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通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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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猎场, 太子营帐。

封湛独坐案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摩搓著书案上的一张素笺。

封湛记忆犹佳,折子、信件向来不需要复看第二次,皆是过一遍就会印象深刻。

秦烟对固城情报的分析, 每隔几日便会送至西山太子府。此次到西郊围场, 封湛却带上了最近一次来自秦烟的手书, 一封封湛已经阅览过无数遍的手书。

“风平浪静。”

而此刻封湛面上不显,心中可算不上平静。

笺纸上仅有四个字,笔锋劲瘦流畅,尤以骨力让人过目难忘。

字如其人。

人说, 美人在骨不在皮。

而秦烟的美, 既在骨子里,也在皮囊中。

世间怎会有人如这般, 极具冲击感地结合着各种矛盾。

今日, 封湛到赛马场看见场上的那匹马烈马时, 便发觉那马被人动过手脚, 狂躁地不正常。

而秦烟上了那匹马后,应该也是察觉了那匹马的不对劲,她当机立断,将其徒手拧杀。

而据宋执后来禀告,秦烟并没有向圣人道破那匹马有问题, 而是指出,来自牧兰马场的马,皆需再驯过才能使用。

如若幕后之人敢在皇家猎场动手脚,必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若是马有问题, 被弄到明面上, 要查出背后动手脚的人, 很难。

就算最终能查出真相,所需时日也不会是一日两日的事。

并且,这些马从西北牧兰马场运送至西郊马场,也不过就几月。马被动手脚,究竟是在西郊马场,还是在运送途中,又或是在牧兰马场时就有问题了,这很难说。

又有万一,查出动手脚的是皇室中人,因着并没出什么大事,这事只会被盖过去。

极大的可能,终究牧兰马场还是脱不了干系,秦烟还是会被追责,就算她只是背锅。

因此,秦烟并未说马有问题,只说野性难驯。

她提出这些马需要再驯,意指此次行猎不让这些马上场,就算之后马再出问题,她也避免了是她别有用心的责任。

而圣人未必就没发觉马的问题,既然没造成人员伤亡,那只是需要及时止损。万一真是皇室中人是幕后黑手,圣人也需要这个台阶,顺势将事情先揭过去。

封湛知晓秦烟管理固城,经营马场的手段,也见过秦烟烹茶的风雅,打马吊的俗气,以及在千水湖对名声置之度外的淡漠。

封湛之前对秦烟的印象,因着种种,弱化了秦烟其人本身就是个绝色美人。

原来她还有如此身手,也是如此的强硬果决。

秦烟杀马很果敢,给圣人的交代也很聪慧,她心思通透、缜密。

又深谙官场、皇家暗流之下的游戏规则。

至于她会不会秋后算账,封湛忆起秦烟场上杀马的狠厉……

她应该还有后招。

-

“殿下,谢世子求见。”

宋执进入帐中,出言打断了封湛的沉思。

封湛剑眉微蹙,沉声道:“进。”

谢长渊大步进来,至案前行礼道:“太子殿下。”

谢长渊起身时,瞥见桌案上方的一张素色笺纸,上方的字迹……

“何事?”封湛音调微沉。

谢长渊将思绪扯回到方才遇见的那件让他极度不悦的事,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谢照会出现在营地外围,他原本的职责是守卫千阳岭,臣听说这是殿下的安排。”

谢长渊直视太子封湛,他等着看太子能有怎样的回答,原本太子应该同他一样对谢照心有芥蒂,不该会如此抬举谢照,那个私生子。

太子封湛目光微冷。

封湛听得出谢长渊的语气里颇有质问的意思,这是以下犯上。

不过封湛也明白,他的这位表弟对谢照的心结。

“这是御帐里那位的意思。”太子沉声开口。

谢长渊双眸紧缩,心中无比震惊。

御帐那位?圣上?怎么会?

