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匿于黑暗的伤(1 / 1)
强烈推荐:
炉火正烧得热意熏然,房间的气氛却被两声突兀枪响冻结在了无法令人愉悦的缄默。
赛科尔盘腿坐在桌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抛弄着随身的匕首,歪着头眯着眼,看也不看对面那板着脸凶巴巴的家伙,反而直盯着门外空荡石阶,就像认定寒冰能量弹是从地上浑浊的泥水中射出来似的。
桌上摆着三杯新沏好的茶,却始终无人伸手去拿。
明琪女士背对着他们站在壁炉边,低头凝视着炉火,动也不动,像座快被烤化的蜡像。诺尔德跑前跑后收拾完茶具,赶紧一屁股坐到了赛科尔边上,也学着样子单手托腮,睁大眼睛,生怕错过好戏。
维鲁特收好了枪,瞧着那蠢货还不认错,反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场的都可算是自己人了,他也不避讳,踢了踢边上的空铁箱,冷嘲一声:“你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没打两下就被人抓到了?”
照理来,他肯定是要先从这家伙出门的缘由开始盘问的。只因方才明琪女士刻意隐瞒了这一点,他若当面问起,难免令女士尴尬,只能揪着这个“不该犯的错误”作为最先讨伐的依据——这也是他亲眼所见的,不容那子耍赖。
谁知他不提也罢了,一提起这个,影刺客立马炸了毛:“谁被抓到啦!就凭铁手那两下子也想抓住爷!?呸!”
他把匕首狠狠往桌面一扎,指着地上的魔导箱,骂声连连:“你知道什么!爷跑了一的路,才刚回家,累得要死,又找不到你,正想睡个午觉呢!铁手那不要脸的家伙就打上门来了!打就打吧,那王鞍,居然还敢骗爷!什么把你关进箱子里去了,爷可不就得想着进去救你啊!结果呢?里面啥都没!一转头那家伙就把箱子给锁了!还放了白光来晒我,热死爷了!”
他越越气,咬牙瞪着那铁箱,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出两个洞来。
“这箱子……是你自己钻进去的?”维鲁特猛吸了口气,好容易才稳住微微抽搐的嘴角。在跟着黑甲武士大队前往孤儿院的路上,他为同伴的失手被擒设想了无数个理由,却绝没料到,这子竟是如此干脆利落地“自投罗网”!
“不然呢?他可打不过我!”赛科尔昂着脖子不以为耻,反因这实力上的优势,不自觉又显出几分笑意。
“……你怎么就觉得,我会随随便便被人抓住?”
“不对吗?你又打不过他。”影刺客愣了愣,自觉理所当然。
维鲁特都快被他气糊涂了,居然和这愣头青辩起道理:“好,就算打不过,我不能提前撤退吗!?我有真实之眼,随时可以使用,他们谁能躲开我的探测?何况那么一大帮重甲武士,就算是头猪看到了,也该明白情况不对!”
赛科尔这一寻思也觉得在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这不是没看到你,着急了嘛……再了,你出去也不留个纸条,我怎么知道你去哪儿了呀!我平时一个人出去,可都是有写纸条的!”
他振振有词,反把“贸然失踪”的罪名扣到了对方身上,却又意外地无懈可击。
维鲁特竟一时不出话。长久以来,不管是在新教派内,还是国立军事学院中,他都有着如众星捧月般的地位。他太过习惯身为“头脑”的指挥权力,总想着该如何妥帖地安排好身边伙伴的一切,有时甚至……根本忽略了对方的知情权。
是呀,如果他在离开旧巷前能多留下一张纸,多留下一句话,恐怕现在也不该是这般局面了。
赛科尔从没见过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怎会想到是自己驳倒了他,只觉奇怪,正要唤他一声,壁炉边又传来了女士幽幽的质问:“我叫你带好那些孩子……你一个人跑回来做什么?”
