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廖大爷脸上还有着未褪去的疲惫, 似乎是连夜赶回来的,手上的箱子都沾上了些干透的泥巴印子,他都没顾上擦。
他拉着一个大皮箱, 身上穿着一袭长款的羊毛大衣, 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子,鼻梁上架着一对眼镜, 脖子间也是同款黑色羊毛围巾,整个人看上去又儒雅又有风度。
他长得有点像陈.道.明,这会一打扮起来,气质更像了,哪里像那个夏日里会穿一件白背心,拿着一个蒲扇躺在院子葡萄架下纳凉的人呢。
这会,一脸凶狠的小白听见了廖大爷的声音后, 顿时哼哼唧唧的, 挣扎着想要冲破项圈的束缚, 飞扑去他那里。
外婆这会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显然她看到廖大爷回来了,心里也很开心。
赵秀婷看他的衣装打扮,一眼就看出他身上那件大衣价值不菲, 他袖子上有个小鳄鱼牌, 这件衣服上次她在友谊商店见过,要大大4000多元!
那个行李箱上面还有党的标记,她心里立马就明白这是部队发的东西。她顿时心里有些犯怵, 但是脸上表情却不能示弱, 她刚才戛然而止的话语, 咳嗽了一声后, 就回话了。
“律师?来了也没有用, 因为她们犯法了,但是我接受和解。念在大家亲戚一场,我就不提太高的要求了,只要赔我两千块,不,两千三百块,那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赵秀婷摸不准这个男人的来历,之前有些刺耳的声音,这会微微降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扯着喉咙说话。
秦宝珠看了一眼廖大爷,她之前就已经猜测出他的职业了,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军医,怎么会是律师呢?
她不动声色瞟了他一眼,这会他正巧也看过来,只见他快速地朝她眨了一下左眼,她了然地微微一笑。
他这会将头顶上的帽子拿了下来,眯了眯眼睛就对赵秀婷说:“这位女士,这是我的狗。”
小白见廖大爷没有靠近它,更是激动得就想蹿出来。
她一下就有些发懵,这人说这话什么意思?她刚刚说的是只要求赔两千三就够了吧?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才嘲讽秦家是见人张嘴就来的人,所以才养出了这样的狗,见人就吠那种。
“你的狗就你的狗,和我有什么关系?”
廖大爷脸上的神情很严肃,他手上的帽子动了动,“所以,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难道我说错了吗?我不知道你是她们的什么人,但是在我这里就是外人,我儿子流着秦家的血,来亲戚家拿个玩具玩一下,反而被自己的姐姐勒索了300块,那么请问这位律师,究竟是她们不对,还是我不对?!”
由于外婆昨日没有掺和进去,根本就不知道赵秀婷在他们屋子里的时候,有多无耻,现在一听她这般“能说会道”的,那个气儿一下就涌了上来。
“玩具?拿个玩具?!那个学习机是宝珠自个儿辛辛苦苦挣来的,对她来说,哪里只是玩具,更是她赚……”
说到这里的外婆,匆匆住了嘴,改口道:“什么叫学习机,让民警同志评评理,学习机是玩具吗?我们宝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这上面的学习资料多重要啊,她学得好好的,却被你们认为是玩具,给偷了。你们家那么有钱,干嘛要来我们家偷!偷就偷了,嚯,现在我们宝珠去拿回来,有错吗?不是你们不肯还回来,宝珠才提的还钱吗?真是岂有此理了!”
外婆一边说着,一边觉得那叫一个气啊,早知道他们家抠门难缠,却不知道是这么不要脸的。
以前吧,她一开始觉得大家都是亲戚,他们家条件好,土特产吃得少,他们要拿走就拿走了。
况且,这是自己女婿那边的亲戚,她也不好说些什么话来。
后来她才知道,赵秀婷她自个儿在县城里的供销社上班,什么土特产没见过。根本就不是什么图乡下东西新鲜,她就是想占人家便宜。
尤其前几年商业部、供销合作总社和粮食部合并后,里面的商品要什么没有?更别说逢年过节单位里发的福利。
你说有来有往才是亲戚,这种每次来她们家拎一大包东西走的人,算什么亲戚,吸血的蚂蟥就有!
从来都没见她买点供销社的东西,送他们啊?
