盈地看着江婳,逗待嫁小娘子害羞似乎是大伙儿的共同爱好。江婳抬手挡着脸颊,又羞又喜,紫苏便替主子答:“当然是祝郡君和裴大人婚后甜蜜和乐,郡主待您可真好。这样的心意和祝愿,外头哪间首饰铺想得到呢。”

江婳把镯子收进锦盒中,双手环捂着,目光柔得像拂动花叶的那一缕微风,又如第一场春雨过后、悄声滋润了田埂山野的溪流。

“郡主竟舍得赠我,为何不留着自己出嫁用呢?”

泽灵羽扇似的两弯睫毛微垂,语中似有憾意:“娘亲已在替我物色了,兴许要明年吧。”

听这意思,便是她中意的人不在里头。

难不成那死小子没去提亲?

江婳挤眉弄眼地提醒:“柔淑长公主挑的自然错不了,不过我想壮着胆儿荐个人。裴府隔壁徐国公家的徐潇,不知公主可曾见过?”

蓦地,泽灵脸红了半截,嗔笑着摇头:“婚姻大事,娘亲自有安排。”

“江婳,你少在这乱点鸳鸯谱!”

闻声,泽灵规规矩矩地拂身行礼,客气唤句“皇兄”。原本按辈分,江婳也该随她同称,可实在别扭,便敷衍地埋头道:“太子安好。”

太子剜了她一眼,径直坐到泽灵跟前,不悦道:“徐潇是个什么纨绔泼皮货,满盛京的贵女都不愿与他做妻。文不过科举、武不能上阵,光有一张好看的脸,也能配得上郡主?”

江婳握紧了拳头想还嘴,可惜思量片刻,发现他说得真有道理,没法反驳!

不过,男人居然肯承认其他男子生的好看,真是稀罕事。她习惯了裴玄卿逼她认定“普天之下五郎最俊”的霸道行径,这么看来,比太子还小心眼。

想到五郎至今对南楚世子耿耿于怀,江婳“噗嗤”笑得出神。只手托着下巴,发呆的方向正是太子坐的地方。

两轮月牙眼中,有星河沉溺于黑瞳中。太子看得出神,手中折扇斜斜地停滞着。直到泽灵被茶水呛到,重重咳了几声,他才急急挪开眼。

江婳帮她轻轻拍背心处,也是奇怪。这些日子,每每裴玄卿上值,她便来同泽灵呆在一处。可五回里有三回,太子跟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不是有芝麻大点的小事、就是来关怀表妹身体是否安康。

她也不是炖肉啊!

江婳见了他便觉得败兴致,起身捧上锦盒告退。太子略扫了眼,冷声提醒道:

“别高兴得太早,他那样的性格,成婚后若待你不好,怕也不肯轻易和离。届时吃了苦头,可别后悔。”

有病,有大病!哪有人在小两口成婚前就狗嘴吐不出人话,诅咒人家婚后不和谐的。江婳索性逆着来,故意说:“殿下这就不懂了吧,我喜欢他,他待我清冷粗暴我也喜欢他!哪怕折了寿数,到阎王跟前一问,下辈子我还硬着头皮喜欢他。”

太子素来注重仪态,这会儿一只手拍在桌上,吓得泽灵一抖搂,是真被呛着了。他捏着折扇,手上勒白了一圈儿,皱眉道:“你脑子坏了是不是?”

冷不丁,或许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变得稍软和了些。

“你若后悔了……”

“那也不劳殿下操心。”

这声音……

江婳是想说这句话来着,可有人抢在她跟前说了。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裴玄卿身边,挽着他的小臂,甜甜的问:“五郎今日下值这么早?”

他没应,而是幽幽地看着太子的方向,眸光比冰鼎寒气更甚。

“在别人的妻子跟前挑唆,太子殿下好涵养。”

太子说的话,听起来虽像是替江婳考虑,实际上却的的确确不够磊落。他吃了瘪,拼命想怎么从“挑拨夫妻”上反败为胜,竟飘出一句:“这一个多月里,你们能不能真的成婚还未定。”

坏了,江婳敏锐地察觉到,裴玄卿现在真的很生气,会乱咬人那种。

她抢先一步,骄傲得像只漂亮的花孔雀。

“圣上赐婚,五郎若敢背弃,我就拿着圣旨斩了他,再封在冰鼎里陪着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江婳余光瞥见,似有一束暖阳洒在被霜意冻出晶花的眉梢上,冬雪初霁,裴玄卿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幸福。

一只花孔雀吸引来的,当然是另一只花孔雀。裴玄卿全然换了个声调,嘲讽道:“哦,那便是殿下枉做小人了。”

二人携手出了院子,太子被那句“枉做小人”噎得久久喘不过气来。泽灵摇摇头,不解地问:

“七色宝石易寻,能做冰底的玉却难得。皇兄帮了大忙,为何不让我告诉她?”

“算了吧,若她知道了,这镯子还戴不戴呢?”

那个张狂的小娘子,定会一边在心里感念泽灵美意,一边咂嘴说鲜花镶在泥巴上,晦气。

“皇兄,她既定了亲,又夫妻情投意合,你也莫再……”

那句“打扰”哽在喉间,泽灵没忍心说出口。皇兄连祝福都这么晦涩,最出格的便是忧心裴玄卿此人喜怒无常,怕他对江婳也是喜一时、厌一时。

身为太子,他若想强取豪夺,有的是法子、等得起来日方长。

只是,缘有先来后到,人更有礼义廉耻。再好看的花儿,人家摘了便摘了,就算后悔得抓心挠肝也是无用。

*

走出院门,裴玄卿弯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去过。江婳好奇地问:“皇上赏你了?”

