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丧钟不为草寇鸣(8)(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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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山顶那刻,江婳终于知晓,为何都说七星寨极难攻下。

有御林军在前边开路,固定好绳索,她都走得战战兢兢。恐怕当初晋王率军强攻时,脚滑掉下去的就有两成。遑论那些走到半道,被贼寇拿箭射下去的。

中州最不缺的,便是人。硬生生耗尽了山顶的储备,才能一举拿下。这峭壁之下,不知有多少将士的尸骨四分五裂。

整座寨子因久无人居住而杂草丛生,屋舍状况惨烈,被刀砍火烧折腾得支离破碎。裴玄卿拉住她,示意跟在后头,提醒道:“暴雨天气可能会冲出大蛇,小心些。”

“嗯。”

“裴大人,在主院内室发现一条暗道。似乎很深,咱们要下去看看吗?”

江婳也跟着走到通道边,却被他拦着:“婳婳,底下可能会很潮湿腌臜,你别下去。”

即使在洞口边,都能隐隐约约闻到臭味。想到自己敏锐于常人的嗅觉,江婳便应下,侯在上头。

裴玄卿一手执火把,一手握紧连弩。越往前,通道越是宽阔,似乎是寨子里修建作为避难之用。

难不成,那百余人,都在里头!

走完下坡路,到了平地,大家都不由自主迅速捂住口鼻。食物腐坏和排泄物发酵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连三日前的饭都能吐出来。

御林军平日只在宫里值守,已许久没到过此等污秽之地。这会儿,多数扶着墙干呕起来。好在对裴玄卿来说,这还不算最恶劣的,尚能忍受。

待将士们稍好些,队伍才继续前行。火光打在凹凸不平的墙上,折射出斑斑点点的亮痕。

脚步声轻悄、整齐划一,回**在繁长的石室里。倏忽间,一个不合时宜的铁链声打乱了原有的寂静,似是有人在捉着铁链子摇晃,还有喑哑暗沉的人声掺杂在里头。

“裴大人,外头连活口都没有,里头怎么会有人呢……这、这是不是七星寨的鬼啊!”

裴玄卿没应声,颇有些嫌弃这位“养尊处优”养得头脑发昏的皇城亲卫。这声音听起来痛苦难耐,若是鬼魅,早该有本事逃出去。

他循着呼救声,拐过弯弯绕绕的洞室,终是在暗道的尽头看见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不像生活在阳光之下的活物。

发须太长,应有好几年都没剔过,因而面庞都被厚实的毛发层层遮挡。他脚边有很多干粮,还有水囊,似乎某人走之前刻意替他备好。

在石室的角落,恭桶已满得溢了一地,想必,这就是气味的来源。

裴玄卿挑着还干净的地方朝他走去,靠得近了,才听得见那人一直在说“救救我,杀了我也好”。

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杀了他也算是解脱。

许是跟江婳朝夕相处得久了,他也染上了几许怜悯之心。裴玄卿将火把执得离自己的脸近一些,似乎想让此人看清衣饰。

“你寻我来,有何事要报?”

那人方才还在一直晃动困着他的铁链,情绪激动,生怕来的人走了。这会儿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抬头努力朝那处望去。

很可惜,几年没见着日光,眼睛早就半瞎了。这会儿,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几处黄光在空中晃。

蓦地,一声苦涩而不敢置信地笑从发间飘出,继而伴着丝丝缕缕的呜咽声。他实在不必看得真切,这个声音,便是剜了肉、化成灰,他都认得。

“裴指挥使,你来了啊……哑娃可真有本事,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闻言,裴玄卿略有失望。

只因怀疑此事与南楚有关,他才拼着性命来查探。可此人竟对他如此熟悉,总不会是哪个老仇人临死前,想请他叙叙旧吧。

“哑娃是那个乞丐的名字么?那你又是谁?”

“我是谁?哈哈哈,裴指挥使,你再仔细看看,不可能不认得我!”

他高高的昂起头,似乎想让裴玄卿看清,却又忽地想到什么,哽咽着低下了头,哭喊道:“对的,我成了这个样子,哪还有人认得我……”

裴玄卿没耐心听他哭哭啼啼,很干脆地问道:“所以,你姓甚名谁,所报何事?再不说,就呆在这等死吧。”

有回转的脚步声踏响,他慌忙追起身,可膝盖支撑不住行走,又狼狈地摔在地上。五指指甲在地面划出“咯咯”的声音,沉痛亦不甘。

“你,还记得霍武这个名字吗?”

“霍武……你说,你是霍武?”

火把险些落下,裴玄卿迅速提起神来握好,走到跟前,拿刀鞘拨开他杂乱的须发。

隔得太近,火光照在他眼里,刺眼得紧。有泪从半闭着的眼里滑下,他也没侧过头。就这么直直的仰着,生怕对方认不出如今的模样。

已殉职的战友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不,并不算全然活着。

刀鞘随着主人手上的颤栗而不住发抖,他上下牙关磕碰,连同面上的肌肉都在**。

“你不是死在嘉峪关了么,怎么会……”

“嘿嘿,我没死,是不是很命大。裴玄卿,当时我还有一口气的,你若能带人回来再清查一趟,就会发现啊!可你没回来,你没有!”

他发疯似地伸手去拔这些发须、去抠掉长期活在暗室长出的疮痍,想去掉这些象征着耻辱的痕迹,恢复从前人样。

可发须太多、疮痍太深、手太无力,折腾半天,他还是地洞里人模鬼样的疯子。

裴玄卿握住他的手腕,鼻尖酸涩,万千悔痛此刻再认罪,也弥补不了霍武半点苦楚。反而让人觉着:我落到这个地步,你一句对不起,便能了事么?

