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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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萤不知如何诉说那刻隐晦的心情,只知道她经历了无法形容的震撼。

回到跳台,她依然心跳怦然,望向陆斐也的眼神重新变得不太自然。

不同于她的兵荒马乱,陆斐也干净利落地拆掉身上的装备,脸上的表情轻松又冷淡,懒散靠在栏杆上,长腿随意曲起,等着她和梁榆收拾东西。似乎刚刚的一切,对他来说稀疏平常。

等她拎起单肩包,将视线瞥去时,男人突然撩起浅薄的眼皮望了过来,目光交汇,时萤立马慌张地挪开视线。

眼前闪过刚刚的场景,旷阔峡谷中,他是那片动**里唯一的浮木。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用那种面对方景遒的心态面对陆斐也。

时萤将这归结于吊桥效应,那种心跳加快的感受,是陆斐也朝她扔下了一枚炸弹,彻底打破了平静。

从峡谷离开时,天色渐暗,他们直接叫车回了酒店。

……

房间里暖气充足,时萤洗完澡,梳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梁榆戴上了眼镜,抱着笔记本坐在**皱眉。

“榆姐,你在看什么?”

“熟悉法条。”

梁榆拍了拍后脑,叹息道:“这玩意真头疼,什么合同履行地法、仲裁地法,不知道陆par当初怎么磨下来的。”

“榆姐,听说你以前是做知识产权的,怎么会转到陆par团队?”时萤问出心中长久的疑惑。

梁榆也看累了,关上电脑笑着和她闲谈:“想尝试下涉外争端,你不觉得国际仲裁律师很酷吗?”

时萤掀开被子坐上床:“怎么说?”

“国内做国际仲裁的团队少,企业碰到涉外争端都还得聘外所律师,跟新时代八国联军似的。当律师的,如果立场前加上国家这个词,是不是像个披袍上阵的战士?”

时萤想到陆斐也那张锋芒毕露的照片,轻笑点头:“确实很有信念感。”

“陈儒跟我讲过陆par的庭审风格,交叉询问真是专业又尖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亲眼看到他站上仲裁法庭。”

梁榆毫不吝啬地夸赞完,发现时萤若有所思,以为她是在担心案子。

“还在想崔晃的事?放心,我觉得陆par肯定有办法,他过去在ICC碰到的对手哪个不比这难缠?”

时萤回神,含笑应声:“嗯。”

两人关灯睡觉。

静默悄寂的黑暗中,很快传来梁榆节奏平稳的呼吸。

时萤一只手背搭在眼前,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她在壮阔山水间,紧紧抱着陆斐也的画面。

白天时太过紧张,还降低了些注意力,现在沉下心来,总是不自觉回想起男人漆黑如墨的眸子。

呼啸寒风的腥味涌入鼻腔,参杂着陆斐也身上独有的雪松味道。

难以从脑海扫出。

不知想了多久,困意总算袭来。

时萤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整个晚上都梦见自己在峡谷间遨游。

……

醒来时,梁榆还在睡觉。

时萤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顺手登上微信。

微信工作群里,毒蛇7转发了一条TGA的获奖名单,刚刚公测的《曙刃》赫然在列。

时萤草草翻完,想起前年看到的《穹顶》获奖新闻,鬼使神差地搜索,居然从过期新闻中找到了崔晃的照片。

五官不出众,却也算端正,和昨日见过的崔忠一样,嘴角长着颗黑痣。

时萤盯着那颗痣,不禁感叹,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就在这时,梁榆也醒了过来,声音含糊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套上酒店的拖鞋,走进洗手间洗漱。

时萤正要关闭页面,电光火石间,指尖突然顿了顿,她再次凝视眼前的照片,随后打开《穹顶》,登录了游戏。

几分钟后,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紧接着换上了外套出门。

正在洗漱的梁榆看见她急匆匆的模样,忙不迭问她:“你干嘛去。”

“有事,出去一趟。”

时萤的余音飘**在走廊,梁榆顶着洗面奶的泡沫,一脸的懵逼。

她们是在嘉宁出差吧,有什么急事是能在嘉宁办的?

时萤就这么消失了大半天。

等她再回到酒店,已经是中午。

时萤刚出电梯,就撞上了正准备去餐厅吃饭的梁榆。

“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萨措镇。”

“一个人去那干嘛?”梁榆见她神情复杂,视线落在女孩手上的文件夹上,疑惑问到:“这是什么?”

“崔忠签的股份转让协议书。”

时萤把协议书递给梁榆,声音轻飘,完全没有应该出现的喜悦。

梁榆看见尾页的签名,瞬间睁大了眼睛,语气震惊:“我靠,那老头这么固执,你怎么让他签的?”

