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认同(1 / 1)
考核很残酷,期末考后,老三被分流到普通班了。
这件事给姚问敲响了警钟,虽说目前她的成绩很稳,处于无法被撼动的地位,但她意识到光会背法条不行。必须得跟实践相结合,才能学得更加扎实。于是,她取消了自己的寒假,主动申请了假期实习。
专业成绩第一再加上平时表现优异,让她轻松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实习导师是一名女法官,姚问作为助理跟在她身旁学习。一个假期过后,接到江与时的视频时,她强撑着从宿舍**爬起来,睡衣七抽八扭,她也没留意到。
江与时在视频里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问:“给你点的外卖不合你的口味?”
姚问实习这段时间忙得昏天暗地,虽说有高中期间给姚爱军翻译的经验在,但换了个行业,一切就都要重新开始。
有时候忙得都顾不上吃饭,江与时知道后,每天三餐定点给她点外卖。
她睁着困倦的眼睛摇了摇头。他选的餐馆评价都不错,加上价格在那里摆着,营养和味道都兼顾到了。她吃得很香,只不过消耗大于摄入。
实习结束,姚问才能好好睡一觉。被从睡梦中叫醒,眼皮现在还沉重,她揉了揉眼睛,对着摄像头笑:“我是不是瘦了?脸蛋现在不肉了是吧?”
江与时微皱眉,轻声说:“是。”
声音听着有点儿不自觉的哑,像是在心疼。
可姚问开心呀,经此一遭,她的婴儿肥总算是要下去了。
江与时一直瞧着她的脸,片刻后又说:“这么累的话,下学期就不要……”
“累是真累,但好充实啊。”姚问伸了个懒腰。
把课本知识运用到实践中,其实特别考验人,尤其是刚上大一的菜鸟。姚问还是那种不怎么喜欢落入被动地位的性格,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往往比平日在学校里上课还要努力。
实习就意味着看不完的资料,背不完的法条,但收获颇丰。
听她这样说,江与时再没提这件事。
他原本就知道,她非常上进,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
他说到了外卖,姚问立刻想起这段时间自己之所以这么贫穷的原因,不由吐槽:“你说我爸怎么就这么幼稚呢?竟然因为我学了法,没如他的意,就断了我的生活费!一年半前我还觉得他是我面前的一座大山,现在我觉得,他真是好小孩儿啊。”
李静雯送姚问来学校报道时,要给她生活费,她没要。那个时候她手里有钱,更何况,在她的想法里,就应该让姚爱军给钱。
毕竟,现在她不花,就便宜了蒋茹母女了。
可谁能想到,姚爱军这半年多不闻不问,一个电话都不给她打。
起先,姚问还想着接几单翻译赚个零花钱,但实际情况是,根本没时间。上课时课本把她的所有时间都给拿走了,实习时案件占据了她的全部精力。
她不好意思张口向李静雯要钱,而姚爱军,她压根就不想给他打电话。
要不是江与时支援她饭钱,她得更惨。
听了她这话,江与时才知道,原来不久前她撒娇说想“时·间”的饭菜,是因为兜里没钱了。
姚问解释到这里,吐吐舌头说:“时哥,你等等我,等我赚到钱还你。”
江与时哼笑:“我让你还了吗?”
开学后过了两天,姚问正要出去接翻译单,万赋予往她银行卡里转了一大笔钱。
她立即给他打电话:“什么情况?”
万赋予说:“姚口,你爸这个人真是让人嫌弃,转个钱还要通过我的手转给你。怎么个意思,这是以后都打算不跟你说话了吗?什么事儿都非得如他的愿才行吗?”
姚问满脸黑线。
她没弄明白姚爱军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但看在他转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她懒得追究。再说了,不跟她说话她还省心呢。
这笔钱解了姚问的燃眉之急,她立即给江与时转了外卖钱。接着就买了一堆新衣服,好好地弥补了一下前段时间抠抠搜搜的自己。
她一套一套地换裙子,每试一套就给江与时看一眼,还要问他意见。
“啊,终于活过来了。”她把手机高高架在床头上,在宿舍里原地转了个圈儿,“好看吗?”
