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夏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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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中

姜温枝做好了很久都不会再见到傅池屿的心理准备。

可恨她不是个酒后断片的人。那夜, 她和傅池屿说的那些冷漠、违心的话,反水不收。像夏聒噪不停的蝉鸣,在她耳边缭绕回转。

她醉了, 可傅池屿没有。

或许, 他真的认为她就是那个意思, 觉得她只把他当个寻常同学, 还是有事没事都少联系的淡淡之交。

姜温枝无从解释,她没立场为自己辩解。

六月夏至。毕业季。

寝室里,丁欢欢考研, 岑窈和韩伽回老家。

四人最后一次煮火锅时, 酒过三巡, 丁欢欢、岑窈瘫在**休息, 姜温枝和韩珈在阳台吹晚风。

默了片刻,可能过了今晚, 姜温枝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于是, 韩珈先出声了,“枝枝,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说了。”

姜温枝手里捏着半罐百事, “嗯。”

“你这人, 什么都好。真的好。”韩珈调子铺得挺高,发自肺腑说,接着转折, “就是......太清醒, 也太克制了。”

四年, 几个性格迥异的女生同吃同住, 说没点摩擦是不可能的, 但大矛盾确实没有,然而主要原因,都在姜温枝。

丁欢欢大大咧咧,往往做事不过脑。岑窈**,偶尔说错一句话便闷闷不乐。而她自己,也一堆问题。唯独姜温枝,无比温和地迁就了她们三人。事事以她们为先,从不挑头或质疑,做什么都比她们周到。

网费电费姜温枝会提前去交,帮谈恋爱的舍友留门。

给逃课的她们带饭,打水。

姜温枝兼职回来晚时,从不发出一点动静。

......

包括现在。

韩珈偏头看去。

此刻,姜温枝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脸上倦意明显,眼神也漆黑得空洞,明显是强撑着睡意。

韩珈知道,姜温枝是不放心留她自己一个人。

收回目光,韩珈幽幽道:“枝枝,你可以自私一点的,没必要小心翼翼考虑到每一个人。”

“......”姜温枝的眸光散散落在楼下的路灯上,声音很轻:“这样,不好吗?”

韩珈摇头,“活得这么清醒,替所有人周全。那你呢,你自己快活吗?”

姜温枝沉默。

“诶。”韩珈碰了碰她的肩,对即将分别的好友极度不放心,“有时候啊,凡是十分在意结果的事情,那就一定会输。”

“所以,还不如及时享乐,活得潇洒呢。”

“......”

姜温枝敛目。

随即,一口喝干了剩下的可乐。易拉罐捏得“嘎吱”响。

她不是圣人。很多事她只是懒得计较,但她自私的,无比自私。

比如。

关于傅池屿的一切,她都克制不了,甚至可以算是不可理喻。

她也不懂。

事情发展成怎样的结果算输。

赢。

又是什么样?

正式搬离宿舍那天,姜温枝意外收到了一条老同学发来的信息。

她是个不太注重社交的人,从前的同学也就初中的周漾,高中的许宁蔓还在联系。

许宁蔓是逢年过节,她放假回去常聚的人,而这条信息来自她联系得不是很频繁的,周漾。

【姜温枝,毕业的事情忙完没?我这两天来潭清旅游,怎样,赏光不,明晚一起吃个饭?】

还是那样开朗活跃的语气。

姜温枝唇角稍弯。

顿了几秒,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周漾来潭清,第一个联系的人。

不会是她。

果不其然,周漾紧接着追加了一句:

【不许拒绝!傅哥陪我在宾馆打一天游戏了,你是我在这座城唯二认识的人。所以,咱仨必须好好聚聚!】

“......”