她们家前几年过得那么难的时候,过年杀一只鸡想着给家里两个孩子补补,她们上门来,竟是好意思连锅都端回去了。
说乡下的走地鸡可比城里的好吃多了,肉质韧劲,鸡皮脆而不腻,身上更是因为常年运动,没点多余的油脂。
那会李玉凤只能客气地说:“要不试试,尝上一尝。”
人家也是毫不客气呀,一点没听出来这是客套话,几人一人拿一个碗,锅子一下就几乎见底了。
还直夸还是乡下的走地鸡好吃,就以要给孩子奶奶吃为名,连肉渣都给端走了。
她自己都没舍得喝上一口,就想着两个孩子面黄肌瘦的,缺乏营养,这大过年杀一只老母鸡给她俩补补身体的,结果最后却落入了他们的肚子里。
这么多年来,外婆记着这事就像心头的刺儿一样,如今也就过年才会见上那么一两次面,却不料还能闹出这么一件事来。
廖大爷听着李玉凤这么生气的样子,立马脑子里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见外婆激动成那个样子,匆忙将她往回拉了下,以他对她的了解,现在这会让她回屋子里呆着,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有他在,谁都不能欺负她们几个,亲戚也不行。
这么些年,大家都一起住在家属院,他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早已胜过很多远房亲戚了。
大家有好吃的会互相分享,有戏台活动的,更是会相约一起观看。
就算是有人有困难了,大家都是能帮则帮。
今天,就算不是他站在这里,也会有人看不过眼,站在秦家人的身边。
“我刚听来,这意思是你们先入室盗窃的,现在要反告我当事人敲诈勒索?”廖大爷按着外婆刚才所说,立马就聪明地接着,并对赵秀婷进行反问了。
如今两家人的脸可谓是彻底撕破了,孩子奶奶只会在家里装柔弱,一点用都没有。
只会哭要赔那么多钱,让她来秦建国这里拿钱,自己却说得照看小的那个,来不了。
现在,家里有事就赵秀婷,没事躺着时,怎么就不见她想到自己呢?要钱倒是知道叫她来拿,自己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
要她说,自己婆婆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精明得很呢。
“麻烦你,不要开口闭口说我们偷偷偷的,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弟弟用姐姐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的?!”
民警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嘴,甚至觉得有点耽误他们去做正事,于是也趁机开口了,“这样,你们先行调节,实在调节不来,我们再出面,这样,行吗?”
“哎,不行不行,你们走了,指不定她们更强词夺理了啊!”
不错,赵秀婷就是打的这个主意,自己一个女人来要账,当然得找警察,不然她一张嘴怎么说得过她们一家子呢?
昨天就已经见识过她们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厉害了,今日她也算是有备而来。
她如此想着,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民警手臂上的衣服。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秦宝珠,这会开口了,“大妈妈,你不是说我们敲诈勒索嘛,那你和民警叔叔交待一下,我们“敲诈勒索”了多少钱?”
“你还有脸提,300块就买你那个破机子。”赵秀婷似乎一想到昨天自己的憋屈劲,就十分不得劲。
“喔,你自己都知道是买的呀,怎么又反口不认了,是不是你家有什么难题。”秦宝珠在说到难题的时候,还故意咬重了语音。
两位民警一听,就觉得果然是一家人,这赵秀婷想的心思,人家又不是傻子,清清楚楚的明白着呢。
秦宝珠又如何能不明白呢?大壮的事是她捅出去的,她现在肯定心疼那些钱,又想着从他们家讹点钱回去。
但是,她却错估了一件事,她们已经不像是以前那样了,能任由他们这样欺负。
谁以后想欺负他们家,没门!
秦建国和李淑香经常在厂里值班的,就剩外婆一个人在家,这些不要脸的人,就老是欺负外婆老实人,她心里很清楚,他们看不起外婆,看不起他们一家。
却又表面装好人,用那种不嫌弃自己亲戚穷,还愿意往来的心态展示。
以为这样她们就会感恩戴德一般,连来家里做客,拿东西走,书里描述他们一家子的心理都是高高在上,认为她们应该多谢她不嫌弃她们家。
两家人若真的是亲戚,那这是哪门子这样的亲戚?!
