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水(1 / 1)
齐曕刚回府,就得知姜娆落了水。
暗苔凉露,秋凓水寒,这时节落水,稍措置不好,没准就要落个病倒在床。齐曕急赶去虞湖,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鸣婵救了上来。
姜娆一身裙裳全湿透了,满头青丝湿漉漉贴在身上,整个人显得弱不胜衣。
“公主!”齐曕快步上前。
姜娆才从水里头出来,身边倚春鸣婵也围着她喊公主,耳朵里又灌了些水,一时没分辨出齐曕的声音。
这时候齐曕也顾不上计较这些,只等近了,倚春鸣婵看见他,忙让出位置退到一边。
人落进齐曕怀里,姜娆这才反应过来,气息奄奄地唤了声“侯爷”。
“臣在。”齐曕轻应了声,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人没事后,直接将人抱进怀里站起身,要回竹苑帮她沐浴换身衣裳。
姜娆忙攥住齐曕衣襟,摇了摇头,她目光朝亭中另一侧的地上看过去:“侯爷,先看看端静公主吧。”
齐曕顺着她目光望过去,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端静。
这时,迎夏抱着两件披风跑过来,齐曕循着脚步看过去,人一到跟前,就将两件披风全接过,都裹在了姜娆身上。
谁也不敢说什么,端静则是无法说——她还昏迷着。
她带来的两个宫婢抱着她,皆是压低声音小声啜泣,又是焦急又是惶恐。齐曕听着这声儿,只觉得惹人烦,他皱眉问:“找过冯大夫了么。”
也不知他问的谁,寂静一瞬后,倚春忙答话:“抱秋已去请了。”
齐曕便点一下头,抱着姜娆径直往亭外走。
“那端——”姜娆话说到一半,齐曕垂目睨她一眼,她立马噤了声,不言语了。
那头将端静晾在湖心亭,这头,齐曕抱着姜娆回竹苑,进盥室,用热水好好洗了个澡,又给她换了身寝衣,直接将人塞进了榻上。
弄好这些,正巧墨云来了,隔着屏风禀话,说是端静公主没有性命之忧,人已经醒了。
齐曕不耐命道:“人醒了就送回宫里去,好端端的跑出宫招灾惹祸,还留她做客不成?”
屏风上墨云的长影却没动:“主子……端静公主虽然醒了,但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皱眉,“大概是落水的时候撞到了脑子,醒过来后就哭喊起来,吵着要找母妃。”
端静的生母德嫔已死了多年,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齐曕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从屏风上的暗影转至姜娆脸上,看着她。
姜娆露出些担忧的神色,朝屏风问:“到底人是在侯府出的事,眼下这样的状况,若是冯大夫没法子,也只能送回宫请太医看看了。”
齐曕的目光在姜娆脸上定了片刻,转过脸去,命墨云道:“依公主的意思办。”
“是。”墨云领命退下。
人一走,姜娆似是再无力支撑,掩唇轻咳起来。
齐曕抬手,掌心慢慢抚她脊背:“臣已命人熬药去了,喝了药驱驱寒气,免得受凉。”
半晌,姜娆止了咳,点了点头。
齐曕放下手,将她小小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声问:“今日你们是怎么落水的?”
湖心亭四周围了一圈护栏,虽只能挡住小孩子,但对大人来说,只要不是大意摔倒或被人推了,跌下去的可能性极小。端静是个懦弱无能的,却也小心谨慎,应该不会失足落水,可这样一个人,更应该不会引得姜娆突然对她下手。
齐曕沉思一番,想起姜娆适才放心让端静和那两个宫婢回宫去,显然有十分把握此事不会波及她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个意外?
他思绪起伏间,姜娆已经低下头去,语调哀惜:“近来雨势积郁,湖心亭又离水近,许是地上受了潮,湿滑得厉害,端静公主这才不小心跌落进了水里。”
齐曕眸色微动:“那公主你呢。”
“我是跳下去救人的。”姜娆诚恳道。
齐曕深看她一眼,绝不相信她会救一个晋国的公主,当下却也并未质疑,只含着几分薄责嘱咐她:“鸣婵就在近旁,她轻功不错,有她下去救人就是了。公主千金之躯,以后不要再为了不相干的人以身犯险,知道了吗?”
“哦……”
齐曕抬手,摸了摸姜娆的头,语气放缓:“臣会担心公主。”
大抵是她耳朵里积着的水还没除尽,男人低沉的声音听来格外温柔,姜娆怔了下。
片刻,她眉眼一弯,清澈的眸子一瞬亮起来,华光万千,她回握住齐曕的手,笑着应了声:“嗯!”