良久。

房间自然光开始黯淡,姜温枝靠着飘窗的肩背才微微动了动。

【刚在忙没看见。好。】

-

吃饭地点约在潭清一家著名的音乐酒馆,离望月馨苑三站地铁的距离。

根据导航,姜温枝并没费什么时间就找到了。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个放松休闲的餐厅,装修得年轻有情调,中间的圆形舞台还有专业乐队驻唱。

谈笑碰杯的人群中,姜温枝很快看见了傅池屿。

灯束斑驳,光线昏暗。

他闲闲坐在酒馆定制的沙发上。黑发微分,狭长的瑞凤眼上挑,似墨的瞳孔染上了几分迷离的光圈,错落无序的线条打下,反衬得他骨相尤为优越。

此刻,他肘弯搭在桌边,瘦白的手指抵在眉尾,垂着睫,神色散漫地和旁边的周漾说着什么。

舞台上DJ打碟嗨得不行,主唱比着手势和台下互动,掀起一波澎湃。

鼎沸人声。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傅池屿长眸一掀,直直往她这个方向瞥了过来。

“......”

只一眼。

姜温枝对镜练了一天的平静霎时丢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她朝他们走的同时,唇线弯出了一个,僵硬无比的笑。

“来得挺快。”傅池屿起身,替她拉开座椅。

“嗯。”她低眼应道。

四人台,她和傅池屿面对面,周漾坐一边。

“姜温枝!”周漾颇为不满,嘟囔道:“不是告诉你快到了和我们说,我和傅哥出去接你嘛。”

姜温枝把包放旁边,“这地方挺好找的,就没想麻烦你们。”

她敛着睫不敢抬起,生怕和面前的傅池屿撞上。

周漾:“这有什么麻烦的,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

听到他这句话,姜温枝的头更低了。

叩。

突的一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出现在她余光里,还敲了敲桌面。

姜温枝抬眸。

“招牌菜都点了。”傅池屿挑眉,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唇角,“要不要加点?”

“不、不用了。”姜温枝发颤。

“害!加什么加啊,你们干嘛呢?”周漾狐疑地看看傅池屿,又看看姜温枝,“我就算了,你俩之前不天天在一起吃饭吗?”

他胳膊推了推傅池屿,直言直语,毫不避讳地说:“傅哥,你点得不都是姜温枝爱吃的?多年同学情谊搞得怪陌生的呢!”

“......”

傅池屿手一顿,略僵地收了回来。

姜温枝更是紧张得不敢喘气。

虽然来之前她有心理准备,可这周漾是怎么做到闭眼还能在雷区精准踩炸弹的?

“上菜前我先去个厕所,你俩先聊着哈。”闲了会儿,周漾抓着手机离开了餐桌。

暖场的人一走,氛围忽地冷了,无形中有莫名的尴尬在两人间拉扯。

“姜温枝。”

四周沸沸扬扬,姜温枝好像听见了有人似有若无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回应:“嗯?”

傅池屿放下酒杯,视线从姜温枝面前的饮料上移,倏忽停在了她明晃晃写着局促心虚的脸上。

“怎么,”他笑得淡淡,“真打算和我——”

像在措辞,傅池屿屈手飞快地挠了下额心,拖腔拉调说:“......老死不相往来?”

“......”

姜温枝顿时抿嘴。

不敢看他直白的眼神,话在喉咙反复咽了咽,才咕哝出:“那个,之前,对不起,”她终于放过了自己,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温枝坐直了腰背,可仍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傅池屿的目光。

“傅池屿,那天我喝多了,说了什么自己也没控制住。”她眨了眨眼,没回避眸光,“能和你做同学,做朋友,是我......”

她一哽,声音又抑不住地颤,“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

似乎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感性怔了下,很快,傅池屿声音稍哑地笑了,“行了,我又没说什么。怎么哭腔都出来了。”

他低着下颌,抬起眼睑看她,语调懒洋洋地,“还好,没眼泪掉出来。”

“嗯。”姜温枝放在桌下的手轻揉着掌心,带了点笑意看他。

见状,傅池屿又靠了回去,眉间一开始带的锋利尽褪,多了闲散的懒意。

“我回来啦,分别这么一小会会,傅哥,姜温枝,你俩是不是想死我了!”周漾一颠一颠地跑了回来。

傅池屿睨他,淡声说:“让开。”

周漾眼睛瞪得如铜铃:“啊?为什么?”

