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独食(番外)(1 / 1)
宋家老太爷年纪大了,虽有心去粥棚帮忙,身子却扛不住酷热的日头,只能待在府中。
得知姜娆受了伤,又是因为保护宋元嘉,火急火燎就赶了过来探望。
宋老太爷进门的时候,姜娆觉得热,正举着扇子扇风。
丫鬟通报了一声,姜娆准了人进来,宋老太爷一看她自己摇着扇子,立马斥责近旁的丫鬟:“你们这几个不省事的,怎么能让公主自己动手,还不快去给公主扇风。”
“免——免了免了。”姜娆一抬手,想制止听了训就要上前接过扇子的丫鬟,但她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摇着扇子,抬起来的手正是受伤的那只,一动,手背剧烈一痛,她声气儿都跟着抖了一抖。
宋老太爷看她脸色就知道她的伤很严重,老太爷将拐杖递给丫鬟,庄庄重重地朝着姜娆拱手弯下了腰:“公主大义,仁善无双,不仅躬亲去粥棚施粥,为了草民那不成器的孙子,还连累公主受了伤,草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娆忙将扇子放下,起身亲自搀了老太爷一把:“宋老太爷,不必多礼。宋家乐善好施,急公好义,满门忠厚。宋小公子虽年幼,但他在粥棚尽心尽力,半分未失宋家风骨,本宫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过……”
姜娆话音顿了顿。
“公主有话但说无妨。”
姜娆于是点点头:“本宫的确有一件事想请老太爷您和宋家相助。”
姜娆走到桌边,示意宋老太爷坐下。
丫鬟搀着老太爷坐下,将拐杖递回他手中。
姜娆这才坐下道:“今年闹了蝗灾,百姓们的日子不好过,眼看或将又有旱情,民生只怕会愈发艰难。宋家仁义,银钱上的富余也拿了许多出来救济贫苦,但——本宫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实不相瞒,本宫想请宋家捐出一些银子给朝廷,朝中有要用。”
前半截话说得宋老太爷连连点头,只等说到捐银子,老太爷怔了怔,旋即一脸迷茫。
姜娆又道:“本宫知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恐又有旱情,朝廷理应给百姓赈灾款才是,万不该还来要银子。事实上,国库的确还有很多银子,只是,若今年真有旱情,国库的银子用以赈灾之后,只怕就要捉襟见肘了。若之后再遇到别的事,就无能为力了。”
“公主,这……”老太爷捋了一把胡子,“国库空虚自然不是好事,草民等既有余力,若来日朝廷真有要用银子的时候,草民等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脱。”
话里的意思,即是如今这时候,不太愿意为了未可知之事出银子。
若真需要,就等到需要的那天。
“老太爷,您可有想过,有些事,临到头了才应对,恐就为时晚矣。”
姜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却不能说得太明。
晋国和上殷之战,若走漏了风声,怕只怕晋国的眼线传回消息去,晋国会提前动手。
姜娆见宋老太爷没说话,并未再劝:“方才所言,只是请求而已,老太爷若为难,拒绝也没事。本宫在宋城还要待上几日,还请老太爷这几日能好生思量,离开前,万请给本宫答复。”
“……谢公主体谅。”
宋老太爷出了门去,姜娆拿着扇子又扇起了风,这回却有些走神,她对宋家最后的回答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但,凭前世她对宋家的了解,凭父皇这么多年仁政治理天下,普天之下,应当还是信任姜氏皇族的人多吧。
“公主……公主?”
丫鬟又进了门,连唤了两声姜娆才回神。
“何事。”
“是府里二小姐的朋友郭小姐,郭小姐家里是开药材行的,知道公主您受了伤,特意送了药过来。”
一说“郭小姐”,姜娆当然知道是谁,立马想起了之前帕子的事情。
但人家是好心,她虽心里有点别扭,还是收下了。
丫鬟这才将药送进来,放到了桌上,退出门去——姜娆叫她们不必在屋子里伺候。
丫鬟刚一出门,就对门外的同伴说:“我瞧郭小姐不是来给公主送药的,怕是借着送药的机会,想看看……”
看谁,丫鬟没明说,两个人只对了个眼神,彼此就明白了。
“只是,郭小姐的家世在咱们宋城虽算得上出众,但若放在都城,怕是会被比下去吧?”
“那也未必,郎有情妾有——”
“你们在说什么?”