“不是我让他签的。”时萤吸了口气,带了些沉闷的鼻音,“是崔晃。”

“崔晃?”梁榆不明所以地皱眉。

谈话间,电梯门再次打开,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是陆斐也。

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的运动装,双腿笔直,懒散插着兜,肩膀处延出的白色条杠伸至袖口,衬得他潇洒帅气,额前的碎发湿了些,像是刚从酒店的健身房锻炼回来。

梁榆赶忙上前:“陆par,时萤拿到股权转让的协议书了。”

“是吗。”男人闲散点头,表情冷隽平淡,接过文件翻了翻,好像并不意外。

时萤想问他些什么,又忽然记起崔忠的嘱托,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梁榆趁机问到:“陆par,既然都拿到协议书了,那下午……”

陆斐也瞧了眼时萤,勾起轻松的笑意:“下午给你们放假,明天回。”

跟着,男人转身回了房间。

“老板万岁。”

梁榆还在振奋,时萤却站在原地,沉默回想着男人适才的背影。

最后的半天,时萤抽空出了趟门,购置了程依交代的特产。

这趟出差之旅终于结束。

下了飞机,梁榆自己叫了车回家,而陆斐也的车就停在机场停车场,时萤坐上他的车,一起回佳宏新城。

谁知刚开出停车场,她就接到了方景遒打来的电话。

哆啦A梦的铃声一遍遍响着,时萤瞟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不好挂断,还是小心按下了接通。

“回来了没?”

电话那头的男声有些严肃。

时萤余光打量着陆斐也,低声回:“刚出机场,怎么了?”

方景遒声音微沉:“来趟附医,姑姑上课的时候晕倒了。”

言毕,就在周遭的催促声中挂断了电话。

时萤怔然望着屏幕,一时没缓过乏,紧接着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情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话变得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方景遒刚刚沉重的语气。

脑海中不停回**着一个声音:方茼晕倒了。

顷刻,她紧张咬着下唇,声音慌张:“陆斐也,能送我去趟附医吗?”

“出什么事了?”陆斐也皱了下眉。

时萤摸了摸慌乱的脑袋,呼吸微颤:“我妈进医院了。”

男人在路口掉转了车头,随后视线瞥向她,安慰道:“别太担心。”

卡宴疾驰在马路车流中,男人沉稳的嗓音让时萤稍微稳了下心神。

可没过多久,她愣怔盯着窗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上半年,方茼单位体检时查出乳腺癌,好在肿块不大,又是早期,很快在附医做了手术,术后的恢复也不错。

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怎么又会突然晕倒。

霎时间,时萤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纵然她能逃避方茼,可她能够失去方茼吗?

念头只是刚起,她就红了眼眶,泪水漫了上来,糊住了视线。

情绪接近崩溃之际,低沉的男声将她拉住——

“先吃颗糖缓缓?”

陆斐也修长清晰的指骨握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掀开了扶手处的盖子,里面放着一袋大白兔奶糖。

时萤焦乱的心思被他打了个岔,盯着那袋糖果,缓了口气:“你也喜欢吃奶糖吗?”

“算是吧。”男人模棱两可地回答,“累的时候也能稍微缓解一下。”

时萤想到陆斐也的烟瘾,明白过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靠着烟草缓解。

不好拂对方好意,时萤拆了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奶糖很快融化在口腔,漫开的甜意帮她镇定了一些。

……

卡宴停进医院的停车场,时萤匆忙解开安全带,看了眼驾驶座的男人,欲言又止:“陆斐也,你——”

“先在这等你。”陆斐也眼神瞥来,继而补充,“有需要喊我。”

时萤点点头:“那好吧。”

紧接着她开门下车,小跑着进了医院的急诊大厅。医院一楼大厅里交**着各种提示音,前来就诊的人很多。

时萤循着方景遒发的病房号上了三楼,找到326号病房时,方景遒刚从里面出来。

对上细框眼镜后平静的眼神,时萤安了些心,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医生说只是低血糖,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来都来了,等会还是复查一次。”方景遒简洁地说完,又道:“你陪姑姑待一会儿,我去买饭。”

时萤点了点头,精神松弛下来。

病房里摆着好几张病床,方茼躺在最靠窗的病**,还在沉睡着,柔和光线中,那张严肃的脸也显得温和恬静。

时萤搬了一旁的凳子坐下,看到摆在床边的果篮,拿起个苹果,走去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冲洗。

再回来时,方茼已经睁开了眼睛。

母女视线交汇。

一段时间没见,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时萤有些怯然局促:“妈,方景遒买饭去了,你要不要先吃个水果?”

“嗯。”方茼点了点头,端肃的眉眼瞧不出情绪。

没有水果刀,时萤只能将洗干净的苹果递了过去,又在凳子上坐下。

“出差刚回来?行李呢?”方茼咬了口手里的苹果,轻声问。

“嗯,早上的飞机,临时来了医院,行李还在同事车上。”

方茼看她一眼:“回去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什么事,就是早上课太早,没来得及吃饭。”

时萤想到陆斐也还在底下等她,停了会儿,犹疑道:“那……我先回去放行李,等会儿再过来。”

“路上小心点。”方茼嘱托。

时萤站起身,低眸沉默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方茼又问:“怎么了?”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透过玻璃肆意打在女孩身上,映出她白嫩脸颊不自然的绯红。

时萤攥着手,嘴角漾着微笑,抬头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温软的嗓音在病房里显得不太真切——

“妈,我能抱抱你吗?”

