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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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德的躁郁倾向, 由来已久。

发作最严重的一次是梁雯不辞而别的半年后。

前一秒还一切如常,很突然地,情绪迅速攀高至一个高亢的顶峰, 紧接着就是比过山车还快速得下坠,瞬时滑入了抑郁之中, 这个过程中,他是完全不受控的,而且会不受控制地离深渊越来越近。

帕特里克见证了全过程,劝导昂德去看看医生。

而他也不是讳病忌医, 只是习惯了。

从十几岁起,情绪的起伏就是比吃饭睡觉还要正常的事情,昂德一度将这归为情感的玄学, 与共情力或者同理心有些千丝万缕的练习,甚至还觉得自己能在编导方面有较高的造诣, 与之脱离不开关系。

而且他不想被几张调查表,几个问题框定。

一辈子与一个学术名词和一堆小药片死死绑定在一起。

他总不是天天郁郁寡欢,偶尔性的一两次。

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即便确诊后, 他也没把这看作洪水猛兽,医生还称赞过他, 心态维持得很好, 有利于病情控制,而这也应验了医生的话,昂德再未发病过。

所以也不需要那些药了。

他很坚定地, 把药统统冲进了马桶里。

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一切好似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工作是, 感情也是。

可程铮霆的出现, 却打破了这份宁静。

原来这种心理疾病就像毒瘤, 不发作并不代表根除,它依旧深深扎根,拼命汲取力量,以强威力迅猛地回归,力图摧毁一切。

“我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的。”昂德说话时有气无力的,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可是显然不能,我真的不想让梁雯陪我一起背负这种苦难。”

昂德和梁雯一样。

他们都有不堪的过往,却又试图想在对方眼中漂亮完美些,所以瞒着彼此,谁也不想揭开那层遮羞布,这关乎着他们仅存的,少得可怜的自尊。

“昂德,你还记得吗,这是不能控制的。”

帕特里克拍上昂德的肩膀,“这回你得亲口告诉她,恋人之间不要有过多的隐瞒,还记得梅琳达和盖里森吗,即使是美丽的误会,都极有可能挫伤对方的真心,你全部讲出来,选择权交给她。”

听到这段话,昂德短暂地抬起头。

在低沉情绪中,他显得格外犹豫。

“这是必过的一关,拖得越久,对两个人的伤害就越大。”

而这边,波耶夫捧来了医药箱。

“赶紧帮程总上药。”他不忘支使梁雯。

待波耶夫离开,房间内又恢复了沉寂。

“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

程铮霆彻底放松开,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斜眼打量。

梁雯始终面无表情,话音落下许久,才缓缓挪动脚步,她自己两只手上满是血,开合医药箱的功夫,就沾得哪哪都是。

程铮霆看着那一道一道的血手印,皱紧了眉。

可梁雯好似浑然不觉,稍一攥紧手掌,又有血液涌出,她就在滴滴答答的血中木然地抬起手,将棉签朝程铮霆嘴边挨近。

程铮霆略有些粗鲁地拽过她的手,隐忍着一股怒气。

指间的棉签歪歪斜斜,紧接着掉落在了地上。

“干嘛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程铮霆忽略了梁雯的抗拒,硬是摊开了她的手。

掌心纵横交错的伤痕,都看不见原来的掌纹,半干涸的血迹凝结成颜色丑陋的深色血痂,却阻挡不住新冒出来的鲜血,缓缓汪成了一洼。

梁雯的脸色惨白到极点,一句话也不说。

她真的相当能忍。

就连酒精倒在伤口上时,也只是蹙紧了眉。

很难说程铮霆不是故意为之,丝毫不在意地拿着大瓶的酒精直接往伤口上倒,血水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刺鼻的味道能熏醉人。

被反复冲洗的伤口露出本色,皮肉翻卷。

更显得狰狞难看。

“疼吗?”

程铮霆将沾着药粉的棉签按进了伤口内。

梁雯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是不愿开口讨饶。

嘴唇干裂,带着病色。

“哑巴一样。”

没得到回复的程铮霆失去了乐趣,拆开纱布,没轻没重地在梁雯的手掌上随意裹了几下,便将成卷的纱布甩回了医药箱中。

梁雯也不反驳,仍然如木偶人一般。

“还傻站着干什么。”程铮霆扬起脸,朝她展示自己嘴角的伤口。

一根新的棉签递了过来。

梁雯刚刚接住,就被程铮霆攥紧了手。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可以给你。”

他笑得恶劣,满腹坏水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

梁雯的双眼中有了些迟缓的波澜。

“只要能让昂德永无翻身的可能,你想要什么都行。”