“啧,我这是气糊涂了,一时口误!今天不管怎么说,钱你们一定要赔给我。不给,你们也看到啦,警察就站在这里,处罚通知立马就可以开出来。”
“是啊,是可以开出来,就不知道民警叔叔开出来的会是什么单呢?”秦宝珠冷冷一笑,让站在后头的秦大爷都微微吃惊,她似乎强大了许多。
以前那个遇事眼睛发红的小姑娘,现在也会为了家里人挺身而出了。
赵秀婷这会气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我刚才只是口误!你不提这破机子,我都没想起来,被你们气糊涂了,你这机子又不是新的,收我300块,这还不是讹诈是什么?!一个破机子,最多20块钱的事情,抬高了15倍来威胁我们给钱,民警同志,你们评评理,这事究竟是谁不对在先?”
秦阿娟一听这话,都想蹲下拿沙子撒她了,如果不是她的素养让她做不出这事,这人不仅不要脸,还无耻!亏她说得出口的,一个小灞汪20块钱能买得到???吃一碗面都得几块钱啊,更别说是微型电脑了。
秦宝珠也微微吸了一口气,赵秀婷以为是她们理亏,被自己说得说不出话来了,有些得意,又说:“怎么?无话可说了吧!我说了,这事只要赔我们2300元,我就不会将你们闹到局子里去。”
“一个破机子?你儿子连睡觉都要抱着谁,白天玩晚上玩的,那你买一个来,我拿20块钱和你买,不,25块同你买好了。你去呀,拿20块钱和店里人说,要买小灞汪学习机。”
秦宝珠平缓地吐出这么一句,她声音没有嘶吼,却带着平静的力量,静水流深,在场的每一人都能很清晰听见她说的话。
不像赵秀婷,以为大声就是占理的。
这会,就连民警都有些忍不住,歪过头去,似乎要忍不住笑容了。
廖大爷这会也补充了一句,“法律不是保护你们这些胡搅蛮缠的人的,回去吧,你这是在浪费公安的人力,我可以直白和你说,你这事纯粹就是无理取闹,拿不到你要的钱的。”
赵秀婷的脸色很难看,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竟吵不过一个小黄毛丫头!
“你懂什么,我才是受害者!我那是被迫买的学习机,不是心甘情愿给的钱,她这是敲诈勒索!我不和你扯有的没的。”
“是,你是被迫的。”秦宝珠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顺着她的话应了。
别说赵秀婷,就连外婆和秦阿娟都吓了一条,宝珠这说的是什么,她怎么会是被迫呢?她承认被迫的话,不是称了她的心意吗?!
赵秀婷微微一愣之后,没想到秦宝珠这么乖就认了,立马就回嘴,“呐!你们都听见啦?!你们都听见了!她都亲口承认了,我是被迫给钱的!”
“嗯,你是被迫的,所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问你小儿子拿钱去啊。你要是被逼的,也是你儿子逼的你。不是你小儿子坚决不肯还给我,你又怎么会只能用钱买了呢?”
漂亮,廖大爷几乎都想说,秦宝珠的思路很清晰,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将对方所想都拿捏得死死的,甚至是她说的每一句都是有目的性在引导,让对方一步步按着她布下的陷阱踩进来。
可以说,这是一场漂亮的“辩论赛”了。
如果允许鼓掌的话,廖大爷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
秦宝珠这番反问,就像一盆冬日里冰冷刺骨的雪水,将她从头淋到脚一般,至此,就连围观的邻居大婶儿,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全都在交头接耳,赵秀婷也是一个爱面子的人,这口气她怎么可能会咽得下去。
昨日在家里,她们被整得那是一个叫没有办法了,就算是吃了亏,那也是关着门的。
今日,她特意报警,带着人上门,就是想将事情闹得大一些,让她们迫于压力,乖乖就范,也想让她们在家属院里丢脸。
却不曾想,这丫头依旧是这般牙尖嘴利,确实有些小聪明。
而让赵秀婷没有想到的就是,街坊邻里也相继有人站出来说话了,“孩子她大妈妈,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喽。家和万事兴不是吗?”
赵秀婷见这阵仗,一改先前嚣张的态度,颇有些委屈的模样,“大娘,你是有所不知啊,秦家这两个丫头心肠坏得很,昨日在我们家都差点要打我们了。我不硬气一点,带着民警来,指不定这她们家门一关,我在里面可能命都没了!”