霍武身子一怔,确认是他握的,苦笑道:“裴指挥使,你不嫌脏吗?”

没得到回应,霍武想,握得这么紧,定是不嫌的。

可他嫌,他嫌恶自己浑浑噩噩的每一天。他想过很多次,若能再见到裴玄卿,一定要告诉他,这些年,自己过得有多生不如死。

如今见到了,霍武又觉得,根本没有任何言语,能讲述清楚,一个为国家去刺杀敌首、却沦落到给草寇当军师来换口饭吃的人,有多不幸。

所以,他只是幽怨地,问了那个自己早也想、晚也想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替我收尸?”

在人前,裴玄卿从来都是不可一世、周身仿佛自有冰雪寒霜为屏的阎王。御林军头回看到,阎王也会向人低下头,怯于回答。

那时,第一次挣得了出头的机会。他害怕回去遇到援军,会死在这里,再不能完成娘亲的遗愿。

“那你为何会到了七星寨?”

裴玄卿没有回答“为什么不收尸”,便是最明显的答复——他自知理亏,无可辩驳。霍武便知晓了,他没遇到埋伏、没收到君令,他就是主观而纯粹的没有回头。

编个重伤昏迷被人抬走的谎话,都不成么?

那时,霍武久久等不到他,连同其余死透了的尸身一起被扔下坑中。双膝便是那时摔坏、又没及时医治,再也站不起来。

七星寨草寇做黑生意,走的都是无人小径。见他穿着监察司的衣裳,便撸了回来当军师。又担心他跑了,将其锁在地洞里,派一个哑巴送食。

叙述的开始都是痛不欲生,而说到后头,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松自然。霍武自言自语地说着,大家都站在后边,没人看见,那尊刀枪不入的铜人眼角,也有一行莹泪滑落。

后来,寨子被剿,他同哑巴在地洞里躲了近半年,二当家才逃回来,咒骂着晋王。

“那厮要我们运粮草煤矿到南楚,不如直接杀头!南楚屠村之仇,不共戴天,绝无可能与其苟且!”

裴玄卿现下才明白,为何芳华县等几处煤矿丢失,却查不到镖局或船队的异常调动。原来幕后之人所雇佣的,是一批见不得光、不在户部名册上的草寇。

“再后来,我说盛京里头有丧钟,百余性命,定有人受理。结果,他真去了,哈哈,傻子,傻子!”

七星寨七位当家的画像,早就传遍盛京。二当家根本没能靠近钟楼,就被守军的□□刺穿腹部。

裴玄卿记得,监察司确实有收到上报称,有个草寇在丧钟下自投罗网。

他握着□□,步履发颤,说自己有天大的冤情要上诉皇宫。百姓拿石头、拿菜根砸他,砸出一头的血,咒他去死。最后声音微弱得像蚊蚁扑腾,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便去了。

霍武仰靠在墙壁上,笑得畅快:“他们把我当一个有脑子的畜牲圈禁着,也算是我小小的报答。裴玄卿,我骗他送死,是不是很黑心?”

“可你终究还是让哑娃来找我了,因为你也不想中州的国土、资源被南楚掠夺,是吗?”

霍武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刺耳的话,好显得他由内到外的卑劣,好让裴玄卿更悔恨。可话到了嘴边,终变成一句:“是。”

怨气再重,他仍是受中州养育的好男儿。

连一帮土莽草寇都知道家国大义,他怎会因为记恨着裴玄卿,而让这件事石沉大海。

“可是,裴玄卿,我们并肩作战,我的能力与功绩绝不逊色于你。但我成了一个肮脏恶臭的疯子,你却成了监察司的大英雄……”

他捂着脸痛哭道:“所谓大英雄,就是一个侥幸活着的人,从一堆倒霉透的尸体上站了起来。”

裴玄卿静静地陪在一边,想等他尽情发泄,要打要骂都可以。哭得没劲了,霍武只是瘫软着交代:

“他们走的是鹿鸣关,去查守军头子跟晋王的联系、查银钱流动,查那段日子中州有哪些官位异常升降……罢了,这些年,你学的东西哪会不如我。我交代这些,属实班门弄斧了。”

“我带你出去,走。”

裴玄卿斩断栓了他几年的铁链,手腕处已有些嵌入皮肉,不能立马摘下。

霍武往后退了几步,冷冷地说:“你真当我是好兄弟,就一刀杀了我。”

“你在胡言什么?”裴玄卿几乎有些怒意了,愤愤道:“我夫人是中州最好的大夫,她能治得好的。你宁愿给草寇做军师,不就是想留一条命吗?若因为恨我,就不让我搭救,还不如养好身子,找我报仇!”

霍武朝火把的方向别过头,虽看不清东西,但他知道,裴玄卿在那里。

“错了,我心愿有二:一是揭发晋王,二是问清楚、你为何不回来接我。”

意气风发时,他曾笑言:“我要当监察司最厉害的刺头,谁贪赃枉法我便查谁、谁侵扰边民我便刺杀谁!裴玄卿,你可别拖我后腿。”

如今双腿残废,双手再不能持刀。这颗替草寇出谋划策、抢杀过往商户的脑袋,他也觉得脏。

霍武言辞恳切,笑中带泪:“看在我提供线索的份上,裴指挥使,别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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