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设宴(1 / 1)
泰康长公主在长安盘桓月余,决定动身返回时,已经快立冬了。
临别这一日宫中设宴相送,圣人并没有出席,只有皇后与六宫嫔御,以及各位公主,宜音与永清也去了。
宫宴设在承恩殿,因只有女眷,众人也都少了许多拘束。殿上炉火正薰,犹如暖春,觥筹交错间,谈笑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宜音听见四公主与旁边的六公主偷偷咬耳朵。
“崔小娘子可也要随着姑祖母一道回去?”
问这话的是四公主,她与八皇子李承旸一母同胞,是行芷宫贤妃卢氏所出。
贤妃卢氏与宜音的嫡母卢大夫人是堂姊妹,不过在宜音看来,她们的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大夫人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可这位贤妃娘娘却柔和的如三月春风一般。
四公主像极了她的母亲贤妃,说起话来也是柔和绵软的语调:“崔姑娘下的一手好棋,前日她来找我,我因害了头疼就给推了,她若是走了倒觉遗憾。”
六公主压低声音回她:“四姊姊不知道?父皇与母后娘娘都不舍得她走,将她留下了,大约还要在宫里住好些日子呢,姊姊想下多少棋都使得。”
她正朝着四公主谄笑,却恰好对上宜音的视线,慌忙低下了头。自上次沁芳池事件之后,她便躲着宜音与永清。
宜音不屑地白她一眼,“呵,做贼心虚。”
“杨小娘子说什么?”四公主没有听清,侧首问她。
宜音瞥了六公主一眼,弯唇冷笑道:“没什么,说故事呢。”
四公主展颜一笑:“杨小娘子有什么好故事,说来我也听听。”
宜音勾唇莞尔,略微提高了些声音,细嫩的手指一下一下在几案上敲着,仿佛在和着曲乐打着拍子似的,徐徐开口:“哦,说是前朝有一人为虎作伥,害人无数,后来……后来被一游侠割舌挖目,剁掉手足,吊在城墙上血涸而死,姊姊听过没?”
四公主连连摇头,掩了掩唇:“小娘子快别说了,听得人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六公主永涟低着头只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手底下却慌乱地连碗盏都打翻了。
永清拽了拽她的袖子,暗暗朝她摇头。
这孩子心太软,上次事情之后,便替永涟说好话:“六姊姊她本性并不坏,她跟我一样无权无势,这才不得不依附她们,不过是为了在这宫里活下去罢了,我并不怪她。”
宜音却不以为然,为虎爪牙者,比做恶之人更可恶。
六公主的生母原本只是宫中一内侍,偶得上宠,怀了身孕之后得了个封号,就被圣人淡忘了,所以永涟也曾屡次被永湘侮辱。
太液池那一次就是永清撞见永湘欺凌她,出言相劝永湘,救下了她,可最后永清被推下水,她却反过来伙同永湘一起作恶。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这就怕了?
宜音冷冷收回视线,斟了一盏酒,执起盏,仰首一饮而尽。
箬下春,微辣干烈,滑入喉间,还是又热又烫,宜音蓦然想起端午那盏醒酒汤,她不禁抿唇,笑意掩在团扇下,欲说还休。
酒过三巡,长公主朝皇后举盏:“娘娘喜欢婠眉,是这孩子的福气,既如此,便让她留在宫里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等过了年我再派人来接她也使得,只是少的不得要劳烦娘娘教养看顾了。”
皇后姿态娴雅,亦举起酒盏,看了崔婠眉一眼,柔柔笑道:“姑母说的哪里话,这孩子与我投缘,我很喜欢她。她呢,又与宫里几位公主年纪都差不多,也能玩到一处去,若是姑母舍得,就让她在这里多留些时日罢。”
崔婠眉就坐在长公主下首处,闻言浅笑:“婠眉自小没了母亲,一见着娘娘就觉得甚是亲切,只拿娘娘当母亲看待呢……”
她一张巧嘴哄得皇后喜笑颜开,在场众人大多却心知肚明,不过是婚事没有定下,长公主徒劳无获,所以将崔氏女强行留在了宫中,而圣人与皇后亦听之任之做场戏罢了。
须臾,有内侍进来禀报,说是圣人被前朝几位大人绊住了脚,特命八皇子过来代为长公主送行。
皇后闻言,扬手叫进:“快请八郎进来。”
歌舞暂停,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殿外,不多时八皇子脚步轻快踏入殿内。
“儿臣跪请母后娘娘安。”
李承旸撩袍跪地,朗声向皇后问安。
“快起。”
皇后温声叫起,随即吩咐宫人在自己下首处给八皇子置座。
因上次李承晔与她提起过崔婠眉身上的披风是八皇子所赠,所以李承旸落座后,宜音便留心看了一眼,果然他的视线大多停留在崔婠眉身上,而反观崔婠眉却面色沉静,或饮酒或静坐,都微垂双睫,姿态娴雅贞静,一如寻常。
莫非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意?
她暗自揣度着,冷不防抬头,却正好迎上八皇子幽幽的眸光,宜音微微颔首,调转了视线。
酒宴将罢,长公主却仍兴致颇高,自打八皇子入席后,她便频频与贤妃搭话,甚至还问起了卢府太夫人。
“人老了就是这般念旧,我年轻时与侯府老夫人甚为交好,只是此次无缘拜会,还请娘娘代为问候。”
卢贤妃欠身笑答:“以前未进宫时常听伯母念起姑母。伯母年纪大了,去年上病了一场,就回去老家安养了,等她身子好些回京了,我一定让八郎代转姑母的问候。”
长公主微微一笑,朝八皇子道:“那便有劳八皇子了。”
李承旸朝她拱手:“姑祖母哪里话,旦有差遣,是承旸之幸。”说罢眼神掠过崔婠眉,端坐饮酒。
宴罢,长公主便要启行了,李承旸请缨送其车驾出宫,崔婠眉扶着侍女的手相送至殿外,眸中似有不舍。
长公主笑吟吟同众人作别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多说什么,随意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宜音不免想起家人送自己入宫时的情景。时间过得好快,已经入冬了,她进宫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阿耶什么时候会来接她。
宜音看着崔婠眉与长公主依依惜别的样子,想起李承晔说的,崔婠眉是崔家投向皇宫的一枚问路之石。
投石问路,投女儿问前程,那她呢?宜音突然心念一动,那她自己呢?
从承恩殿回来后,宜音托腮伏在窗棂前站了许久。
她的心中隐隐约约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这种不安令她想起进宫前大夫人那句“再也回不去了”的话,还有上次在承恩殿见驾后,姑母那般幽幽的眼神,还有近日府中频频向中宫传递消息……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姑母接她进宫来的目的了。
家中大姊姊和二姊姊出阁了,还剩她和五姊姊、七妹妹。
进宫前姑母派人传出话来,说是想看看家中的女孩子们,所以叔父找了画师来画像,转呈到宫里,再然后就是自己被挑中了,被送进了宫里陪伴姑母。
可既然是陪伴姑母,那她跟五姊姊、七妹妹都是一样的,都是姑母的亲侄女儿,为什么要凭着画像挑选呢?
姑母曾有一次与苏嬷嬷闲聊,提起十六岁的赵充容获宠的事情,不知怎地又拐到了她身上,说:“可惜六娘年纪还太小些。”
姑母说她年纪太小……既然觉得她年纪小,为什么没有选比她大三岁的五姊姊呢?
李承晔上次说起朝中党派之争,提到了卢家、齐家、薛家。京中四大门阀,他独独没有提杨家。是因为杨家持身中正无涉党政,还是因为他顾及着她,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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