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寒疾(1 / 1)
宜音这句“薄命之人,来日无多”的话甫一出口,两人皆沉默了。
少顷,她不觉间已经满脸清泪,李承晔不禁抬手轻轻为她拭去,斥道:“胡说些什么?哪里就来日无多了,有本王在,断不会让太后有事的。”
嘴上虽训斥着,声音却温柔的不像话。
她怔怔望着他,眼睫轻颤,在眼底笼下迷蒙的暗影,像是被刻意掩藏的少女心事,缠绵而汹涌。
须臾回过神来,她侧首躲了躲,闷声说了句:“别靠吾太近,王爷逾矩了。”
“你说逾矩便逾矩吧。”
他的声音轻的叹息一般。
虚晃的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氤氲拉扯得很近,他抬起一手虚虚置在她身侧的几案上,一手搭在她腕间,“本王在你这里,逾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顿了下,又解释:“那个柳如烟,不是我的侍妾。我府上也没有十好几位侍妾。”
“哦。”
眼前的人轻轻应了一声,精致小巧的玉面上晕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逃避似的,刻意将视线从他灼灼的眸光中错开,越过他的肩,看向他的身后。
那里是一架绘着大漠孤烟的风景屏风。
她启唇随口说:“没有便没有吧,此乃摄政王府私事,并不归吾管。”
李承晔搭在她腕间的手指动了动,轻笑问道:“太后方才,缘何落泪?”
宜音眸光闪烁,抿了抿唇,“腹痛。”
他点了点头,“嗯,诊出来了,这几日别贪凉的。”
许是春夜温柔,许是烛火缱绻,许是他的语气过于清雅温和,她一时微怔,仿佛又回到从前那般寻常岁月。
他独自撑伞穿过长安四月如丝的细雨,走到她面前,广袖袍服上浸润着潮湿的松木清香,他微皱起好看的眉,凤目淡漠,轻斥一句:“明珠儿,以后再不许贪凉。”
岁月,如梭。
宜音惨然一笑,垂下头并未说话。
贪凉的那个年纪啊,早就如云烟般消散在过往之中了。
李承晔临走前又叮嘱了晚心几句,让她夜间备好手炉,热水,嘱咐道:“她身子弱,这个时候怕会引发寒症,你们都留神着些,若有事,遣人来明德殿禀于本王。”
听到“寒症”二字,晚心如临大敌。
待摄政王走后,她便紧忙吩咐宫人们往殿内搬火盆,备热水,又备好手炉,定时更换。
自三年前开始,娘娘每月都会寒症发作,仿佛受刑一般,痛的死去活来,严重的时候都能昏厥过去。召了御医来也是束手无策,只说小日子引发寒症,只能苦挨。而娘娘又是个极其要强的性子,每次发病都不让人近身,就连她也只能在帐外陪着。
她一面忙活着,一面暗暗祈祷,希望这次能平安度过吧。
然而到了后半夜,她还是发病了。
起先她还有些意识,浑身疼得发颤,只死死咬着巾帕,粗喘着气,细碎的呜咽声隐匿在青纱帐中,微弱地几不可闻。
“娘娘,摄政王那边要不要……”
“别,别去,晚心,你知道的。”宜音挣扎着从帐中探出一只手臂,断断续续地说:“一会就好,别让他来,别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我,难以忍受。”
“娘娘。”
晚心侍立在帐外,哭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锥心的疼痛很快蔓延全身,经脉骨肉一寸一寸仿佛蛊虫啃噬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可骨头却冷得都要僵住了。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连衾被的颜色都朦胧看不清了。
“晚心,不要让他知道!”
这是宜音意识迷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躯体之上,灵魂之下,她固执地想要在他面前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这一点他们何其相像,就同当年在蒹葭宫他受刑之后,与她遥遥相望,后退的那一步,是一样的。
血污之身,岂敢冲撞神灵,残破之躯,怎能直面君子。
可他还是来了。
没有等到她宫里内侍的禀报,他原本已经要准备就寝了,白日里繁杂的朝务让他身为疲累,可是今晚一静下来,不知为何心中却惶惶难安。
他在寝榻上辗转半晌,又翻身起来,披上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已经人定,庭院中凉月如水,几丛细竹暗影幽动,窸窣响声此刻却如震耳擂鼓,声声敲击在人心间。
他在这一瞬,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
她的寝殿门口人影攒动,一见到他来均如临大敌,纷纷跪地行礼。
随心而至,来的时候好像并未想好深夜见她的理由,他不由暗自苦笑,道:“本王还有一事不解,要与太后相商。”
摄政王凌寒的气场让一众内侍胆寒,但是他们想到晚心的命令,只能咬牙围跪在殿门口:“王爷,这个时候,您实在不能进去。”
他垂眸冷冷看着这些人。
他们围跪在殿前,像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般将他与她隔开。恍然想到他们之间,好似一直隔着重重人海,层层阻碍。
他突然有些恼怒,冷声道:“让开!”
“王爷,太后寒疾发作,您真的不能进去。”
内侍话音将落,殿内传来晚心一声凄切的哭声:“娘娘!”
李承晔心头骤然突跳,呵斥道:“都给本王滚开!”
抬脚欲往里走,可是这些内侍还是跪地不动,他情急之下一脚踹倒门口的一名内侍,可是那名内侍却顾不上害怕,爬起来,扑倒在他脚边,拽住他的衣袍,苦苦相劝:“王爷,您莫要为难奴才……”
殿内细碎的呜咽之声让他心中慌乱不已,什么也顾不上,此刻他只想见到她。
不顾内侍拖拽阻拦,他心急如焚,抬脚就要往里走,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九王叔,且慢!”
李承晔顿足回身看去,竟是圣人仪仗。
他有些不满,挑了挑眉,玉立在阶上略一躬身,随意问道:“陛下夤夜来此,奏折批完了?”
少帝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答话,提袍拾级而上,站定在他面前,抬手对跪在门口的内侍们淡声道:“都下去吧。”
“是。”
众人如蒙大赦,暗自都松了口气,恭敬起身退下。
“王叔不能进去。”
少帝转了个身踱到门口,仿佛要以一己之身将人拦在门外。
“霖意,你挡不住我。”
李承晔深深看了少帝一眼,眼神中虽然没有了在朝堂上做戏时的那般轻慢不屑,但到底也没有多少尊崇。
说实话,他对这个登上皇位的侄子并没有多少反感,相反,以前在他还小的时候因为他父亲舒王身体不好,一家都被轻慢忽视,日子过得艰难,他还暗中多次施以援手。李霖意的骑射启蒙都是他亲自教的。
但若是,他眯了眯眼,但若是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毕竟屠杀手足的罪名扣在他身上已经很多年了,他并不介意手上再沾上侄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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