姜温枝老实道:“你后面,服务生要上菜。”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没看见您!”周漾快速闪到一边,笑说:“您上,您上。”

......

不愧是网红争相打卡的酒馆,菜品精致可口,氛围也是喧嚣、柔和互相切换。

姜温枝夹了块排骨到碗里,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周漾说:“靠,姜温枝,我掰手指算了算,你和傅哥认识十年了啊,仅次于我了!”

说着,他举起杯子,激动道:“快,为了这缘分,咱干一个!”

周漾本以为他幼稚的行为带不动傅池屿,只能获得一个不屑地笑,谁知他话音刚落,傅池屿竟慢条斯理地端起了酒杯。

“......”

登时,他欣喜看向另一个人:“姜温枝,快点啊,傅哥都捧场了。怎么,认识我们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姜温枝没搭腔,捏着杯子举了起来。和周漾碰杯后,又在傅池屿的杯身轻轻磕了下。

都是玻璃杯,碰间发出了“叮”清脆的声音,只一下就被嘈杂的背景音乐盖过。

她在心底回答了周漾的问题:

是。

值得庆祝。

酒意上头,周漾半开玩笑说:“也怪了,你们相处那么久,怎么没在一起呢?”他眯了眯眼,有酒气吐出,“难道,你们就是传说中的男女之间的纯友谊?”

“......”

正好酒馆换歌的间隙,周围忽地静了下来,周漾特意拔高音量的话顿时显得突兀无比。

姜温枝和傅池屿短暂对视了一秒,又十分默契地同时回避。

画面骤然一凝。

“是!”

“说什么呢。人能看上我?”

两道声音同频响起,撞在了半空。

又是安静。

周漾晃晃脑袋,先看向只说了一个字的姜温枝,又转向语调漫不经心的傅池屿。

“......”

姜温枝手里的饮料一时不察,撒了出来。

她偏头紧锁着傅池屿。

刚才,她不愿和谐的氛围被打破,近乎慌张地回了周漾,可与她同时出声的傅池屿说了什么?

他说:

说什么呢。人能看上我?

不去管周漾困惑的神情,下一瞬,姜温枝睫眸盯着傅池屿,嘴巴比脑子跑得更快,“看上的。”

几个字说得又急又猛,姜温枝仓促间咬到了舌头,眼角顷刻泛湿,可她顾不上疼。

话毕,她瞬间觉得“看上”两字实在不妥贴,于是切换了一下用词,再次说:“会喜欢的。”

其实“会”字也不对。

是“已经”。

她已经喜欢他那样久了,就像周漾数的。

十年。

从姜温枝的话出来,傅池屿便一言不发地垂了目光。

他乌漆的眼睫低落,浮在大理石吧台上,寂了几秒却漫长至极。而后,他撩起眼皮,云淡风云地笑,“嗯。姜温枝,向来给面儿。”

姜温枝:“......”

他们短暂对话的时间里,周漾多吃了几口菜,见两人停下来并开始沉默,他放下筷子,似有感触,“潭清果然是一线城市,菜还真不错。别说,这几天景点逛得我累死了。”

他侧头随口问:“傅哥,你和阮茉茉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咱们一早的飞机呢。”

傅池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酒杯,低声说:“嗯。”

听到阮茉茉的名字,姜温枝并不意外,她抽了张纸巾擦手。

顺理成章地想,他们是要一起毕业旅行吗?

“行啊,暮山市这两年发展形势挺好的,反正你这儿工作也一般,回去也好。”周漾艳羡地捶了下傅池屿,满脸喜色:“大学毕业直接带女朋友回家,牛逼!羡慕死我了!”

“......什么?”

一瞬,像是没听明白,姜温枝细碎的声音突兀冒出,掌心更是噎埖抵到了桌角。

略尖锐的直角扎地她从手心到心脏抽搐地绞痛。

紧绷中,她屏息看向傅池屿。

“你们,”姜温枝长睫颤着挑起,这一刻,情绪静谧又磅礴到了极点。稳了稳,她咬着牙把话问完,“你们要一起......回暮山了?”