姜娆在二人背后骤然问话,她脚步轻,不知何时出来的,两个丫鬟被吓了一跳,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公、公主……”
“你们两个,进来回话。”
*
第二日。
到了换药的时辰,姜娆坐在桌边等着人进来,听见脚步声,朝屏风看过去,却看见走出来的人正是贺泠。
她怔了怔。
昨日他说“于礼不合”,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姜娆有点高兴,但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想起丫鬟的话,又瞬间压了下去。
她神色这转瞬即逝的变化没逃过贺泠的眼睛,小公主一脸闷闷,显然不高兴。
贺泠唤了声“公主”,说是来给她换药,别的话却没说。
一夜过去,她手背上的烫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伤处仍是碰一下就疼,可今日她却一声不吭,更不肯同他撒娇。唯有时不时蹙起的眉心,暴露了她的隐忍。
贺泠抬眼看她一眼:“今日不疼了?”
姜娆撇着嘴:“不疼。”
她脸上苦大仇深的神情让她的否认变得生硬,贺泠挑一下眉:“谁惹公主生气了。”
姜娆终于吝啬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去,干巴巴答了两个字:“没谁。”
语气配上表情,破绽百出,且,意有所指。
贺泠沉默。
他继续给她上药,过了一会儿忽然低着头问:“是不是臣昨日太凶了,惹公主不高兴了。”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声音像是也怕弄疼了她似的,放得低低的。
他个子很高,俯首垂目的时候,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少了几分攻击性,侧脸看起来异常的顺从和温柔。
姜娆用余光瞟了一眼,只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再多逗留片刻就会被卷入其中。
她将无处安放的目光眺远,放在了进门的屏风上,答说:“不是。”
伤处轻柔的动作兀然停了,姜娆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身子僵了僵,直到过了一会儿贺泠还是没动,她才不得不转回目光看他。
她的视线在半空被他捉了去。
他看着她,眼底温和:“不是什么,不是昨日之事么。那这么说,公主的确是不高兴了,也的确是臣惹了公主。”
“……”姜娆一噎,他倒猜得准。
她心里十分想听他的解释,但又不好说出口是为了哪件事,别别扭扭了半天,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上药暂且搁停,他托着她的手,指腹无意地挲过她掌心,他没察觉,似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姜娆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嘟嘟囔囔飞快暗示了一句:“你吃独食……”
这也不是她的心里话,但敏锐如贺泠,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他讶然了一瞬:“是因为……郭家小姐送来的点心?”
姜娆不说话,低下头去,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
贺泠笑了,低下头继续上药之事,他嗓音轻缓:“那点心臣没吃,叫刑恩扔了,不过……”他忽然又抬头,她悄悄看他正被他逮住,他笑问,“公主为何要为此事不高兴。”
那双流转多姿的桃花眼像是漩涡,她一时被那里头深味的笑意所惑。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烫烫的。
她慌忙低下头去,闷头闷脑胡乱答说:“就是……就是怕你吃独食啊……”
女儿家的小心思,纵使她已经历经两世,也无法全然掌握自己,她不知道,这会儿她显得很笨拙,不再悬于神坛,高不可攀。
望着面前几乎手足无措的人,贺泠眸色稍凝。
下一刻,他笑意愈深,沉声应她:“好,不吃独食。公主也要记得,外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入口,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他说的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总之胡乱应了,随即生怕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立马转移话题,“那个、那个……督使不是说今日不来吗……”
“臣何时说过不来。”
“昨日不是——”
“臣只说,于礼不合。”
“那今日……合了?”
贺泠瞩她一眼,不说话了。
上完药,直到贺泠走,他也没说他今日为何会来。
姜娆想了想,召了一个丫鬟进来问。
丫鬟似有些心虚,低声答道:“贺督使今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只是刚刚来的时候,督使忽然下令,若奴婢等为公主上药,公主因为疼哼了哪怕一声,奴婢等就得自己去领手板受罚。”
丫鬟急忙请罪:“公主恕罪,奴婢等手笨,实在怕受罚,贺督使这才……这才不得已进来为公主上药……”
丫鬟说完,小心翼翼地瞟桌边人的脸色,却见公主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口口声声于礼不合,但为了她,他可以将所有不合礼数,都变成顺“礼”成章。
“公主。”
刑恩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姜娆回神:“进来,何事。”
刑恩转过屏风,就在屏风边上停下脚步。
等丫鬟退下,他道:“启禀公主,昨日粥棚闹事一事,督使命属下严查,没想到属下发现那插队抢粥的男子,竟然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挑事的。”
“挑事?”姜娆心口“咯噔”一下,她直觉此事不简单。
刑恩点一下头,续道:“收买那男子之人属下已经活捉,督使正在审问。督使问,公主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娆径自已起了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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