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黄土白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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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仁和二年

又是一年春来到,天下间风调雨顺,再未起硝烟战火......

岭南城

姜予乐一身官袍立于田埂之上,负手而笑,只是她的脸上再无从前的灵动欢乐,沉淀下来的是满满的稳重与风霜。

她望着下面弓着腰的百姓们在唱着山歌,插着秧苗,侧首与身边的同僚搭话说道:“陈大人,你瞧瞧,今年的春日来的多早,想来,必是丰年啊。”

“是啊,齐相与殿下在京都统领朝堂,减免赋税,重视农业,将万民当人看!老百姓们在交了税之后还剩大把的余粮,平日里,就连鱼肉都能时不时的吃上两顿了,谁敢说这不是好日子啊!”

又有一女官从后而来,插了句嘴,“何止啊,姜大人、陈大人,二位可听说了么,殿下准备广开互市,和北周、西唐、东海三国进行贸易,这样子,咱们就能见识到别国的东西了。”

“是是是,此事我也听说了,若真如此,那可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这是当然,也不瞧瞧是谁的主意,咱们的殿下和丞相,比别国的皇帝都要英明上几万倍不止!。”

听着耳边众人一言一句的讲述、称赞着洛昭然的功绩,姜予乐嘴角边的笑意一直未曾停过。

她是从殿下身边走出来的人,自然是与有荣焉。

姜予乐遥望京都,心中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殿下,半年未见,臣想您了。

......

扬州城

码头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们,他们手上都捧着面饼、鸡蛋、窝头,注视着正在一个劲儿的推辞的安微澜。

“真不用了各位,我只是回京去见一见故人,一个月便回来,实在用不着拿这么些东西!”

一乡民大声喊道:“安大人!您就收下吧,您吃不下,还可以帮我们带去京都送给齐相和殿下,若不是有您和他们二位在,咱们这扬州城,哪里会有今日这番好气象!”

“是啊,齐相捐了一族的资产和古籍用于建造学堂,我们大伙儿的孩子都承他大恩呢!”

“还有殿下,她手下的兼济堂救助了多少穷苦人士,只怕是数也数不过来,您就帮我们带去吧!”

闻言,安微澜笑了,经年累月的操劳和权衡,她的眉宇之间也逐渐被风霜所代替,鬓角之间已现白发。

她拱手,弯腰:“好吧,既是乡亲们一片心意,我代齐相和殿下,谢过诸位。”

一众百姓们纷纷低头回礼:“安大人客气!”

安微澜负手立于船头,迎着海风,遥望京都,昭然、邓兮,我来看你们了。

......

北周,帝都

今日,是北周内第十家兼济堂成立的日子,檀华和陆归晚二人买了好些吃食,来到了花满楼庆祝。

而沈九川已经早早在此等候着了,看着推门而入的二人,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再不来,本相可要自己拆了看了。”

“殿下的信吗!”

檀华大喜,就差一跃三尺高,吓得一旁的陆归晚连忙躲闪了一下,笑嗔道:“回回都激动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殿下有什么意思呢。”

檀华奔跑过去,一把就夺过了信件,把沈九川的手都弄疼了一下,他笑意盈盈的望着檀华,真心的赞同了陆归晚的话,“你还别说,有时候,我也这么觉着。”

陆归晚笑了笑,坐下后将买来的东西摆放在桌上,问沈九川道:“沈相,南晋那边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洛昭然就是洛昭然啊,有她在,再加之齐子毓从旁协助,南晋想不好都难,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你不打算回去看看?”沈九川反问道。

陆归晚轻轻摇头,灌下了一杯酒水,烈的不禁闭上了双眼。

“殿下说,等她不在了,再让我回南晋主持兼济堂的大局,我过几日要去西唐国,那边还没有兼济堂呢。”

说着,陆归晚看向了檀华,说:“至于檀华,就留在此处,执掌北周的兼济堂吧,有你护她,我和殿下都放心。”

沈九川微微一笑,点头,“好。”

一旁的檀华还在看信,对于二人的谈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走过来,将信递给陆归晚看,接着一脸喜悦的对沈九川说:“殿下在信里说,今年北周疫病频发,南晋从前也有过,她已经派了兼济堂的兄弟送来了大批的药材、衣物、粮食,估摸着这两日就到。”

“真的?那太好了,我明日早朝就将此事报给陛下,陛下一定很高兴,这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陆归晚端起酒盏,提议道:“趁此良辰美景,那我们,敬殿下一杯酒吧!”

檀华连连点头:“这是好主意。”

三人同举酒盏,立于明月窗前,遥望南晋京都的方向,“愿天下,太平盛世,安然祥和!愿殿下,身体康健,无病无忧!”

......

