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谢恩(1 / 1)
齐曕进了渡坤宫内殿,御案上一如往常堆满了折子,但难得,姜琸今日没在看折子,而是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
听见脚步声,姜琸没转头看,只轻声说了句:“来了。”
“臣齐曕,参见陛下。”
齐曕躬身行了礼,姜琸没说免礼。他默了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那天,你看见朕了吧。”
齐曕直起身,眸光微动:“是。”
姜琸转过身,看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姜琸道:“赵焱的念头,或许是朝中许多人知道真相后会有的念头,他所说所做,朕听着看着,并非全然安之若素。在那天之前,朕亦想过,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窃位者。”
姜琸走到御案后坐下,指了指一侧的方椅,示意齐曕:“坐吧。”
齐曕走过去坐下,姜琸续道:“在那天听见皇姐的话之前,朕其实想过,将来等皇姐有了孩子,就把皇位还给姜氏。”
内殿早备好了热茶,齐曕偏头,看着热雾从茶盏里升腾而起。
姜琸看着他,眼底流过一丝羡慕,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其实,我的心思,你一直很清楚,对么。”
他说这话时没自称“朕”,好像还是当初在晋国,在清河侯府那个寄人篱下的皇子。
齐曕闻言,抬头看他,唇边露了一点笑意,眸子里是云淡风轻。
他没答一个字,却又好像什么都答了。
姜琸略有些狼狈地避开了视线:“朕知道,不管她身边将来是谁,都绝对不可能是朕。她会有疼爱她的夫君,会有可爱的孩子……”
姜琸目光飘忽,像是在虚空中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憧憬,他话音略停顿,那些虚妄的画面便烟消云散,他只好回到现实:“朕本想着,将来皇位要给皇姐的孩子,如今后宫空置便也无妨。可是……皇姐不会有孩子了。”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在唐城石室的门外,他意外听见她说的话时,那种茫然又无力的感受。
好像困于暗室的囚徒守着一盏孤弱的烛,乍起一阵风,那唯一的光灭了,水尽山穷,囚徒只能与黑暗融为一体。
“临幸后妃,为皇室开枝散叶,是朕的责任,推脱不得。”
“臣是来谢恩的,陛下同臣说这些,是为何。”
齐曕伸着手,棱棱的长指在茶雾的热气上蹁跹,指尖染了茶韵,他将手指放到鼻尖下,嗅了嗅。
姜琸看着他的举动,只以为他嗅的是茶香:“……朕有话问你。”
齐曕放下手,略坐得端然了些:“陛下直言就是。”
“你为何帮上殷?”
“自然是——”
“齐曕。”姜琸抬手止了他的话,“你不必说什么“爱美人不爱江山”之类的话,朕不信。”他直视着他深邃的眸,天子威仪倾轧,“你放弃权位,背叛晋国,这些都可以是为了皇姐,可是在唐城,你对朕舍身相护,朕却不信是你爱屋及乌。”
齐曕无言,看向姜琸的目光里,总算带上了几分认真。
姜琸抿了抿唇,神色冷峻:“朕知你和皇姐相爱,但若今日你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朕就不能放心把皇姐交给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毕竟,你也是知道朕身份秘密的人。”
齐曕与御案后年轻的帝王对视,良久,移开目光。他朝门外看去,隔着晃动的毡帘,时隐时现能看见几点雪色。
“什么样的答案能让陛下满意呢。”齐曕问。
“真话。”姜琸答。
齐曕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央,兀地朝着姜琸拜下去,谢恩。
姜琸神色复杂,静看着他。
齐曕谢了恩,起身往殿外走,快到门口之时,他停下步子,背对着姜琸道:“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从未背叛过晋国。”
“什么……”
“因为,我本就是上殷人。”
说完,齐曕迈步出了内殿。
毡帘掀开又落下,灌进一簇冷风。
御案后的姜琸难掩愕然,面上的惊诧犹如被寒风凝结。
——晋国的清河侯,怎么可能是上殷人?!
——除非……他是假的,根本不是真的清河侯。
“……比起封官给他实权,我想,他会更想要那座宅子。”
姜琸猛地瞪大了眼,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他只觉五脏震骇。
*
齐曕出了正殿,去偏殿的时候,姜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马车上被折腾得厉害,又起得早,困倦也是难免的。
抱秋要去叫醒她,齐曕抬手制止,自己走到她边侧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等她睡醒。
姜娆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睁开眼,狭窄的视线里只抱秋一人,她起身,刚一动,胳膊上立马一阵麻意。
“嘶……”
下一刻,胳膊被人捏去了手里,欣长的身影笼下来,将她罩在其中。
“齐曕……”姜娆声音瓮哑,看着男人给自己揉捏胳膊,“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叫醒我?”