……

陆斐也在车里接完了一通工作电话,挂断没多久,就望见那道纤细的身影从医院大厅走了出来。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女孩携着浅淡的笑意,伸起手背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又低下头,走近后开门上车。

“你好像心情很好?”男人笑了下,深沉的目光直视而来,声音笃定。

她这样松乏,不必问就知道没出大事,还可能有好事。

时萤愣了愣,沉思着回:“嗯,应该说,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东西。”

“因为崔晃?”陆斐也笑了笑。

时萤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出于崔忠的意愿,她没有向陆斐也和梁榆详细透露对方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原因。

可是,陆斐也却像早已料到。

时萤缄默片晌:“陆斐也,你是不是其实玩过《穹顶》?”

这个问题之前她也问过,对方却没有正面回答。

不过那次从崔忠家里出来,是陆斐也特意提醒她,《穹顶》对崔忠来说没有意义。

所以即便《穹顶》因为容玖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被迫停运,崔忠也不会有什么不舍。

唯一的解法,就是让《穹顶》对崔忠来说有意义。

至于蹦极时,他指引她看到的那幕,也和穹顶中的任务景象如出一辙。

……

萨措镇过去只是个贫困小镇,崔晃空有绘画天赋,却没有良好的家境。

母亲去世后,是崔忠独自抚养崔晃长大,咬着牙坚持送他去学画,支撑着崔晃考上大学。

崔晃性格沉闷内向,崔忠却是个执拗火爆的脾气。或许父子间交流不多,在外人眼中不太亲密,可崔忠和崔晃的关系,不见得真的只有如此。

只是时萤找不到证据。

直到陆斐也让她看到了峡谷中那幕,似曾相识的感觉浮出水面。

《穹顶》中有许多不同的职业,新手任务可以自行选择。其中一个发布任务的NPC,就是生活在雪山峡谷的巨人格亚夫。

格亚夫强壮的肩膀上,站着他年幼天真的儿子,每当玩家路过,就能听到少年欢快爽朗的笑声后,那句经典的台词:

“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我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崔忠身材矮小,脊背也因为常年的劳作弯曲,和格亚夫完全不同。

唯一相似的,只有长相。

格亚夫嘴角镶嵌着一块璀璨生辉的宝石,肩膀上的少年亦如是,就如同,崔忠与崔晃衔在嘴角的那颗小痣。

年幼的少年站在巨人肩膀眺望峡谷,似乎也同样映射着那位用瘦骨嶙峋的身躯,在过往贫困的时光中,努力支撑儿子梦想的父亲。

时萤瞬间明白,崔晃心中的父亲并不矮小,他始终记得他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才从那个贫困的萨措镇走出,看到了更高更远的世界。

当她抱着电脑上门见到崔忠时,一生要强的老人盯着屏幕上的巨人与少年,最后捂上了浑浊的眼睛,粗糙指缝中流出了思念的泪水。

虽然未曾宣之于口,但那的确是不善言辞的崔晃,在游戏世界中留给父亲的告白。

也是崔晃去世后,和父亲尚未断开的最后联结。

......

起初,时萤只觉得发现这一切是巧合,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怀疑,是不是陆斐也刻意让她看到了那一幕。

陆斐也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个问题和你现在的心情有关?”

“嗯。”时萤点了点头,语气豁然开朗:“因为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和我妈一样,从来都不会妥善表达爱。”

她和方茼之间,很少有那种会心一暖的温馨时刻。

别人都说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无条件的,然而方茼的爱却是有条件的。

二十多年的固化认知中,时萤觉得母亲的爱应该是一次高分的成绩,一场比赛的胜利,一张光鲜的奖状,和一份体面的人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时萤都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母亲并没有这么爱她的事实,即使这有些残忍。

可经过崔晃和父亲的事后,时萤突然转换了角度。

“现在我觉得,或许她不是不够爱我,而是我们都用错了方式。”

和母亲拥抱的那刻,时萤发现方茼浑身的姿态是笨拙的,僵硬的,手足无措的。

她是世界上最爱藏话的母亲,同样不善于当面表达,可是总有些口是心非,藏在那些无声却温暖的细节里。

陆斐也笑了笑:“所以你现在是和解了?”

时萤摇了摇头:“不知道算不算和解,但至少勇敢做出了尝试。”

她和方茼过去都在退缩,总以为退缩才能够避免互相伤害。可是现在,时萤发现了另一种与母亲相处的可能。

为什么她总要和母亲硬邦邦碰撞?不肯向对方吐露出心底任何的柔软?

那不是母女关系的解法,她也不想留下崔晃的遗憾。

想到这,时萤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对方:“陆斐也。”

“嗯?”

“谢谢你。”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没有他,她或许不会跨出这一步。

可是时萤道完谢,才意识到她好像总是在以不同的理由向他道谢。

须臾,时萤语气诚恳地感叹:“你真是个好人。”

陆斐也挑了下眉,眼神漆黑散漫,似笑非笑:“好人?时萤,那些不图回报的,没有私心的才叫好人。”

“所以你——”

“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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