京都郊外,一方竹林茅舍

时至春日,洛昭然身上还披着毯子,屋里点着炭火,时不时的咳嗽两声,她坐于书案前,落下了最后一字,总算是批阅完了这一个月以来所有的事务。

自顾城死后的一年来,齐子毓和洛昭然兄妹二人,在朝堂之上大刀阔斧的改革新政,休养生息,严苛律法,广开商贸,重文重武,开垦田地,建立学堂,启蒙思想,肃清奸佞,推行平权,南晋国上下一片盛世祥和之象。

但,洛昭然也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她将手边的案牍文书理好,起来走动了两步,发现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便又坐了回去,她从书案底下抽出了十几张信纸。

没办法,需要给个交代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哥哥、仲阳、微澜、予乐、檀华、归晚、沈九川、云亦,她得告诉他们,自己要走了。

还有星回、江来、姐姐、邓兮、顾城,她得告诉他们,自己要来了。

她一直写,一直写,写到了夕阳落山,终于是停了笔。

她练了许久的颜体,总算是有了模样,可当初那个要看她字帖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将给生者的那八封留好,自己则拿起捎给死者的五封起了身。

如今,灵吟阁内多了一座金身佛祖像,洛昭然跪在了蒲团之上,拿起了供台上的一串菩提念珠,闭上双眸,一刻钟后,佛经念诵完毕。

她将信投入了火盆,看着他们一点点的消失不见,想来,他们都急着想看吧。

这时,竹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齐子毓,他今年刚至二十,却已是满头白发,黑丝少见。

“你每天都要拜一拜,究竟是在求些什么啊。”

齐子毓每次来都要问这一句,而洛昭然向来是不回应的,但今日她答了:“我想,求一求满天神佛,让我们下辈子都在太平盛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再经历这些生离死别。”

听得此答,齐子毓心里咯噔了一下,苦涩在心尖无限蔓延,从不说出口的答案,却在今日说了出来,是不是因为若今日再不说,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昭然,你再陪陪哥好不好?别那么快走......”

洛昭然浅浅一笑:“哥,生命的本质就是一场历程,我们看重的应该是过程,而非结果,是不是?”

“你总是有诸多的道理。”

“我这是真理。”洛昭然笑着同他打趣儿,她撑着地想要起身,却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无奈泄气,抬头望着齐子毓,“哥,我走不动了,你带我去梧桐树那边看一看吧。”

齐子毓的心好像被揪了起来,他点头,上前去扶洛昭然,她很轻很轻,就像个纸片一般苍白无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起身都难的女子,她拼尽全力,扶大厦之将倾,她力挽狂澜,免万民于战火。

齐子毓扶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前,她呼吸沉重,望着天际一轮热烈残阳,三棵梧桐树落在她的眼中竟成了三个人,他们都在向她招手、说话。

顾怡手里拿着书籍,啧了一声,催促道:“昭然,别玩了,快些背书,不然你哥一会儿又要罚你跪青石板了。”

邓兮骑在马背上,大手一挥,喊道:“昭和!愣着做甚啊?微澜都已经点好饭菜了,都是你爱吃的,快跟上!”

还有一人,他就静静的立在那一处,笑容温暖如阳,他道:“昭然,我想你了。”

残阳落下,人影尽散,话语萦绕耳畔,久久不绝。

洛昭然回了神,她轻柔的笑着,“哥,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好,你歇一歇,明日百官休沐,不必上朝,我起早些,上早市给你买早点吃。”齐子毓笑道。

“嗯。”

洛昭然躺在榻上,只觉得身上每一处都痛的厉害,她只能紧紧合上了双眼,这时候,她听见竹林外又来了人,是微澜的声音。

安微澜往屋里头看了一眼,道:“齐二哥,你去休息吧,我守着她。”

齐子毓流下了两滴泪,点头:“好,若有事,一定喊我。”

“我明白......”

剩下的,洛昭然便听不到了,她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已是寂寥深夜,亦是她的命陨之时。

在灵魄飘荡至那时空的尽头之处,熟悉又陌生的那道苍茫的声音再次现于她的耳边。

他问:“此生已了,尔可做到了当初所言之凌于山河万里,一生自由随性?”

她答:“并未。然,吾此一生,不负天理昭然,无愧心安理得,足矣。”

......

洛昭然死后半年,齐子毓便因常年忧思成疾,导致重病缠身。

他拖着沉重的病体修建了数座天下粮仓,保证即便是遇到了旱灾之年,百姓们也不至于因为饥荒从而啃食草皮,甚至异子而食。

天下粮仓落成的后一日,他便自断了汤药,两日后,病逝于灵吟阁中。

又是三年后,扬州城突发疫病,安微澜亲下重灾区查看,不幸感染,她将自己的汤药全部让给百姓,自己则病死在了任上。

安氏族人按照她的遗愿,将其尸骨送来京都,埋葬于灵吟阁外最后一颗空置的古梧桐树下。

就在洛昭然死后的第七年,仁和帝终究是破了自己的誓言,他大举伐兵,攻打北周。

然而,洛昭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在给北周帝的信件中便已经提到,在她死后的五至八年内,仁和帝必会出兵,要她小心戒备。

北周帝早有准备,她从泽川而出,穿过嘉峪关,途径岭南,直入京都。

此一战,竟只持续了短短的三个月,北周帝信守了她对洛昭然的承诺,但凡是肯投降的将士,绝不俘虏杀害,以礼待之。

攻打下来的城池,也绝不进行烧杀抢掠,待民友善,故而,此战伤亡甚少,甚至有的城池直接大开城门,欢迎北周军队。

入京都后,北周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斩杀下了仁和帝的头颅。她单手提着罪帝的脑袋来到了京都郊外的灵吟阁,身后还跟着沈九川、檀华、陆归晚、姜予乐。

院内,六株古梧桐树都不约而同的开了花,花开满枝芽,此处宛若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旁边还有一片翠绿色的竹林以及两棵互相依偎的白玉兰树。

最终,云亦统一了南晋与北周,她改国号为云,年号昭和。

数年前,有六位少年,立于此处谈笑风生。

数年后,有六块墓碑,埋于此处长眠久安。

人此一生,不过黄土白骨。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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