这会,廖大爷终于憋不住了,笑了。他摇了摇头,指着赵秀婷说:“你小心,嘴里留德,不然,我们可以反告你一个诽谤罪。这样,你还得赔我们钱。”
“就是呀,你也是的,一家人,一开口就提要她们两千块,这建国一个月也才100元工资,一年1200元,你这是要人家两夫妻不吃不喝一年的钱都上缴给你呀。”
邻里见大婶儿开腔说话了,都纷纷开始站出来帮秦宝珠家了,实在是这个大妈妈说话蛮不讲理,又要狮子大开口。
民警这会也出来说,这事实情是怎样的,早通过双方对答了解得很清楚了。他们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案件,都门儿清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这人活着,就得拎得清。
“你这事没法开单,要真开了,我们成什么样了?纯粹是胡闹!这事,你们自行私下解决!”说完,领着同事就走人了。
廖大爷唇角上扬,朝他们打招呼,“辛苦了,同志。”
秦阿娟见她被民警训话,那叫一个大快人心,拍着掌问:“大妈妈,要不你再想想,还有谁的钱可以讹讹,凑够你那两千块,我看强子和大壮的压岁钱不少的。”
秦阿娟这话,气得赵秀婷咬牙切齿的,这次来便宜没捞得,还受了一肚子的火。她黑着一张脸,只能硬着嘴说:“真是没有天理了,受害的人不能平反,你们加害者还这么理直气壮,看着来吧,天一定会收你们的!”
这会的年代,尤其村里的人还是很迷信的,一听赵秀婷这样说话,都觉得她嘴巴太坏了。
廖大爷这会走上篱笆前,直接将拴着小白的狗绳牵到了自己的手里,小白热情地舔着他的裤管,他牵着小白走了过去。
赵秀婷连连退了几步,小白似乎还记得这个女人凶巴巴地骂过它,龇牙咧嘴就朝她吠着,吓得她以为他要放狗咬她。
廖大爷这会忽然看着她说了一句一语双关的话,“你不用害怕,毕竟会叫的狗不会咬人。”
真正会咬人的,就是她这种自诩亲戚,却满眼利益的人。
狗在这类人眼里,只是畜生,然而狗有时候却比人还真诚。它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恶人。
赵秀婷来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回去的时候则满脸挫败,却又一脸的不甘心。
不错,刚才那人说得对,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她就是低估了秦家那两个丫头,昔日文文静静的,一旦咬起人来,可真是出人意料。
她们等着就行,这次的亏她不会白白吞下的!
赵秀婷在人群议论声中退场了,她回去还得给自家丈夫打长途电话,家里一下要拿两千块出来赔给别人,她心里都觉得像是滴着血一般。
她低头走路,却看着泥面上有一张金黄色的巧克力包装糖果纸,有半张已经陷入了泥里。
她忽然想起自家婆婆藏了一个大金手镯!她冷笑了一下,回家的步伐都变得积极了许多。
在她走后没多久,邻里街坊相继上前来安慰她们。外婆倒是多谢她们刚才帮她们家说好话的。
“这说的什么话哟,玉凤。你平时也帮我们不少,况且我们说的也是实话,这事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一大把年纪的,吃过的盐都比她多,她耍心眼,能看不出来呀!”
外婆又感慨了几句后,大家就散去了。
这会廖大爷脸上的倦容更是遮不住了,秦宝珠见他这个时候回来,也有些开心,“廖大爷,这年是不是要在这里过?”
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这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打算在这里过年的。
未曾想,他拉着箱子就走进了她们家,示意她们进来再说话。
几人对看一眼后,外婆匆忙给人倒热水去了。
廖大爷将他的皮箱当着秦家两姐妹的脸皮底下打开了,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却摆满了零散的东西。他掏出了一本《本草纲目》递给了秦宝珠,微微一笑,“这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我留不到明天了。我同事今晚八点就会来接我,我们是回来处理点事情的。”
秦宝珠接过那本已经发黄的书籍,手指用力地捏了捏,没吭声,廖大爷以为她嫌旧,“你别觉得这书旧,上面有很多我的注释,伴了我四十年,上面也有很多我的随笔记录,平日里有什么不舒服,基本上面都可以找到单子。这可比外面的赤脚先生管用多了。”
秦宝珠喉头发紧,珍惜的摸了摸封面,“嗯,谢谢大爷。”
他弯腰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柯达的数码相机,递给了秦阿娟。
秦阿娟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能收。这个太贵,太贵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台是珠江207相机,是前几年才从国外流进的单反生产线生产出来的。要大几千块呢!