圣上同母亲安阳长公主,自幼时起,便是相扶相持过来的。可以说,圣上是受母亲照顾,直至最终被萧太后择为嫡子,后才登上大位。

圣上同母亲感情极深,若是自己对谢照有心结,那圣上也不会没有。

封湛见谢长渊面色犯疑,解惑道:

“午间,御前那位李总管带来陛下的口谕,明日合围行猎的地界里,包括千阳岭。”

谢长渊眉头微皱,对圣上的决定颇有不解。

往年的秋狝围猎,圈定的行猎范围,并不包括千阳岭。

只是按照上头的意思,适当放一些猛兽至行猎区域,以规避风险。若有要单独猎猛兽的人,再可自行进入千阳岭。

而千阳岭的守卫责任重大,不能让未指定的野兽出岭伤人。

“李总管说完口谕,还啰嗦了几句。”封湛似是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唇角微勾。

谢长渊静待下文。

封湛继续开口道:

“据李总管所言,圣上似是被今日,昭仁郡主驯马的刺激场面惹出了兴头。说是若还像之前那样只放出几只猛兽,就没趣了。”

“这个秦烟。”封湛说完,竟低笑出声。

谢长渊哑然,竟是因为这样。

“千阳岭,就不必派人去守了,所有人猎场集结,重新组织安排,今夜布阵,明日五鼓合围,待日出行猎。”封湛接着安排道。

谢长渊领命。

-

“长渊。”封湛再度开口。

“你安排谢照去守千阳岭,而谢照是首次进西郊围场,对地形极为不熟。围场人员众多,万一出事,你可知后果。”

“你可还记得,是你总领此次行猎的安全事宜。若出了事,你又脱得了干系?”

“你扪心自问,是否被私怨蒙蔽了双眼,影响了你的判断。”

“长渊,你我身在皇室,皇室中人,有一件事,必须牢记于心。不仅只有皇家是家,天下百姓的家,也是家。你可能明白?”

-

谢长渊出太子营帐后,脑中一直萦绕着太子封湛的话。

因着当初母亲的事,自己这些年一直对谢照耿耿于怀,此次行猎,自己也不愿让谢照在御前露头。

的确,谢照守千阳岭,万一出事,也会牵连身为护卫统领的自己。自己之前竟忽略了本如此基本的问题。

这些年,私怨,是否已然成为了禁锢自己的枷锁,影响自己理智的判断。

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本不应同自己沾边,而自己慢慢也变成了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谢照的错误,是他的存在。

但更为可恨的是谢安。

但凡当年谢安能光明正大地同圣上,同安阳长公主道出自己曾有一个通房,有一个儿子,也好过如此偷偷摸摸藏着掖着。

皇家要的是有兵权,有能力的谢安,要他尚公主,成为驸马,同皇室结亲。

皇室的这个目的,同他之前有没有通房和儿子影响并不冲突。

但谢安野心勃勃,他不允许自己越阶层成为侯爵,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有任何一丝变数。

这才有了之后的祸端。

谢长渊自忖,是否自己被当初母亲的突然离世,自己同母亲被谢安背叛,造成的心理上极大的落差,刺激到失了理智,影响了判断。

以至于自己如今同秦烟形同陌路……

-

谢长渊心事重重地缓步走着,突然迎面过来一个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长渊不满地抬眸看向对方,是她,秦烟的庶妹,秦念。

自己同她没甚交集,之前几年有些场合,秦念都会过来和自己见礼,谢长渊知道秦烟同秦相府中那位姨娘,还有她的庶妹的恩怨,故谢长渊对秦念都是冷眼相待。

今日,这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秦念下了赛马场,已经换上了一身烟纱裙,在风中很是飘逸。

她矮身对谢长渊福了一礼,道:

“谢世子,我是来为千水湖的事道歉的。”

谢长渊眸眼微眯,千水湖?

“谢世子,七夕千水湖,我包的游船,因船工操作不当,误撞了二皇子的画舫,致使贵府阿嫣姑娘落水,我深表歉意。不知阿嫣姑娘身体恢复的如何?之前因此事,我被父亲关了禁闭,因此没有及时去府上探望阿嫣姑娘。改日我准备到贵府亲自去给阿嫣姑娘致歉,不知谢世子可否准允?”