江与时靠着床头,嘴里嚼着戒烟糖,手里捏着打火机玩儿。眉眼微抬,桃花眼里明明暗暗,瞧不真切情绪:“很美。”
听了这话,姚问心里美滋滋,说:“赶紧把钱收了。”
江与时连微信都不点。
她又说:“哎,你怎么就喜欢让我欠着你呢?”
江与时目光往她细腻瓷白的脖颈处扫一眼,转眼看向别处,说:“那你理一理,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全部还给我。”
姚问:“……”
她小脸一垮:“这怎么还得清嘛。”
江与时悠闲说:“不着急,慢慢还,我又没催你。”
她根本算不清该还他多少,就像以往一样,干脆糊涂着,也不提这事儿了。她把裙子脱了,跳到**,说:“经过寒假这一次实习,我不太想当法官了,我想当律师。”
跟在法官身旁,她看到了法庭里的情况。控辩双方都准备得不太充分,这让居中审判的法官特别无奈。
控方提交的证据中存在诸多漏洞,可辩护律师几次视而不见,对那些前后矛盾的证据没有做出有力质证。
她还是一名大一的实习生,看到这样的情况都觉得深感无力,更别提法官了。
她絮絮叨叨把这段时间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统统讲给江与时听,末了说:“我决定了,我要做律师,我要去帮助法官。”
江与时静静听完,“嗯”了一声,说:“更适合你了。”
得了他的肯定,姚问就朝这方面努力。下半年的某一天,姚爱军突然又给她转了一笔钱。
这回,终于给她打了个电话。
其实他让万赋予转的那笔钱足够多,哪怕她大手大脚,也够花一年。但是,钱不烫手。他给,她就要。
大二时参与课题研究,寒暑假继续实习。李静雯出差途中来看她,她终于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公司。
母女俩短暂见一面,就又投入各自繁忙的工作中。
大三紧锣密鼓通过了司法考试,可能是夏天太热,姚问突然特别想喝酸米汤。
张美艳就开视频指导她怎么做,她很耐心地教她。宿舍条件有限,姚问跟食堂阿姨关系好,让她们帮忙给开一灶。可做出来的味道却不太对。
张美艳说是水的事儿,转身喊:“儿子,你不去看看问问吗?你给她送酸浆去!”
酸浆是做酸粥的主料,酸粥能做出来酸味儿,全靠它。
彼时,姚问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跟江与时视频了,她猜测他很忙。
张美艳没能把江与时喊到跟前来,有些内疚。回头冲她说:“这几天新店开张,大江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
姚问特别理解,因为她忙起来也是这么个状况。
大四夏天,周围同学都在愁实习单位,姚问接到了国内顶尖律所的Offer。
将近四年多对自己下狠手的锻炼,让她终于有所收获。
律所距离学校太远,时间都浪费在了动辄两三个小时的通勤上。江与时说:“你搬出来租房子住吧。”
姚问愁找房子,在哪里找,怎么看房子,怎么不被中介坑,这些东西都需要考虑。
她还没考虑好,当天晚上,江与时给她打电话,说:“下楼来。”
姚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说:“我才不下去,这会儿外面好热。”此时正是五月中旬,傍晚的时候外面跟火炉似的。
江与时又哄:“乖,快下来。”
姚问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腾一下从图书馆座位上弹起来,手中刚找到的资料书散落了一地。她压抑住自己喉咙里就要蹦出来的尖叫,一路从图书馆冲出来。
宿舍里几个姐妹手忙脚乱给她捡掉落在地上的资料书,老大喃喃说:“小妖这是疯了吗?”
老二疑惑:“对小妖这个疯狂的女人来说,什么事情能重要得过资料书?”
说着,两人一对眼。
从普通班升上来的新任老三总结说:“该不会是那个比男神还要高级别的男神来看她了吧?”
“卧槽!”
