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罗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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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寄的那番话让宜音心中不安,暗中命人打探阿耶是否与长公主相熟。因为除了阿耶,她想不到还有谁会费尽周折,辗转乌兹为她求药,可是阿耶并不知晓她服用鹤丹一事……

此事毕竟是陈年旧事,一时探查起来也颇为不易,转眼半月过去,依旧毫无进展。

宫里的老人也有以前在长公主受封待嫁之时服侍过她几日的,问起来只说公主是个极寡言冷清之人,送嫁时只来过一位官家的小娘子,说是闺中挚友,却并未通报家门,所以那些嬷嬷也并不知晓其人是谁。

宜音这厢里毫无头绪,若要直接写信询问阿耶,又担心他生疑,思虑之下便写了封问候平安的书信。

原本阿耶的回信还需等上月余,转到府上才能由祖母或者叔父转呈内宫,却没想到皇帝直接让卢二郎送进宫里来了,倒是少了许多周折。

“禁中与外面通信不易,上次见姊姊给大人的书信送出,我想着恰巧二郎要去江南公务,所以便嘱托他将回信带来,省的姊姊再眼巴巴等着了。”

他温声解释了一句,宜音正要说什么,他却似被园中盛景吸引,站起身,一壁往亭子外面走,一壁道:“那边的几株海棠开的正好,我去折了给姊姊插瓶吧。”

宜音笑着点点头,再未说什么,她知道他是怕自己谢他,故而躲开了。

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刚认识他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他进宫来请安,偷偷带了糖葫芦给她,她笑着向他致谢,小小的少年却红了脸跑远了。

她当时也觉得奇怪,后来熟稔了他才同她说:“我对姊姊好,是因为我真心拿姊姊当知己好友,可若是姊姊对我的好心生感激,言语相谢,倒显得我的好另有所图,毫无真情了。”

也不知道他这般奇异的想法从何而来,所以之后凡有此境,宜音便刻意压制着感谢的话,而他也会刻意回避,两人倒都心照不宣。

宜音读完阿耶的家书,稍稍放下心来。

他的书信中除了对她的问候挂念之外,便都是些植花养鹤的心得,看得出他很喜欢现在这般恬淡闲适的生活。以前阿娘在的时候他便常常提起,憧憬着致仕之后便携阿娘归隐田园,相携终老。

可如今他一个人,到底遗憾。

她将家书折好,倚在凭几上,陷入回忆,久久望着亭外一片灼灼盛放的海棠花。微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覆在眉间,微垂着双眸,神色沉静而悲伤。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霖意拿着几支海棠过来,才回神抬起头,笑了笑,眸光中水泽泠泠,不胜可怜。

霖意不觉一窒,伸手欲要替她将发丝拂开,她却恰巧垂首错开了。

“出来半晌了,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霖意。”

“好,我送姊姊回去。”

他将花枝放在小几上坐下,温柔将她扶起,往寿康宫而去。

一路上宜音走得很慢,沉默了许久,还是问道:“你今日不开心,是为什么?”

“万事瞒不过姊姊。”他无奈笑笑,皱眉道:“朝中上折子,催我立后。”

“果然是因为这个。”宜音看了他一眼,“这是迟早的事情,你恼什么呢?”

“我,唉……”皇帝细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口气,怒道:“不知道他们背后又在搞些什么!那乌兹公主册封也没几日,就有御史谏言说让我为子嗣考虑,不要冷落嫔御。之后张寿等一众内阁老臣便趁机说我已经到大婚的年纪了,让礼部该早做准备。我实在烦的受不了,便推说姊姊病还没好,后宫无人做主,等以后再说。谁知那个张寿竟然又说‘正因为太后凤体违和,后宫之事无人料理,陛下才要早做打算’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吐沫星子都要喷我脸上了。”

“这几日更是没个消停,越催越急,礼部更是连候选名单都快拟好了。姊姊你说他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现在干脆连我的家务事他们都要一并管了。”

宜音柔声宽慰他:“圣人面南称孤,诸事皆是天下事,哪里还有什么家务事。张寿是你父皇在位时提拔上来的老臣,虽与世家走得近,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能力的。再说他们所提的大婚之事,确实不宜再耽搁了,你也要有自己的考量,中宫皇后可不仅仅是你的妻子,那是一国之母,天下之母。”

霖意听了宜音的话,低下头,许久才叹息道:“以前总觉得父皇懦弱无刚,对于他教诲的谦卑自牧那一套,也从不以为意,如今才知他的隐忍是有多不易啊。”

文皇帝能登上大位,乃是杨卢两家共同商议的结果。宣宗皇帝驾崩之后,曾经有望登上储位的几位皇子,死的死,贬的贬,世家斟酌之下,便扶植了二皇子舒王上位。

世家之所以选中他,一则是他背后没有势力,登基后只是傀儡,朝政大权仍能紧紧把握在世家手中,二则便是他素有旧疾,而世子年幼。

文皇帝登基之初,杨忠为了抢先卢家一步,将中宫之位握在自己人手中,便一面授意张寿带领朝臣纷纷奏请圣人,立宜音为后,一面派出影卫暗中将霖意的母亲舒王妃囚禁在王府,企图将其秘密处死,然后将世子归于中宫名下。

当时那般情形,文帝却能隐忍下来,护住发妻性命,便知他并非懦弱平庸之人。

往事涌上心头,宜音歉疚道:“当年之事,我能做的有限,实在对不住你。”

“姊姊何出此言,若不是为了我与我母妃,你又怎会被囚禁三年。杨家那么迫切地想要一位皇子,若是姊姊当初答应了他们,只怕我母亲立时就会没命的。只可惜我如今仍什么都不能做,还连累姊姊为我忧心。”

提起旧事,皇帝不禁红了眼眶,神采晦暗,少顷又沉沉叹道:“这江山社稷如泰山之重倾覆肩上啊。”

待圣人走了之后,晚心踌躇上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圣人今日说起立后之事这般气恼,怕是与宫外传言有些关系。”

宜音诧异,问:“什么传言?”

晚心道:“昨儿温室殿外面伺候的一名小内监过来,神秘兮兮的跟我说了半日,说是前段时间娘娘病重,府上七娘子挂念娘娘,遂在寺庙清修,诚心感动了佛祖,所以娘娘的病这才好了起来,所以现在宫外都在传,说七娘子乃是天生凤命,日后定能母仪天下云云。”

“立后之言率先由内阁提出,而张寿又是叔父提携上位。果然没有一日消停。”宜音垂眼抿了一口茶,冷道:“此等妖言邪语竟然都传到了圣人殿前!手伸得太长,佛祖都拦不住他们作死。”

她重重放下茶盏,白瓷盏在几案上磕出一声脆响,“你亲自去给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传个话,让他自去领罚,再将陈时召来,我有话问他。”

一时气闷又引出猛烈的咳嗽,晚心忙替她顺气:“娘娘实在不必动怒,自己身子都这么着,由着他们闹去。上次七娘子随着老夫人进宫来,那番说辞做派,哪里是能安分的,娘娘说的那些话算是白费了。”

宜音缓了口气,抬头朝外面看去,红墙高耸隔出四四方方的天。这牢笼一般的地方,该是怎样的欲望才能驱使她们一个两个,都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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