像是开了倒放,眸中的波澜立刻沉寂。

“你休想。”梁雯终于开了口。

程铮霆笑出了声,毫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定了会是这个答案,“看来自由于你而言,也没那么迫切。”

“如果自由是以牺牲为代价,那我宁可不要。”

“世间千万桩心愿,哪一样不要付出代价。”

“这样的代价,不行。”

梁雯否定得干脆利落。

程铮霆手上的力气又大了些,血迹从纱布上透了出来。

梁雯的手颤抖着,额角挂上了冷汗。

“可惜弱者没有资格讲条件,两样,我都要。”

说完,程铮霆甩开了梁雯的手。

距离程铮霆离开后许久,梁雯才逐渐回过神。

她没有叫客房清洁服务,而是蹲在地上,徒手将一片接一片的玻璃碎片捡到了垃圾桶内,手心上缠绕的纱布松了下来,拖出了好长一截。

近乎是撕扯着,暴力地全拆了下来。

染血的纱布躺在玻璃渣子上,在桶内制造出了一出凶案现场。

梁雯缓缓缩紧,将侧脸靠在手臂上,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朝门口看去,却只看到外面夜色浓重,漆黑一片。

她将头埋进双臂间,陷入了一场旷久的沉静中。

昂德原本站在门外。

见梁雯望过来,竟然下意识贴紧了墙。

原来,每个人都有变成胆小鬼的时候啊。

吐露实情就如面对过往一样困难,甚至难度更甚。

他抬头看天,不禁自嘲一笑。

不见月亮,这是稀奇的。

法国的夜晚,很少会完全看不到月亮。

“怎么光站在门口,不进来吗?”

昂德惊诧地偏过头,发现梁雯就站在自己旁边。

梁雯其实有预感。

好像门外有巨大的召唤力,让她一定要去看看。

神使鬼差的,她就真的过来了。

然后在门边捡到了落寞无比的昂德。

“我……”昂德有些迟疑,斟酌着措辞。

梁雯却忽然朝他张开双臂,明明眼角闪着泪光,却在拼命微笑。

这个时候,无须任何过多的解释。

两人朝彼此迈步,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夏风吹过耳畔,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大概两年多前,医生告诉我是躁郁症。”

昂德垂眸帮梁雯包扎哲手上的伤口,尽量不说得那么沉重。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情绪亢奋和低沉的快速转换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医生给我开了好多的药,每一个标签上的名字都那么陌生和拗口,每天几次,一次几片,我当时听得头疼,就想怎么会有这么难记的事情。”

昂德对此显得很无畏。

当然也有病情的原因,当情绪消沉时,他整个人就浑浑噩噩的,连记忆力都变得衰退,根本记不住这些琐碎,随便倒几片药,连水都不要一杯,直接就咽了下去,在沙发上一趟就是一整天。

帕特里克放心不下,成天担惊受怕。

他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是住在昂德家里,形影不离,连去趟卫生间都要守在门口蹲点,生怕昂德能放满一个浴缸的水,把自己溺死在里面,所有带利刃的东西,都被藏在抽屉里锁得牢固。

“等情绪稍微稳定些后,医生推荐我加入了康复小组。”

在那里,都是被这类心理病症深深困扰住的人。

大家坐在一起,随性聊一聊,互相开解。

表面平和,但效果是微乎甚微的。

昂德没有将事实说得那么直白残酷,“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十二个位置里已经出现了四个空位,这个数字在后面仍在不断增长,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这种病症的无情,觉得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无力感。”

组员中有一个小个子的亚裔男生。

他看起来真的完全不像抑郁症患者。

会记得每一位成员喜爱咖啡的口味,贴心又温柔。

直到某天,他没有再出现过。

昂德从小组负责人那里得知了他去世的消息。

是在深夜,趁家人睡着的时候,男孩儿悄悄爬上了公寓的顶楼,一跃而下,晨练的人在花坛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没有任何预兆,哪怕前一天他还在午休时计划隔天散会后的午餐。

“说一点不担忧不后怕那是假的,可是大概半年后,我就再也没发作过,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被上帝眷顾的幸运儿,我开始逐渐减少药量,最后完全离开了药物,该死的躁郁症终于要彻底离开了吗,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昂德讲到这里,看向梁雯,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梁雯听到这样的隐情,无疑是震惊的。

很快地,她开始觉得难过。

自己何德何能,在错开这些苦难后,遇到了焕然一新的昂德。

忽然有一种白捡便宜的羞愧感。

“在小组时,我们探寻最多的就是,如何能坚持活下去,可是反反复复,总是不能达成一致,我并没有在那里找到答案,直到。”

梁雯注视着昂德的双眼,等待他将要说出的下一句话。

不知为何,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直到再遇到你,我想,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呼呼呼,第一个关键点终于揭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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