“你拿着,这个我用不上,本来想买着瞎玩,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时间。我知道你的心愿一直是做个战地记者,我认为你很有潜质,不要轻易放弃你的梦想。我不是白送给你的,如果哪天你不打算追逐你的梦想了,我希望你能把这相机还给我。”
秦阿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下巴久久没说话,廖大爷动了动手里的相机,“拿着吧”
她静静接了过去,“大爷,你怎么了?”
因为送的东西太过昂贵,一下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外婆这会端着水走了回来,也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你们怎么了?”
廖大爷这会显得有些犹豫,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许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外婆把热水塞一下就塞他手里边,秦宝珠都看到大爷被烫到了,却也不肯松手。
“哎哟,我知道,你要回京市过年嘛,我以为你早走了,今天忽然回来,原来还是要回去过年啊?”
他咬牙忍了忍才说:“我回来,是和你们道别的。亚运会兴奋剂检测中心成立了,国际奥委会医学委员主席,承认了我们国家药物检测中心在这方面的能力。”
廖江这番话虽说得平缓,但是,内心却激动无比。华国终于得到了奥委会的认可!那个东亚病夫的刻板印象正逐步褪去。
就为这认可,他们所有人努力了10年,终于实验成功了!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也有些惋惜,“我徒弟是援外归国人员中的一名,他是接替我岗位的人,但是不幸的是他感染了AIDS,我作为他的师父,即便我退休了,我都有这个义务,去帮他剩下来的工作。”
秦宝珠皱着眉毛用力地捏着手里的书,她很清楚AIDS是什么病,然而外婆却没听懂。
“什么意思,意思是你要去检测什么东西吗?”外婆没听明白。
秦阿娟也沉默了,廖大爷思考了一会,就换了种说法,“你不是爱看郎平打比赛吗?我们华国的药剂室成立了,得到了国际水平的认可,以后我们也可以检测别国的参赛者,是否服用了兴奋剂来加强比赛能力。药剂室现在缺乏设备,需要大量人力来检测,我得去支援。”
秦宝珠撇开头去了,外婆似乎这才听明白,“你,你意思是以后也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有假期就回来。等相关科技人员的药检专用设备研制出来后,我就功成身退了。”
“那要什么时候?”
“应该在不久的将来。”
外婆也不吭声了,廖大爷这会将整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给你的,你不是说喜欢京市里的东西吗?这是烤鸭,我用油纸包着的,天气冷不会坏的,这是糖葫芦,就是这会的糖葫芦不好吃……”
秦宝珠看着他竟是装的满满一箱子吃的给外婆,鼻子都有些发酸了,她看到姐姐已经哭了,在一边默默的流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自家简陋的房梁,眼睛也酸酸的。耳朵听见了外婆抽鼻子的声音,她知道要给他们时间,就拉着秦阿娟退了出来。
“我不舍得大爷。”秦阿娟带着哭腔说起这句话,秦宝珠眼睛发红,她又何尝不是。
这个下午,廖大爷来了,又走了。就像是特意匆匆回来,给她们各人准备了新年礼物后,又匆匆走了。
他临上车之前,特意叫秦宝珠过去,“丫头,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我看得出来,你比你姐姐要坚韧得多。你父母工作忙,顾不上家里,这是我办事的电话号码,有困难可以告诉我。地址我也给你,你外婆说要给我写信,你教教她。娟子性格太软,有时会护不住你们,我对你是很放心的。还有少年班的事情,不能看你参赛,有些遗憾,我希望你可以考上。”
秦宝珠没有爷爷,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将他当成了爷爷那样,她眨着红通通的眼睛说:“廖爷爷,祝你早日归来,也祝我们的祖国能越来越强大,早日完成任务,这样你就能荣归故里了。”
廖江微微一笑,朝她挥挥手,也朝院子里的两人挥手,就再没回头看她们。
这一天,她站在院外,看着车子越走越远,听着姐姐和外婆在院子里的抽泣声,她知道这么多年同住一个家属院,早已生出了许多血缘之外的感情来。
明日就是除夕了,可惜廖大爷等不到。外婆自从晚饭过后,就一直在擦着东西,她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大家都帮忙着收拾东西,贴窗花,写对联,将家里打扮得飘飘亮亮的。
秦建国和李淑香终于在今晚回来了,厂里有了别的同事交班,初二他们再替换回去。
两人的回来,为家里添加了一丝喜庆。
外婆又将白天里发生过的事情转述了一遍后,秦建国不禁叹了一口气,“以后能不来往就别往来了,咱们反正也不靠他们。”
“可不是。”李淑香早就想断了,尤其那大伯老是色眯眯的眼神看她。
饭后,秦宝珠拿出小灞汪来,外婆都说累了,独自回房睡觉了。
她和姐姐都知道,外婆沾枕头就要打呼的人,却几个小时一点呼声都没有,自是知道她没睡着,自是心里难过。
庆幸的是,第二日起来后,她便又高高兴兴的了。
波妞一大早就来找她,她进来扯了扯在藤椅上晒太阳的秦宝珠。
她侧头一看,她脸上还粘着一团不知道是泥土还是什么的东西。
“怎么了,波妞?”