谢长渊不喜这位,更不想因为这个女人同秦烟再生嫌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必。”谢长渊跨向旁边跨一步准备离开,又被秦念拦住。

谢长渊有些不耐。

“谢世子,那改日我派人送些补品到贵府,算是给阿嫣姑娘赔礼,您可断不能再拒绝……”秦念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说了,不必。”谢长渊语调冰寒。

“谢世子……”秦念复又开口。

谢长渊没再理会秦念,快两步离开。

今夜要安排合围行猎,圣上又令开放千阳岭,危险性较往年高很多,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没工夫同这女人打太极。

-

看着谢长渊离去的挺拔背影,秦念春心暗动,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她势在必得。

秦念从母亲那里得知,近些日子,永定侯谢安同父亲时有走动,似乎永定侯谢安是在试探父亲对两家结亲的态度。

谢安的意思是,之前谢长渊同秦烟的婚约已有多年,但如今二人均否认婚约。

但永定侯府同秦相府也算是曾有过婚约的,如今可商议是否将婚约落到永定侯的庶长子谢照同秦相府二小姐秦念的头上。

谢安明白,谢照同皇家有嫌隙,谢照的正妻,公主是不必考虑,而同皇家走得近的大学士府和左相府也没可能,而右相秦府的二小姐,因着其母亲被抬为平妻,如今秦念也是相府嫡女,身份也算高贵,是谢照正妻最好的选择。

-

这想法同秦相不谋而合。秦相是个行事万分谨慎的文臣,他也知道淑妃同宋眉有意撮合秦念和二皇子封羡,但秦相没打算让秦念嫁入皇家,因他不想参与夺嫡。

他已经贵为丞相,不论今后大位上坐的哪位皇子,这都不会影响他的仕途。但唯有远离大位之争,才能保存秦相府好不容易得来的尊荣。

京中除了皇室之外,最炙手可热的,如今是镇国公府的沈辞。但宫中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公主,以沈辞的身份,估计会被皇室看中。

两位侯爵中,关内侯仅有一个独女。而另一侯爵永定侯府还有两位公子,分别是世子谢长渊,和庶长子谢照。

听说那位谢世子一心就扑在他那位被赐婚侧室的阿嫣身上。

既然永定侯谢安主动提及了谢照,这似乎是秦念最好的选择。

谢照虽说只是侯府庶子,但如今也是自己建府的正四品明威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

永定侯谢安同秦相商讨婚事,自会避着两家儿女,但宋眉得知后,告诉了秦念。

秦念有自己的算盘,两家默认之前有过婚约,就算是谢侯同父亲想要自己同谢照成婚。

但时日还长,尚有变数。

这么些年,秦念早已不再指望自己墨守成规的父亲,和欠手段的母亲。

有些事还得自己来,既然两家有婚约,那为何不能是自己同谢世子。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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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自己营帐的谢长渊,本打算赶紧休息片刻,今夜猎场布阵,可能没有多少时辰可以安眠。

谢长渊在榻上躺下合眼休息,他的右手伸进枕下,突然睁眼。

东西,不见了!

谢长渊翻身下榻,小心地移开枕头,没有。再掀开床褥,轻轻抖了几下,生怕碰碎了那物,但整张榻都没有。

“今日谁进过我的营帐。”谢长渊朝外头冷声道。

闻言,进来一个守卫道:“统领,只方才阿嫣姑娘过来了一会儿。”

阿嫣?

谢长渊疾步出去准备寻阿嫣,刚到营帐外,就被太子的亲兵拦下。

“太子殿下让谢统领马上去猎场整队集合,开始布阵。”

谢长渊领命。

先忙公事。

-

今日从赛马场回营,阿嫣无聊,去寻谢长渊,到营帐,却没见人,说是去见太子殿下了。

阿嫣在谢长渊营帐好奇地转了转,鬼迷心窍地谢长渊的睡榻躺下。

“长远哥哥的睡榻,有没有长渊哥哥的味道。”

阿嫣侧身,扯过枕头,抱住蹭了蹭。

右手突然碰到一个硬物。

阿嫣疑惑地扭头看去。

枕头下面原来是一支白玉簪子。

阿嫣有些疑惑,这是之前在长渊哥哥书房看到的那支在檀木盒子中的簪子?那也是一支白玉簪子,记不太清模样了。

阿嫣心道,原来长渊哥哥是准备在西郊狩猎时送给我啊。

阿嫣抚摸着簪子温润的触感,好漂亮啊,好喜欢。

长渊哥哥那个木头,是不好意思开口?什么时候才送得出啊。

哎,还是得自己主动点。

阿嫣将簪子簪到自己头上,仔细地整理了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呵,长渊哥哥待我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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