这下,她们也顾不得整理资料了,跟在后面全都冲了出来。
姚问从没有觉得教学楼的楼梯这么多,怎么就走不完呢?她顺着道路往前狂奔,跑到宿舍楼下时,远远瞧见了正转头望向这边的江与时。
他立在浓绿的树木下,带来了一方夏意盎然。
周围人来人往,他却那么醒目耀眼。
她速度没停,一路冲过去。他老远就瞧见了她,朝她张开手臂,微微弯腰,如同四年前在机场分别的那一刻。
她扑了上去,他把她一下子搂抱住。让她腾空跃到了他的怀里,还带着她转了一圈。
路灯温暖,她笑颜明艳,他眉眼弯弯。
姚问紧紧搂住江与时的脖子,顾不得从脸颊两侧流下来的汗,软软说:“你怎么来啦?”
江与时把她紧紧抱住,瞧一眼她圈住他腰身的双腿,不答反问:“穿高跟鞋了?”
虽说四年没有实质性的见面,但两人天天视频。四年中,两人外形上都有变化,比如姚问越发明艳,而江与时,越发具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但此刻在他们两人的眼中,给彼此最深感触的,反而是穿着打扮上的变化。
姚问晃了晃高跟鞋:“天天都穿,累死都要穿。”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着点儿娇:“谁让我喜欢的男……”她瞥一眼他的脸颊,在男生和男人之间停顿了一下,最终说,“……男人他那么高呢。”
这话听在江与时耳中可太受用了,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另只手去摸她的腿,等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才哑声说:“你喜欢的男人对你的身高没有任何看法,你怎么样他都喜欢。”
如果说,烟花在天际炸开会让人觉得无比绚烂。那么,烟花在胸腔炸开,则会让人感觉无比幸福。
“男神果然是男神,视频削弱了你的颜值啊!”身后传来老大悠悠的感叹声。
江与时侧过头看了一眼,姚问不情愿地从他身上下来。
老二嚷嚷着:“男神,我们从大一就盼上你了。你可真能沉得住气,愣是没来看我们小妖。”
老三捂着脸羞答答说:“你要是不抱小妖,我们几个是不敢跟你说话的。帅成这样,太让人有距离感了。”
四年多,宿舍里三个姐妹谁都没能顺顺利利谈成一场恋爱。
不是没找,是找了,中途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落了个孤身一人。老大曾对姚问说:“小妖啊,你们这天天不见面的,男神长得那么招人,你身边也一堆追求者,你们不会出问题吗?”
姚问实在不敢告诉她,他们两人就从来没确定过关系。
就如同四年前江与时所说,她是自由的。
这四年中,姚问翻来覆去想他当年对她说的这句话究竟还有什么深意。现在她明白了,当初太年轻,没有办法给彼此承诺,顺其自然会比捆绑在一起好太多。
这是他们两个给彼此的关系选择的路。
还不知道江与时能待多久,在有限的时间里,姚问想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可宿舍三个姐妹不让,嚷嚷着要江与时请客。哪怕姚问再想单独和江与时待在一起,还是得先让他请了这顿饭。
江与时对吃喝比较讲究,吃饭的地点定在了他住着的酒店里。
期间三人霸着江与时问这问那,姚问虽然就坐在他身旁,却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男神你自己开餐馆挺忙吧,这才没挤出来时间看我们小妖是吧?”老大边吃边打探。
老二发出了灵魂拷问:“是不是这次也是有要事在身才顺道过来一趟。”
“什么事儿?不会是打算在这里开分店吧?”老三顺着猜测,立刻想到了别处,冲着姚问甜蜜一笑,“是因为我们小妖?”