她刚开口就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来,波妞这会凑近她耳朵旁,“姐姐,我能问你要一下你们家的鸡粑粑吗?”
秦宝珠:“……要来干嘛呀?”
“我送给宇飞哥哥炸鞭炮,我们刚才去希望小学那边的鱼塘,炸鞭炮了,宇飞哥哥说不好玩,炸牛粪才过瘾。”
秦宝珠忽然就意识到,她小脸蛋上面的是什么。
她张了张口,侧过脸去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这样吧,鞭炮不适合,我给你做一盒摔炮拿去玩好不好?”
波妞一听,立马就来精神了。“姐姐怎么做怎么做?”
“你回来拿一盒火柴给我就行,我现在给你折一个小东西,你用手摔折出来的纸,也能摔出声音来,好不好?”
波妞高兴坏了,立马就跑回自家院子,果然没一会就拿了一盒火柴来。
她回来的时候,秦宝珠已经回房拿出一张纸,折了一个类似小飞机形状的东西来,“来,波妞,你捏着这这里,用力甩一下,就会出来响声了。”
波妞照做,果然纸炮仗被甩出了响亮的声音,一连就甩了好几次,“我等会要拿给哥哥玩!”
秦宝珠拿起老虎钳,就将火柴头上的成分给钳下来,主要成分是氯酸钾和一些硫粉。她将这些小碎块放在一张纸上,又用刀片刮了刮火柴盒上的磷片,将磷粉也一起混合到一起后,她从家里找了一下擀面的木棍,轻轻将这些粉块小心碾磨。
波妞玩了一会用纸张折的甩炮后,就凑过来看她做东西了,秦宝珠说:“波妞,给我抓一些沙子来。”
“喔”她立马就跑去院子里,刨了些小沙石装给秦宝珠,她将那些大的石头给剔除了出来,只留下一些微小的沙粒后,一起混到了粉末里去。
秦阿娟见她在外头和波妞不知道在做什么,也凑过来看了。
一看她的动作她就知道她在做什么,“你在做沙炮啊?这粉太少了,容易摔了不响”
“嗯,这样也好,毕竟小孩子嘛。”只见她这会拿着草纸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将那些粉末包在一起,拧成了一颗颗小蝌蚪,足足快有50颗那么多。
她将这些小心地捧起来放到波妞的手心,嘱咐道:“不要放进兜里,小心在你兜里炸开了,等会给一些哥哥,你们玩的时候小心些,别捏手上,知道吗?”
