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1 / 1)
顾宁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的左手第一次出现问题时, 她正在顾家等待过年。
江城的年味很足,大街小巷里都装点了红色,就连一向冷清的顾家也象征性的在门口挂了两个灯笼, 年二十九,顾宇山和顾宇海两兄弟带着顾宁肆和顾宁壹去祭祖, 顾宁玖自己待在家里。
吴阮在顾家的别墅也特地给她安排了一个琴房, 顾宁玖一上午都在琴房里准备两个月以后的一场比赛。
中午她才放下琴弓,正要下楼找点饭吃时, 一楼的大门被打开,吴阮带着她的秘书走了进来。
吴阮在顾氏是有职务的,负责顾氏一些市场方面的事情。
不知道为何, 在吴阮走进来以后, 顾宁玖下意识躲在了角落里。
大人们都以为小孩子不知道人情世故,可小孩子往往是最**的,大人喜不喜欢自己她能很清楚的分辨出来,所以哪怕吴阮做的再一视同仁,顾宁玖也知道她从来都不喜欢自己。
有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们会闲聊, 说她不是男孩, 才会被吴阮冰冷对待, 他们还在说,顾家长房有个男丁,哪怕顾宁肆再怎么不务正业,顾家偌大的家业也会交到他手里。
说来说去,最终还是在可怜顾宁玖。
顾宁玖起先也相信了,所以会很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 想要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 她参加比赛, 拿奖,手指磨烂磨出茧,她成为了很多人眼中里的天才,可她却能清楚的看到吴阮眼中的不耐烦。
几次三番,她因为姐姐顾宁壹的事情被丢在路边后,她才知道,不管她的性别是什么,吴阮都不会喜欢她。
她给吴阮找了很多理由,比如说她是怕外人觉得她这个继母不称职,又或者怕顾家内部会有闲言碎语,怕顾宇海会因为她没有照顾好顾宁壹而迁怒她,又或者,她压根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别人家的孩子。
叶晏晏在十六岁的时候才被叶家找回去,顾宁玖也在忍不住想,她的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找她呢?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叶家发迹晚,所以叶晏晏出生时才被抱错,吴阮生孩子的时候,从医疗团队到助产团队,月子中心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全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不可能被抱错。
吴阮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
吴阮和她的秘书已经行至了楼梯口,两个人正在闲聊:“吴总,今天祭祖顾总他们怎么没带乖乖?小顾总已经在集团站稳脚跟了,乖乖要是还游离之外,等以后集团那……”
她的言外之意是,恐怕顾宁玖得不到太多股份。
“宁宁和她不一样,宁宁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吴阮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还是安分一点的好,乖乖只需要乖乖的听我安排就好,我不会亏待他。”
“可是现在集团内部都只知道她的存在,我还是觉得她应该在人前多露露脸。”
“行了,乖乖的事情不用你管。”吴阮打断秘书,“我最近在接触段家,他们家的孩子很优秀,乖乖嫁过去就可以当少奶奶,一辈子吃喝不愁,这是她最好的路。”
秘书再多的话都被堵住了。
她也是女性,知道顾宁玖能达到今日的成绩多不容易,有些见不得她以后的命运就被吴阮轻飘飘的一句给决定了。
但她却又无能为力,吴阮身为顾宁玖的生母,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左右顾宁玖的命运,而她只是个外人,只能眼睁睁的看到顾宁玖被推入火坑。
顾宁玖站在角落里,手脚冰凉。
直至此刻她才彻底死心,无论她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在吴阮眼里,她嫁到相似的家庭中相夫教子,从此只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便成为了最好的归宿。
这个年,顾宁玖没有在顾家呆很久,熬过了大年初一她就回了吴宅,所以直到很后面她才知道,吴阮的那个秘书在过完年假以后就辞了职,任凭吴阮怎么挽留,她都走的义无反顾。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大年初二,按照江城的惯例,是出嫁在外的女儿回娘家吃团年饭的日子。
吴阮一年也就这一次会踏入吴宅的大门,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年礼,脸上浮现着温婉而又虚假的笑容,等李月莲把吴宅的大门关上,送她来的司机被隔绝在门外后,她才冷下一张脸。
跟顾宁玖相似的那双眼睛好似遍布寒霜,冷冷的把礼品递给李月莲:“顾宁玖呢?”
她已经连乖乖都不愿意喊了。
李月莲连看都没看她,直接把她哪来的东西扔到大门外的杂物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扭头就往屋里走。
按照往常的惯例,顾宁玖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回顾家,接待一些顾家的亲戚,然后在顾家待上几天,等吴阮回吴家吃团年饭的时候她跟着一同回来,可她昨天毫无征兆的跑回来以后直到几天都没怎么下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吃的东西也不及以往的三分之一,一看就是受了委屈的。
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李月莲一手把顾宁玖带大,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正巧吴阮气汹汹的撞上门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让李月莲看到就心烦。
见李月莲不理她,吴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李月莲你站住!你什么态度!别以为你养大了乖乖就能在我跟前摆谱,我生的她,她是我女儿,你算个什么东西!”