“没有,只是觉得,我很喜欢你。”

喜欢她在外人跟前,永远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侧,从没遮掩过爱意,大方热烈地告诉所有人,她与他绝不分开。

江婳笑着倚在他肩上,嘟囔道:“少来,难不成你们说的,是我不能听的机密?”

“不算是机密,婳婳可还记得,前段时日京中乞丐成堆闹事?”

她直起身子,神情严肃:“记得,所以我们对那个乞丐格外留心,没想到是个疯的。不过,这些天我让紫苏去看过,他再没出现在行宫外。想必那日在街上觉着我心善,想有个收容地。”

“不,就目前情形看来,他似乎真有重大秘密在身,只是不能表达。”

盛京里,从明月酒楼扔十块板砖,能砸着六个富户。乞丐也是有眼力的,谁惹得、谁惹不得,摸得门清。到朱雀街抢东西,倒像是逼着这些权贵向护城军施压,尽快捉拿。

他们大肆抓捕城中乞丐,又打了板子示威,再没发生当街抢夺之事。大家都当是这些乞儿得了教训,收敛性子,但裴玄卿命曹宁安排人盯着却发现——

不仅抢劫之事变少,连乞丐的数目也少了许多。

有年轻吏人扮成乞丐,混进小胡同佯装养伤,“哎哟哎哟”地抱怨,早知要挨打,就不跟着抢贵人了。

可乞儿里领头的却说:“你抢了挨打是活该,咱们老老实实讨饭,却也被捉进去打板子,才叫冤枉呢!”

吏人装着满脸不相信的样子,诧异道:“当真?”

“哼,老子若是骗你,下辈子还当乞丐去!”

江婳恍然惊悟了什么,连忙噤声,拖着裴玄卿回到小院,检查四处无人,又让紫苏守在外头,才敢放心问:“是不是有人装成乞丐闹事,这样才有理由抓?”

“并且,他们还没抓到,所以从京郊通往其他处的小径口,总有人在张望些什么。”

“糟了!”江婳一拍手:“那日的乞丐不是阴山关人,难不成他从盛京逃了出来,听说皇上御驾在北苑,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这?”

可为什么要抓一个乞丐……又是什么人能调动护城军为之所用。那乞丐明明跟到行宫门口了,怎么没傻乎乎地往里跑,想面见皇上呢!

思来想去,二人怎么也想不出窍门。恐怕这事,还得找到他才能堪破。

“问题是,紫苏再也没见过他了。五郎,北苑会不会有他们的人。那乞儿……已经落到虎口了?”

在人群里闹出了天大的动静,这一路又跟着跑回来,见过乞丐的人何止上百。就算要找,上哪找起呢。

二人静坐良久,裴玄卿脑中忽地闪过了什么,语气犹疑道:

“今日,皇上还召晋王来训斥过。刚解了禁足便出入烟花场所……”

他的母妃刚被废为庶人,囚禁在佛母座下悔过,而晋王自身也不算全无罪孽。重重叠加,此刻更改卯足了劲儿博取皇上好感,让自己有立足之地才是。

流连青楼,对一个皇子来说,是天大的丑闻。

若没有安阳替他求宽恕,这会儿轻则被禁足,重则被发回盛京去闭门思过。

谁人不知公主眼高于顶,看不起庶弟庶妹。皇上只当她是大彻大悟、性子变好了,便卖她一个面子。但齐庶人走的那日,她眼中有多冷漠,裴玄卿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除非,安阳是在给晋王创造机会,让他好能抽身去办什么事!

“难怪,他从前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太子身边,这些日子一次都没瞧见!”

裴玄卿手中正在把玩一柄小小的飞刀,脖颈微斜,换了副冷冰冰的语气:“这么说,你见了太子很多次?”

江婳相信,扎是不忍心扎她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想别的法子折腾,便迅速认怂:“我才不想见他呢,可那是泽灵郡主的院子,郡主不赶人,我也没法子啊。”

“那就不要去,可以吗?”

他面上平淡得像泥塑的假人,江婳知道,这是真的要记恨了。嘴里那句“偏不”硬生生咽了回去,乖巧点头:“可以,我就在院子里头看书。”

她这么温顺,又委屈兮兮地收着下巴,好像被欺压狠了的小可怜。

裴玄卿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想了想,自己并不是能时时陪在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子能同她逗趣解闷。硬要拦着,把小可怜拘起来,会不会太不人道……

“罢了,你要去便去。只一点,别看不该看的人,也别听不中听的话。”

“没问题,五郎最好啦!”

她绕着周身蹦了一圈,随后匍在裴玄卿后背,轻轻啄了下他的侧脸,眉眼间似有得意之色。

不对劲……

“江婳!”

又上当了,为什么这招“以退为进”她用了上百次,还是屡试不爽,真真兵不厌诈。就捏准了不忍心让她委屈的心思,装成很怂很害怕的模样。

自己惯出来的狡诈小猫,还得自己受着,裴玄卿无奈地由她揉捏:“走吧,去看看晋王拼着前程不要,娇藏的美人有多俏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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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裴玄卿:你不能XXXXXXXXX(凶狠)

江婳:嗯嗯(呜呜呜)

裴玄卿:啊……惹哭了吗,对不起你可以,我承受

江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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