江与时笑着一一回答:“是挺忙,确实有在这边开分店的打算。”
“忙成这样……是不是就是匆匆过来见我们小妖一面啊?”老大都有点儿替姚问心酸了。
江与时回答:“确实走不开。”
老大一阵无语:“男神你这么实在……我们小妖会难过的。”
姚问正要说,她都能理解。因为自己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没空搭理别人的。就连康丽娜过来找她玩儿,也只匆匆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万赋予和了了知道她这么忙,原本想过来,作罢了。
再说了,他们还没确定关系,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义务。她正要开口替江与时解释,就听他道:“她能理解我。”
姚问抬眼看他。
他正好也垂眸看她。
是的,她能理解。
毕竟,在高三时她就亲眼见识过他有多忙了。那么忙,每晚都会抽空来接她。如果在一个城市,她敢肯定,他也一定会每天抽一点时间给她。
离远了,视频联系她也很满足了。
见俩人这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都插入不进来的模样,三个女生互相对视,挑挑眉。无法理解,但尊重。
这之后,气氛就热烈起来了。众人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吃完一顿饭,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多了。
等她们三人回了宿舍,姚问跟着江与时回房间,嘀嘀咕咕说:“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看电影呢。”
江与时弯腰凑近她身旁,才听清她在嘀咕什么。他见她满脸不高兴,转身往外走,说:“走,去电影院。”
姚问挑选的是五一期间在国内上映的一部电影,叫《何以为家》。
她一早就想看,但她不想一个人看。
上映半个多月,热度居高不下,周围讨论度很高,连她正在代理的一个案件的当事人都去看了。
这不是一部贩卖开心的电影,从影片开播到结束,座无虚席的电影院里一直都很安静。
影片讲述的是十二岁男孩赞恩无比悲惨的童年生活。他的父母无力抚养小孩,但却不停歇地生孩子,他不想让自己的悲剧继续延续,于是控告亲生父母。
他控告他们,生下了他,却无法好好抚养他。
结尾处主人公赞恩拍身份照突然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姚问瞬间泪崩。
应该说,她生在了一个尚且还算富裕的家庭里,相比赞恩,她不缺物质上的东西。但她跟赞恩有许多共通之处。
赞恩拿到了证明自己不是黑户的身份证,姚问索求的是有父母在的那个温馨的家。
不同的是,赞恩拿到了,姚问却永远都不可能拿到她的“身份证”了。
她无声流泪,为赞恩高兴,也是在为自己难过。
江与时全程都很安静,一直盯着屏幕看,此时伸胳膊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
影片结束,影院里灯光亮起。
周围有人起身,有人依旧坐在原地,但没有人大声喧哗。
姚问捂着脸颊抬眼,这才看见江与时眼眶里的湿意。
灯光下,细细碎碎,明明灭灭。
这就是她一定要和他一起看这部影片的意义。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懂得。
影片中,十二岁的赞恩站到了审判庭前。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坚定地对法官,也是对全世界说:“我要起诉我的父母。”
“为什么要起诉父母?”
“因为生了我。”
影片里,赞恩的父母生了许多小孩,但却无力更好地抚养他们。赞恩最疼爱的妹妹惨死。而赞恩,没有身份证,是个黑户,哪怕他很渴望上学也无法去学校,甚至在出现紧急情况时都不能获得医疗救助。
赞恩通过电视说的那番话振聋发聩:
“我希望那些无力照顾孩子的人不要生孩子。否则长大后能回忆的是什么?是暴力、虐待、侮辱或者殴打吗?被铁链锁、被水管浇、被皮带抽吗?”
“我天天活在地狱里,受着煎熬。”
……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回到酒店房间里,姚问先去洗澡。等江与时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床边发楞,头发都没吹干。
江与时来到她身旁,将她揽入怀里。
高三那年的秋天,姚问觉得自己真的如同十二岁的赞恩一样,天天活在地狱里,受着煎熬。
去年,李静雯终于决定再婚,再婚对象儒雅温和。
姚爱军得知后,给她打电话,坐在车里哭了。那一刻,她的爸爸在她面前像个小孩。
姚问拿着手机,耳边是姚爱军的哭泣声。她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脑子里虽然装了许多资料,却无比清晰。
无法控制情绪是最令人无奈的一件事。
曾经发过的脾气,做过的错事,就如同一枚钢钉,狠狠地扎在彼此的皮肉里。
拔.出来就要带起血,不拔就会生锈。
即便狠心拔.出来,仍旧会留有伤痕。
四年后,姚问才能平静面对一四年时伤痕累累的那个自己。
江与时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抬眼看他,说:“我希望,大人在真正长大之前,都不要生育小孩。”
否则长大后能回忆的是什么?
是原本相爱的父母拳脚相向,原本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吗?亦或者是父母因无法控制情绪而挥向子女的拳头吗?
她的声音很闷。
现在,她已经过了十八岁了,她自己也成年了。
但成年,不代表真正长大了。
只有心智成熟,才算是长大。
江与时静静回望她,一字一句说:“我完全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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