端静虽是皇帝的姐姐,但两人不是一个母妃,之间谈不上什么姐弟情深,是以端静回宫后,皇帝只派人问了句,知道人没死,遣了个太医去看,如此就了事了。
与此同时,宫外却有另一个人更加关心端静的消息。
后晌雨势忽作,孟府的大门紧闭。暗卫冒雨穿过数扇大门,快步行至三进院到了正厅。
正厅端坐在首位上的青年男子,正是“遇刺身受重伤”的孟辞舟。
暗卫身上淋了雨,全身都湿透了,衣角还滴着水,只敢站在门口,禀了端静之事。
飘风骤雨,暗卫一番话说完,孟辞舟手边的茶水已经凉了。一旁的侍婢上前,低眉顺目地将凉茶端走,换了一盏热茶奉上。
孟辞舟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慢悠悠问:“这么说,她是再也好不了了?”
暗卫点点头:“端静公主已然痴傻,依太医之言,脉象并无可疑,我们的人也查探过,脉象的确没有问题,但是……细查过几次之后,我们在端静公主的后脑勺上发现了一个小眼,应是被银针或细簪一类的利器扎过。”
孟辞舟没说话,用茶盖一下接着一下地撇着茶沫,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想起在马车上,那位明华公主用一块镜子的碎片胁制了他,再结合今日之事,足见,这个女子果决狠辣,非一般人可比。
——呵,也难怪清河侯会忍不住动心。
暗卫久久没听见主子的后话,思忖了片刻,主动又说:“不过,这回事发之时,清河侯还未回府,他没插手此事,是否可以说明,他与漳国使团之事无关。”
孟辞舟却是欣然而笑:“他没插手,不正是说明他与使团之事有关么。”
暗卫略抬起头,飞快瞟了座上的人一眼,隐隐有些领会其中意思,却也只是半知半解。
试探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孟辞舟的念头飘到了别处。良久,他放下茶盏:“奉河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奉河州隶属于上殷,在上殷皇城奉明以北,正是当年姜娆一行五千七百多人最后被屠杀的地方。
暗卫低头答道:“时隔久远,奉河至安梁又路途遥遥,恐怕等消息传回来,至少要半月以后。”
孟辞舟的手仍搭在茶盖上虚扶着,闻言骤然松手,茶盖“嘭”一声落下,面色已是不悦。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更快得到消息了,只得一摆手,叫暗卫下去了。
天色阴沉沉的,倾盆的大雨亦无法将满天的厚云冲散,天穹被遮得严严实实,仿佛罩了一蓬雾霭,举目皆是灰蒙蒙。
一侧的心腹轻步上前,低声提议:“既然已经知道漳国使团是假的,也知道了明华公主和假使团有所关联,以此为契机发难,清河侯就算不死,也会失去皇帝的信任。其实,他所有一切,也不过依仗于天子信赖。”
孟辞舟沉默着,没接话。
——要说不满,难道皇帝对齐曕就一点怨忿都没有吗?
——究竟是齐曕依仗皇帝的信赖,还是皇帝依仗齐曕才能坐稳皇位?
答案,虽不愿承认,他却心知肚明。
孟辞舟凝望着门外如帘幕般坠下的数不清的雨珠,目光渐渐飘忽起来。
假使团中那个面容俊俏的少年,五官依稀和明华公主有三分相似,他这才起了疑心。
当初的上殷皇城奉明,正是孟家带玄武军攻破的。昭帝重文轻武多年,上殷不堪一击,虽最后昭帝携其后死守皇城,半步不退,为太子北上争取了时机,但最后,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细想起来,那也是他第一回 见那么多的血。
先帝暴虐,纵容父兄常以折磨败兵为乐,他早有耳闻,可那年奉河州卧松原上,堆尸成山、血漂千里的场面,他至今想起来,仍是阵阵作呕。
也是那时,他见过上殷的太子姜桓,自然,也见过其他皇室。
那个小侍,不仅和姜娆眉眼相似,和当年另一个皇子,亦是有些相像。
当年,明华公主能苟且偷生活下来,未必就没有别的漏网之鱼。
“公子?”
孟辞舟回过神,终于摇了摇头:“再等等,左不过个把月的时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公子可想好了?清河侯阴险狡诈,半月中,未必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孟辞舟神色定然:“齐曕权势滔天,区区一个袒护假使团的罪名根本奈何不得他。”
孟辞舟又笑了下:“可惜,美色当前,纵使狠辣如齐曕,也做不到坐怀不乱。呵,包庇敌国皇子,罪同叛国,就算是皇帝,也兜不住这个罪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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