高挑的人垂目,低眉给她按着胳膊,道:“长日无事,公主小憩片刻也无妨。”
“现在什么时辰了?”
齐曕瞟了一眼殿外:“快午时了。”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姜娆想了想:“要不就在宫里用膳吧。”
齐曕抬眼看她一眼,笑了下:“好。”应完,又从袖中摸了帕子出来,擦了擦她唇角。
姜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撇撇嘴,有些不好意思。
她虽已经不住在宫里了,但益安宫姜琸一直给她留着,两人便到益安宫用膳。
熟悉的殿宇,只是殿内空**。
姜娆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小时候爱吃的菜,两人围着小炉子用膳。
旧时地,无依人,好在是两个人一起,总算不是形单影只。
姜娆胃口尚可,吃了五六分饱,放下碗筷:“还是小时候的菜式,但不知道为何,感觉味道已经不同了。”
故人皆逝,流亡归来,心境变了,口味自然也变了。
这厢姜娆长吁短叹,齐曕听着,也不安抚,更不叫她吃饱些,只瞥了她一眼,递过去一杯暖过的热果子酒。
他一手递酒,慢悠悠说了句:“御膳房的厨子换人了而已。”
“……”姜娆一腔物是人非的愁绪生生被噎了回去。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下了果子酒。暖意流遍全身,驱散了隆冬的寒气。姜娆放下酒杯,齐曕用完膳,在用一张崭新的雪帕子擦嘴。
她靠到他肩上,看着殿外絮絮落下的白:“又下雪了。”
齐曕随手将帕子扔到桌上,抬眼朝门外看去,“嗯”了声,将人拢进怀里。
她挨紧他:“还好,有你陪我。”
*
齐曕虽没实权,只空有一个爵位,但天下皆知他和姜娆的关系,知道当初晋国那场婚事长公主是承认的。
侯爵之尊,驸马之实,引得许多人登门拜访。
非是讨好谄媚,只是人情走动总是不可少的。
如此,一直到了十二月,登门的人才少了些。
姜娆已经卸下了监国之任,在公主府过着闲散日子。不是她不愿意分担政务,只是一国不容二主,就算姜琸不在意,久而久之,朝上却难免分出两派,党派之争,多数时候是对朝廷的内耗,不是什么好事。
姜娆如今在奉明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除了偶尔应付上门的客人,多数时候关起门来,在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日,在贺府,姜娆拉着齐曕,非要去院子里老槐树下埋酒。
酒是什么酒,齐曕不知道,只知道酒坛子上红纸黑字写了三个大字:今白首。
齐曕无奈:“什么时候有今白首这种酒了?”
姜娆埋好酒,拍拍手挺直了腰杆:“今日就有了啊。这名字我取的,此酒世上独一无二,等将来我们两个老了,就把这坛酒挖出来,一起坐在院子里赏雪喝酒,多快活啊。”
“公主。”齐曕还没说话,抱秋进了院子,“侯爷,公主,府外有人求见……是求见公主的。”
见姜娆寻到贺府来了,看来并非是一般的访客。
抱秋赤风迎了人到正厅,没想到来的人是邵大人。
邵大人行完礼,急道:“长公主,还请长公主帮帮臣的小女。”
邵大人正是宫中邵昭仪的父亲。邵昭仪即是之前的邵婕妤,皇帝临幸过一回后,竟难得成了宫里最得宠的人。虽非独宠,皇帝也仍旧十天半月才去一回,但皇帝无事时,常会去她宫里坐坐,即便只是稍坐,对比其她人,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是以,如今已经升了位分,可见皇帝对她还是有几分喜爱的。
最得宠的人,也最容易骄纵出事,若是小错,警告一二也是应该的,若是大错,皇帝的后宫,她也管不着。
——邵大人怎么找到她了?
“此事是陛下家事,邵大人找我,我怕是帮不上忙。”
邵大人一下子跪下去:“求长公主开恩!这回小女是惹了龙颜大怒,不仅被降了位分,更是被陛下下令禁足,无令终生不得出紫月宫一步!”
——这么严重。
姜娆一惊,和齐曕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讶异。
齐曕问:“邵大人,邵昭仪究竟是犯了何事。”
邵大人抬眼,目光躲闪地看向姜娆:“是小女、小女无状,出言冒犯了……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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