波妞开心得直点头,也不是第一次玩,当然知道。
秦宝珠故意说得严重些,也是不想她真的揣进兜里了,毕竟砂砾的摩擦力是远远不足炸开的,还得用力摔向地面才有可能进行化学反应,简单来说就是动能转变成自身内能混合的化学反应。
因为里面的粉末实在太小,小孩子力气小,有的摔炮足足摔了几次,才响了一次,还不如用纸折的摔炮来得大声。
打发了波妞后,她又躺回藤椅上。秦建国在准备晚上要用的烟火和鞭炮。
这边是除夕夜的凌晨,挨家挨户就要放烟火来迎接新年。
果然,下午就下起了小雨。老话说得对,小年下雨,这新年还真得下下雨。庆幸的是,只下了那么一会就停了。
下过雨的天气更是澄明,就像所有的灰尘都被洗刷下来了一样。
今天是李淑香掌勺的,每年的除夕夜都是妈妈下厨的。下了这么多年厨房,依旧是做得很难吃就是了。
然而全家人都没人提出来,腊肉炒腌菜、腌咸鸡、蒸腊鱼……足足做了六个大菜,寓意来年六六大顺。饭后秦建国给了一人一个红包,外婆也将大红包拿出来,给两姐妹一人发了一个。
秦宝珠将红包压在枕头下,笑说:“这钱多到我半夜能笑醒。”
这会全家人都窝在小小的电视前,看着军事·农业频道,上面有央视直播的春节联欢晚会,足足播了快四个小时,今年的联欢晚会,出现了主持人和热线拨打电话环节,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来面世,父亲觉得很是新奇,最后以一曲历年来的习俗,合唱《难忘今宵》这首歌结束了。
一家人熬着夜,走到楼顶上。
这会,街坊邻里都聚在了各自的楼顶上,有些还隔着楼层在聊着天。
秦建国将炮仗点燃,一把丢到院子里,一条长长的炮仗就挂在上面,整整响了一千下,寓意来年红红火火。
此时,一家又一家开始朝天空打出烟花。
秦宝珠看着幽静的夜空中,一朵朵艳丽的烟花被冲上高空,“嘣”地一声炸裂开来,半空中转瞬即逝的烟彩,几乎都映射在每人的眼中、心里。
烟花发射出的爆炸声很响,为了抵挡住它发射升空的后坐力,秦建国拿了一根竹竿架在烟花棒下面,自己将它举高发射。
后来,她们觉得不过瘾,秦宝珠拿着木箱子放到远处,将竹竿直接插在了上面,接连点了五六根。她盖住了自己的双耳,看着烟花有序地在半空炸开,不知为何,虽觉烟花绚丽美丽,却觉那鲜艳的色彩有些冰冷。
外婆脸上的神情亦是如此,她满脸堆着笑容,看着天空,然而秦宝珠却发现,她双眼盛满了眼泪。
她假装没有看见,希望大家岁岁平安,年年欢愉。
也希望,廖大爷平安无事,来年归来。
秦阿娟看着经过雨水洗礼的天空,是那样的干净,繁星就像银河一般,透亮又壮丽。
她说:“大家的愿望是什么呢?我希望来年,也是一个平安年,大家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秦建国也仰头看着挨家挨户放出的烟火,呢喃了一句,但是声音太小,根本没听见。
似乎只有站在他身旁的李淑香听见,猛地锤了他一下,其余几人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两人。
李淑香说:“我希望外婆身体一年比一年棒,宝珠考个好大学,娟子不用再操心家里。”
外婆也大声喊了一句:“我要百事可乐!!!”
结果,忽然旁边院子的钱大嫂也吼了一句,“我这有!要过来拿吗?!!”
她这突兀地回话,让大家全都不约而同笑出了声,秦宝珠也抿着唇微微笑着。
这会就剩她没说了,外婆意思意思推了她一下,“到你了。”
其实大家的心愿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年年说的都差不多,所以没什么特别意外的。
秦宝珠看着好看得有些不像真实的天空,也开口了,“我希望我能成为像廖大爷那样的人,我不仅要你们以我为傲,还要华国人民以我荣,全世界以华国为敬。”
她这话一出,其余几人没听清,但是也认为八九不离十也是平安顺遂那些,只有秦阿娟听清了,她微微张着嘴巴,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秦宝珠。
李玉凤只听清了前面的,也笑呵呵地说:“好好好,我们都以你为傲,希望你高考再创辉煌!”
这会秦阿娟忽然走到大家的面前,神情坚定,她的背后是一片片彩色的天空,她捏了捏手指,朝他们大声说:“爸妈!我有事想告诉你们。我想转专业,从外语系跳到新闻系,我……要做一名战地记者!”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高考日了,希望高考的学子们不要紧张,放松心态做到最好,祝愿你们成功!
感谢在2022-06-05 22:32:35~2022-06-06 23:0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亮与玫瑰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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