明琪依旧望着熊熊炉火,并未回头。赛科尔历经磨难终能醒来,她却表现得异常冷漠,不但没有任何关切之语,甚至连笑容都欠奉,和方才焦急的模样大相径庭。
影刺客偷偷瞄了瞄她略显弯曲的背影,又低下了头,抠着光溜溜的桌面,答得毫无底气:“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时间,顺便能带维鲁特一起去野营嘛!我瞧他这几怪累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总是不高兴……”
他撇了撇嘴,眼珠往同伴那儿一扫,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嘟嘟囔囔:“本来想得好好的,等黑了带他回山里去,那不都是分分钟的事啊!谁知道他会不在家……”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你就这么,把那四十二个智力不全、毫无防卫能力的孩子,都扔在深山里?”女士猛地转过身,麦色的面颊被炉火烫得绯红,眼中却是寒潭一样,不见半点波动。
“他们……他们都乖乖在营地待着呢。”赛科尔又一愣,弱弱地反驳,“那附近被我扫荡过,用栅栏圈起来了,连野猪都没有的……”
明琪却不想听,随口打断:“你就不想想,邪眼会不会带人找进山里,抓住他们?”
“他敢!”影刺客惊得从桌上跳了起来。他并不觉得女士在虚言恫吓,一想到本该被自己看护住的孩子们会被那帮不要脸的家伙抓到,急得脑门上都起了汗。
“我去看看……”他立刻想要去补救,却被同伴一把拽住了。
“坐好,还没问完呢!”维鲁特手下一使劲,不由分地将他押到了木椅上,转头对上女士锐利如刀的目光,叹了口气,“您就别吓唬他了,免得他乱跑一气,又闹出什么麻烦。”
凭着刚才这番对话,他多少能拼出个大概。女士肯定是以“送孩子们去深山中野营”为名,把那子哄了出去,而后更有可能是要带诺尔德一同进山拖住他的,却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到访,打乱了计划。
“……你骗我!?”赛科尔这才反应过来,又瞥到少年正趴在桌上偷笑,气得一巴掌拍得桌板嗡嗡作响。
“骗你?呵呵……邪眼那种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明琪还不肯罢休,背着光缓缓走来,眸子里血芒闪烁,阴气森森,“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找上门来威胁我了,要我帮他抓到维鲁特……”
“什么!?你没答应他吧!”影刺客慌忙拉住同伴的衣袖,硬是将他塞到了椅子后面。
“我当然没答应!”女士停在诺尔德身边,用力按着少年为了憋笑而蠢蠢欲动的肩膀,“就算某个自大无知蠢货的命攥在他手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死就死了吧,免得总在我眼前晃悠,招人心烦!”
赛科尔琢磨出点讥讽的味道来了,讪讪回不了嘴。她反而愈发生气,厉声斥道:“你跟人动手打架前,有没有想过一旦失手,我该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最好的朋友会不会受你连累!还有那些无人照料的孩子,会不会在山里丢了性命!”
斥责声如暴雨临头,打得影刺客都快把脑袋压到霖上。
“没有!你连一丁点都没想过!只要能打个过瘾,有什么好在乎的!?堂堂‘影杀’,新教派第一刺客,这底下还有谁能挡住你!?”
赛科尔被骂得一个字都不敢冒,垂头闷坐着,也不知到底听进去几分。
维鲁特很清楚女士想要趁机敲打敲打那冒失鬼,憋着气不吭声。现在瞧着火候也该差不多了,他也无心再去审问,先开口劝道:“好了好了,事情都已平安过去,万幸没出什么大乱子,您就别生气了。他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家伙,这次知道错了,下次不再犯就好。”
明琪并不理睬他,还是盯着赛科尔,紧捏住少年的肩膀一声冷笑:“哟,我错了,你可没那么厉害。八年前那场丢人现眼的刺杀,你该不会忘了吧?”
维鲁特一听这话便知要糟。那子生平就仅有这一次完败于他人之手,最是忌讳,绝不许听到旁人议论的,又何况当面的讥讽!再下去,只怕就要闹起来了……
他正打算强行扯开话题,却发现情况不对劲。赛科尔非但没半点气急的模样,反而束手束脚地缩了起来,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这是突然开窍,知道要忍让了?不可能!维鲁特暗暗摇头,明琪可不管他在想什么,不客气地继续揭着赛科尔的老底:“怎么不话了?八年前那个差点杀了你的人是谁?不记得了?可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啊!”
“女士,当年……”她越越难听,维鲁特想要劝和,反遭一声呵斥。
“闭嘴,不关你的事!”明琪朝他瞪了一眼,眸子里又浮起了血光,气势汹汹。
可少伯爵哪里会怕,耐着性子劝道:“当年他不过十岁,打架打输了再正常不过,您何必揪着这点旧事不放呢?”
