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唯愿远离(1 / 1)
杨听泉拉过洛昭然,圈在怀中,继续给她分析局势听,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同小公主说这样许多的话了。
“司礼监现下和内阁、锦衣卫抗衡的厉害,六局一司已经全部到了张显光的手中,若再度重启只会膨胀司礼监的影响势力,锦衣卫下属的北镇抚司初设诏狱,百官畏惧,陛下对其也有所倚仗。唯有内阁,文官死谏,最惹陛下厌恶。殿下之所以任由张显光肆无忌惮的吞并六局一司、侮辱当朝女官,是因为......”
杨听泉低头,顿了顿,好像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是因为内阁向来反对女官制度,她自毁臂膀,如此,内阁就能扳回一城,即便六局一司被司礼监吞并,但其中的掌印、掌事女官依旧是她的人,这等于就是毫无痕迹的在张显光的心腹之处安插了一把匕首,捅下去的时间、深浅都由她定。”
“杨姑姑,若我没猜错,她这般不顾一切、掏心掏肺所为的人,就是我那活在坊间传闻里的生身父亲——内阁首辅齐长明吧。”
“公,公主,您怎么......”
杨听泉惊愕,她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俨然是被洛昭然的话惊到了。
随即,杨听泉便释然一笑。
是了,眼前这位可是长公主和齐首辅的女儿,怎是寻常孩童可比的。
她叹了口气,无奈点头,垂眸:“是,正是齐首辅。”
说到此处,杨听泉已微微红了眼,她自幼服侍洛云,为了她的女官制度更是毅然决然的拼杀出去。
可到头来,她视为神明的长公主殿下却为了一个不能且不愿娶她的男子舍弃了所有信任她、跟随她的人,甚至选择用她们的前程性命去为他铺路。
洛昭然喃喃自语道:“齐首辅......齐长明......”
所以,真的就仅仅是为了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么。
“臣再多嘴劝诫一句,公主年龄尚小,还需得依附殿下才能活得下去,此时此刻,决计不能为了臣这破败残躯与之翻脸。深宫之中,唯有小心筹谋、步步隐忍,如此,命才会长些。”
闻言,洛昭然只得苦笑:“杨姑姑说晚了,将才在佛堂中我便已经将狠话撂下了。”
“您都,说了些什么?”
而洛昭然却是一副云淡风轻,无甚所谓的样子,彷佛那两句话没将洛云气死倒是她亏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来日方长,血债血偿的一类。”
杨听泉微微失神,她早该想到的,公主向来就不是个隐忍的人。
罢了,话已出口,多说无益。
杨听泉只是沉声叮嘱了八个字:“羽翼未丰,不可莽撞。”
“杨姑姑多虑了,她不就是不想我涉政吗?如她所愿便是。”
此言一出,杨听泉瞳孔一紧,低头思考良久之后,试探着问:“公主,如果没有臣今日这档子事,您以后会想从政吗?”
“不想。”
洛昭然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决。
“臣斗胆,想问原因。”
杨听泉嘴唇干裂,不甘心地看着洛昭然,您明明,看的如此通透,如若从政,定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说不定数十年之后,女官制度真的会有转圜余地。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牵扯进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污糟事里,京都和皇宫里盘旋着的都是一群会吃人的洪水猛兽,我不想每日活在勾心斗角和明枪暗箭之中。”
“等再长大些,及笄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借口我便和皇舅舅请旨要一处远离京城的封地,寻个山好水好的地方建个房子,一生游山玩水自由随性,虽不比在皇宫里富贵荣华但至少不必整日为了生计和性命发愁担忧,到时候我将杨姑姑一起接去,如何?”
话音落下,狭小的屋子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看着洛昭然眼中闪烁着的光亮,杨听泉的心猛地一撞。
她日夜贴身照顾了她整整六年,总是觉得以洛昭然的心性见识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即便是再聪颖早慧也还是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若是天赋,那便是上天之恩赐,必有其注定的天命要走。
半晌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心中的执念却并未放下甚至愈发坚定。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洛昭然,她坚信她一手带大孩子一定可以承担起这天大的责任,她现在只是太小了还不明白罢了。
她可以等,哪怕是十几二十年都无所谓。
“天色已晚,公主今日因为臣受了惊吓,还是快些回乾清宫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国子监听学。”
“好,那明晚我再......”
不等洛昭然说完,杨听泉便直接提声打断。
“往后尚宫局您就别再来了,臣也不会再踏入乾清宫。”
原本杨听泉以为定然要再废一番口舌劝说,谁料,洛昭然只是沉默了一瞬间,便点头答应了。
她说:“杨姑姑用的药需要叶太医当月配置,我会每月中旬差人去拿,放在尚宫局门外。”
洛昭然当然能听明白杨听泉话里话外的意思,可她更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她没什么天高海阔的高远志向,只想自由随性的过完这来之不易的一生,何错之有。
如今世道的确艰难,但他人生死存活,于她而言,微小如蝼蚁。
“是,多谢公主。”
窗外,朔风渐起,灰蒙的天像一张无形的网。
有侍女在门外轻声催促。
“公主,时辰到了,殿下让奴婢来接您回乾清宫。”
洛昭然没有应声,门外人也没再催。
她始终都没有抬起头,从床沿边跳下地,站定后朝着杨听泉拱手一礼,道:“姑姑保重,昭然告辞。”
杨听泉点头受礼,她明白洛昭然这一礼拜的是六年以来的陪伴之情。
洛昭然一步一颤的转身,离开了满屋烛光,踏入了无边夜色,周边空气仿佛顿时凝结成冰,时间停驻了迈动的步伐,弥漫着一股压抑感。
门被推开,又被关闭,黑色吞噬了背影。
杨听泉一下子瘫在榻上,整个身子都麻木了,伤处隐隐发热却根本无暇顾及。
她有些无力的垂下眼眸,心底被千斤巨石压的沉重,有些话无法言说,只得在无人处低声呢喃。
“臣无能,只能陪您走到这儿了,望您小心脚下,留心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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