她眼里莹光隐隐,灼烈地看着他。

一桌之隔。

傅池屿低着眼,神色寡淡,手里酒杯晃得悠然。一圈暗光从他侧脸打过,睫眸深邃,更显得意味不明。

正当旁边不知所以的周漾挠了挠头,打算替傅池屿回答这个简单死了的问题时。

“嗯。”

傅池屿抬眸,极轻极淡地看向姜温枝。

目光撞上,她笑了:

“恭喜。”

......

出了酒馆,外面是热闹的街道,只是少了几分震耳欲聋的喧嚣。

望月馨苑的房子傅池屿已经退了,东西都在宾馆,再不和姜温枝。

顺路。

即将分道,醉醺醺的周漾突然一侧身,浅浅拥抱了一下姜温枝。只几秒,便放开了她。

他哈哈笑得大方又豪气,“老同学,咱今天就到这儿了,下次,”他勉强稳住身形,高声说,“下次咱在老家聚,就去风斯一中旁边的餐馆!”

姜温枝:“好。”

如果,真的还能有这一天的话。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周漾的启发,姜温枝微偏头后,忽然,站一旁的傅池屿勾了下嘴角,然后,也伸展开手臂,冲她扬了扬下颌。

“......”

这是。

在暗示她,也给他一个友谊的抱抱?

“傅池屿。”

不管其他,姜温枝倏一仰脸盯住他,认真问:“你还记得高一的时候,英语老师放的那部电影吗?”

这话问得突兀。

傅池屿长眸一抬,只稍怔后便点头,“记得。”

“那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可我还没问你呢。不公平。”姜温枝笑,“你觉得,结尾他们重逢后,还会在一起吗?”

阑珊处。

“会。”

傅池屿答得极快。

一如她当年坚定地告诉他:

是喜剧Hela。

瞬时,姜温枝笑出了眼泪。瞥向傅池屿迟迟没放下的手,她轻声:“不了。”

“......”

傅池屿长腿似微微一动,眉目间,恍如当年坐她书桌旁看电影的明朗少年。

他也笑,低哑着音说:“不抱一下?”

她摇头:“下次吧。”

拥抱是给分开的人的。

他在她这里,从没有离别这个概念。

等下次。

重逢为序章,以“好久不见”为开场白。她会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在下一次见面时,眼神不再躲开,大大方方给他一个拥抱。

像普通朋友那样。

“姜温枝,飞机很快。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傅池屿缓慢至极地放下手,说,“照顾好自己。姑娘家家的,别那么要强。”

姜温枝嗯了声,而后道:“我看着你们走。周漾,拜拜。”

她眸里有光璀璨,胸口却炸开一般,麻疼又酸涩。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用哑声也压不住的颤音说:

“傅池屿,我们......再见!”

再多告别的话她一句也张不开嘴了。

“嗯。”

静站了片刻,傅池屿忽地微微一俯身,垂眼平视着看向她。

睫眸清亮。

对视几秒后,他扯弯了唇角,最后喊了句她的名字。

“再见。姜温枝。”

......

夜已至,华灯辉煌,街头人流如潮,影影绰绰。

只一晃,她茫然的眼瞳里寻不见傅池屿了。

倏然,铺天满地的过往纷至沓来。

2012年,他捡了准考证递给她,说:姜温枝,中考加油,再见!

2015年,她把自己祝祷求神了一夜的幸运符送给他。他扬眉浅笑说:高考我会好好考。咱们潭清市见!

今年,2019年夏,他和她留存了一个拥抱,他说:再见。姜温枝。

傅池屿从不失信。

他说了再见,那他们,就一定会再见的。

一定。会。

“姐姐,你怎么哭了呀?呢,给你纸巾。”街道中央,有奶声奶气的小朋友拉了下她的衣角。姜温枝怔了怔,慢慢蹲下身。

一摸脸。

不知何时,她早泪流满面。

“......姐姐没事......姐姐只是,只是......”她泣不成声。

只是。

今年的夏。

落了。

作者有话说:

哭死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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