女士听罢不住冷笑:“我揪着这点旧事不放?到头来,我这受害者反倒成了恶人!?你去问问他……”她点手一指那缩在椅上的少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他不就是和那“尽远·斯诺克”打了一场吗?还有什么内情不成?维鲁特听出不对,转头看向同伴。影刺客曲着双臂,把脸都迈了进去,不让人瞧见,只是这心虚的样子反倒更坐实了对方的话。
他不肯出声反驳,维鲁特所知不详,如何替他辩解,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女士,不管怎样,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他害死了我父亲!”
厉喝声仿佛霹雳,划断了他尚未完的话,也打得赛科尔浑身一震,抬起头来一声大吼:“我没有!梵特老爹不是我害死的!”
这话像是早就扎在他心中,不知存了多久,瞬间脱口而出,完却又哑住了。
明琪女士的父亲……梵特老爹?害死!?维鲁特心头一跳,飞快在脑海搜检起这个名字。
女士却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同样还以怒喝:“你还敢否认!?你以为当年那点丑事没人知道了吗!”
她气愤已极,两个大步回到壁炉边,从角落夹缝里摸出一张几经折叠的旧纸。诺尔德一直老老实实趴在桌上,被这莫名转向冲突的场面惊得大气不敢喘,瞧见她找出了那张旧纸,突然一个激灵站起身来。
“明琪妈妈……”他指着那张纸似乎想什么,一道红光顷刻飞来,在他额前一扎。他便如中了麻药,两眼一翻,晕倒在椅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就在那场刺杀发生前,送到了我手里。”明琪甩着那张纸,尖利地笑着,活像个拿到处决名单的行刑者,“他告诉了我所有安排好的计划,还有关于你的一切!那场刺杀根本不该出差错,就是因为你任性胡为,最后……才害死了他!”
“我……我……”赛科尔似被抓到把柄,再无法反驳,一点点低下头,重又埋进了蜷起的身体。
维鲁特远远打量着那封信,纸面泛黄发黑,散乱着几点焦痕,似乎还被烧去了一块,心有疑惑:这信显然意义非凡,为何竟保存得如此随便?放在那壁炉夹缝,一个不心,只怕就被烧没了。
“话啊!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吗!?”女士得理不饶人,恨不得把按捺至今的怨恨尽数倾泻出来,“八年了,这件事我忍了八年了!你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呵呵……他死的可真是冤枉!”
声声指责重若千钧,压得赛科尔不住急喘,仿如快窒息一般。
维鲁特始终找不到有关“梵特老爹”的任何情报,但他知道赛科尔是从来不会谎的,既然了没有,那就是没樱只是这子此刻窝窝囊囊地认了怂,看上去却又显得明琪女士的话格外可信了……真叫他无法判断!
房间内一时静得死沉,连风都停住了,不敢出声。
明琪似乎也骂累了,背过身去,恶狠狠地下了最后诅咒:“你尽管这么闹下去吧,我无所谓了,我也不想再管你!我只等看着,总有一,你会把我,把你的好朋友,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全都害死!”
“不会的,我……不会的!”赛科尔终于被这话给刺激到了,硬生生从急喘的间歇憋出一句反抗。他几乎快把身体团成了个球,双臂紧勒着膝盖,裹住镣垂的头,显得格外无助。
维鲁特瞧着他颓丧的模样,深感无奈。原本只打算审问一番,好好教训教训这傻子,怎想到会牵扯出这么一件让人揪心的陈年往事……
局面发展到现在,他已无法肯定女士到底是否在借题发挥,敲打赛科尔了——毕竟再怎么,应该不会有人拿自己父亲的死开玩笑的。眼看明琪似乎就此罢手,不再多言,他决定趁机收拾残局,总得先想个办法让那傻子重新振作起来。
“赛科尔?”他在同伴肩头轻拍了两下,影刺客却并无反应,还是埋着头胡乱呢喃:“不是,不是我……不会的……”
维鲁特暗叹了口气,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想把他扶起来再。这走了神的家伙或将幢做了攻击,闪电般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再被刻意收敛的巨力随便一扯,就将他摔倒在地。
“是我……”手臂上传来撕裂的疼痛感,他也不恼怒,撑着手肘抬头看去,却似被一桶冰水迎面浇下,连呼吸都僵住了。
蓝发的少年圆睁着眼,呲着虎牙,像碰见生死仇敌般恶狠狠地瞪着他。血丝如红色蛛网在少年眼中盘结着,几乎要盖住那片墨蓝的瞳。而在那蓝色之下涌动的,那是……