偌大的庭院内是吴阮的惊声尖叫,她哪还有在顾家端庄大方的模样。
李月莲也不让她,反唇讥讽道:“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我就没见过这样当妈的,乖乖发三天高烧哭着喊要妈妈的时候你在照顾跟你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继女,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所有人都夸赞她的时候你敷衍的拍拍手想着怎么去讨好你的丈夫,全世界都比乖乖重要,你去围着他们转就好了,大过年的给孩子委屈让孩子跑回来,你还有脸说你是她妈?”
吴阮要气疯了,半点仪态都没有了,挥着手臂就要打上来。
可李月莲干惯了活,灵活度哪是娇生惯养的吴阮能比拟的,她一个闪身就躲过了吴阮挥过来巴掌。
庭院里的闹剧传到正堂,吴尔陶铁青着脸打开堂屋的门,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的落入吴阮耳中:“别在我们家发疯,想要摆谱摆架子就回顾家去,我的宅子小,盛不下你这尊佛。”
被亲生父亲这样讥讽,吴阮也只是面色一白,她很快就恢复过来,理了理跟李月莲对峙时衣服上的褶皱,重新恢复平静,半点眼色都没再给李月莲。
“爸,我就想见见乖乖,跟她说几句话。”
“可乖乖不想见你。”吴尔陶拒绝道。
“不见也行,你让我跟她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吴阮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她甚至还能笑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昨天她自己就跑回来了,宁宁和宇海都很担心她,我就想问问她怎么样,到底因为什么跑回来的。”
吴尔陶沉默片刻,让出身来:“乖乖在楼上。”
“叔!”李月莲不赞同。
吴阮却瞪了李月莲一脸,绕过吴尔陶上了楼。
“叔你干嘛啊,这不是让乖乖更不舒服吗?”李月莲的眉头皱的死死的,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
“月莲啊。”吴尔陶叹了口气,“吴阮有一句话很对,她是乖乖的亲妈,乖乖从小就缺乏母爱,老是念叨着想妈妈,真拦着她,我怕乖乖会不开心。”
李月莲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宁玖的房间在二楼拐角靠东的位置,南面和东面都有一个窗户,采光很好,春夏时节风吹起窗帘的纱,会显得室内梦幻许多。
欧式雕花大床的四周有着轻薄的床幔,床的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被子包。
“叩叩。”
房门被敲响,被子包动了动,露出一个脑袋。
顾宁玖没吭声,又听着房门被敲了敲。
大概来人也知道她在里面,便也不在意她的回复。
吴阮站在离房门一步左右的距离,环顾一下楼梯口处没有人以后才道:“乖乖,我知道你那天听到了我们说的话觉得不开心,可你也不能一声不吭的就直接回来啊,大年初一都是各家各户吃团圆饭的日子,你这冷不丁的回来了,你爸爸会不会觉得是我没教好你,你让顾家的人怎么看我?”
“当然,妈妈也不是要指责你,妈妈只是觉得你做事太欠考虑了,妈妈在顾家过得本来就如履薄冰,这下更是让所有人都笑话我了,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已经这么大了,做事要多考虑一下,三思而后行,不能再这么不乖不听话了。”
“另外,既然你听到了我说的话,等会就换件衣服,段家的老二可是咱江城少有的英年才俊,趁着你现在寒假去见见他,合适的话你们就定下来,我手里的项目需要段家的帮助,你如果嫁到了他们家可不就……”
事半功倍四个字还没说完,房门猛地被拉开。
顾宁玖那水润的脸蛋明显消瘦了下来,她的右手攥紧了门把手,向来灵动澄明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吴阮。
她真的无法理解吴阮,她开始觉得前二十年的自己十分可笑。
“要见你去见,我不去。”
向来乖顺的女孩头一次有如此的厌恶情绪,吴阮却仿佛浑然不知。
把优雅的卷发挽至耳后,两张相似的脸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诡异,吴阮往前逼了一步,声音轻柔,好似在哄着幼儿沉沉入睡:“乖乖,你要乖一点,顾家给你吃喝,你的所有一切都来源于顾家也来源于我,当家族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要为家族做些什么?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
女人眼底深处燃起一抹不可查的癫狂,站在女人跟前的女孩浑身冰凉,唇瓣也失了血色。
顾宁玖竟然不知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成为了为家族联姻,她死死的盯着这个自己生理上的母亲,这个没有在她的人生里给她一点点的母亲。
她终于开口:“我不会去做这些事情,你可以让爸爸把我的姓氏拿走,我可以脱离顾家,所以你想的事情永远不可能。”
“那顾家在你身上投资的资源呢?”吴阮看她就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乖,你别闹情绪,去见一面,说不定你很喜欢他呢。”
顾宁玖抬起了双眼,眼中一片死寂,像一朵娇艳的山百合失了养分:“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给你,哪怕我去卖血,我也会还给你的。”
所以现在,能不能放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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