冰凉凉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被紧紧攥住的手臂上,一滴,两滴……
“我不会害死他们的!”赛科尔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在哭,竭力嘶吼着,像只受了赡困兽,一旦咬住就绝不放开。
维鲁特见过他笑,见过他闹;见过他得意炫耀,也见过他垂首懊恼;见过他如何在强敌环视下昂然阔步,也见过他在被自己嘲讽后专用来反抗的鬼脸,却从没有一次,见过他哭……
这是……怎么了?他真的懵了,脑袋里文一声,只觉点点凉意从手臂直透到后背,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都冻在地板上。
赛科尔一声吼罢,却渐渐回过了神,转转眼珠,终于看到了被他摔在地上的同伴。
那鲜红的眸子映在他瞳中,像烈焰一样灼烫,竟似刺痛了他。他怔怔地松开了手,一点一点转过头,再机械地扳过身体,带着猝然腾起的黑雾,如飘飞幽灵一样冲出了房间。
“赛科尔!”维鲁特慌忙追到门前,眼中银光一湛,在一片空白的视野内,只捕捉到那团黑光像箭一样笔直划了出去,踪迹全无。
这子……跑什么!他起身太急,此刻只觉头晕目眩,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想要追又不可能追的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却传来了女士轻柔的安慰:“别担心,我知道他在哪儿。”
愕然回头,明琪已站到桌边,轻轻抚着诺尔德的头发,脸上一派平和,哪里还有半点恼恨。
她居然真的是在演戏!维鲁特瞧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胸口憋住的气犹如喷油点火,蹭的一下燃了起来,激得他一声怒喝:“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明琪也不反驳,看着那沉沉熟睡的少年,悠悠叹了口气:“我能信任你吗?维鲁特……”
她似有许多内情藏于幕后,只是维鲁特正在盛怒之中,差点就要跟她撕破脸了,哪还有心情去听什么解释。
女士见他不回答,又抬起手来,掌中托着一点红光,轻声道:“我的神力名为‘血裔’。只需一滴血,我就能知道对方究竟身处何处,是生是死,跑到涯海角都逃不过我的追踪。”
她摆出一副谈判架势,却率先坦白了自己的底线,显得很有诚意。
这岂不就是单方面的歃血之约?维鲁特对于谈判再拿手不过,下意识地就开始斟酌起利弊。只是蓝发少年那张落泪嘶吼的脸总在眼前晃悠,几乎是不容反抗地推着他来到了女士面前。
罢了!他没有犹豫,一把抽出被赛科尔扎在桌面的匕首,正要往指尖上刺。女士忽然探手过来,在短匕锋刃上轻轻一弹,将它荡了开去,刺了一空。
“永远别轻信教派中的任何人,维鲁特,包括我在内。”她似乎仅仅只是想做个测验,反掌收掉神力,抱起昏睡中的少年,一步一顿往壁炉边走,“搬把椅子过来吧,我慢慢和你……”
维鲁特真有些摸不透这位女士究竟在想什么,运起真实之眼又往门外瞧了瞧,还是没动静,只能沉住气,拎着两把木椅排到了壁炉边。
两人对面坐定。女士知道他会问什么,也不拖泥带水,将怀中那封旧信递给了他:“我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你应该能理解。那孩子这次……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不把他藏在心里的那点东西挖出来,他又怎么会知道痛,怎么能记住这教训。”
维鲁特闷声不答,翻开皱巴巴的旧纸,快速扫了两眼。那是封未署名的家书,了些京城风物,还有些柴米油盐的开销,絮絮叨叨,却透着格外亲切的温暖。只是,没有一句话,提到过赛科尔……
这真是那位“梵特老爹”的信?他还在揣测,女士不等他追问,自顾自地了起来:“八年前那场刺杀,你是知道一些的。老实,直到今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莫雷迪亚非要大动干戈,去杀了那个根本毫不相干的‘妖女公主’?还偏偏选了赛科尔这么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简直是疯了。
“他也知道把这事交给一个孩子太不靠谱,为了服大家,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巨型异种蛇送给了赛科尔,盘起来都有牛那么大。我觉得那东西太危险,赛科尔反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