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囚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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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哥哥。”

她急切唤着,慌张地摸索着下榻,要活着,要到他身边去!

挣扎在这样苦痛的人间,苟且偷生,只是因为这人间还有他。

“晔哥哥,我好疼。”

无限的恐慌在体内滋长出真实的疼痛,她跌跌撞撞朝着他的方向奔去。

李承晔从暖阁出来就看到她朝他摸索着奔来,声声呼唤像是失巢的幼鸟,悲伤而无助,直将他的一颗心蹂躏碾碎。

关于那些过往烙印在她身上的阴影,他什么也不敢问。

“不怕,我在这里,”快步走过去将人抱在怀中,一手摸上她的腕间,紧张道:“明珠儿,哪里疼?告诉晔哥哥,哪里疼了?”

她渐渐缓过神来,如梦初醒,冷汗浸透了里衣。

李承晔紧张地查看着,“明珠儿,哪里疼?磕到哪里了是不是?”

宜音拉住他的手,缓了口气。

“哪里都疼,王爷离吾甚远,心连五内,疼痛如焚。”

明明是娇嗔的话,她却说得极为疲惫。

李承晔知道她是不想让他担心,心中苦涩,却也只好顺着她,“嗯,是本王之过。往后本王定寸步不离太后左右,你一回头便能看到我。”

“永远吗?”

“嗯,永远。”

真真假假的话,被假假真真地说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永远能有多远,只当是编织一场繁华绮梦,安放那不忍出口的剖白。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李承晔抱起她,踱到窗前将窗扇关上,又点燃灯烛。

两人重新回到榻上躺下,她方才慌张下地时没有趿鞋,一双纤瘦小巧的双足冰冷得厉害。他仔细地用巾帕擦拭干净,如珍宝般捂在怀中暖着。

足底敏感的皮肉隔着光滑的丝绸寝衣,感触到他身上纵横愈合的伤疤。

她突然很想看一看,近乎自虐般的,想看看当年那样的炼狱中到底如何磋磨着他的身心,将他锻造成了一把屠杀手足的天子剑。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衣冠周正,不漏分毫。纵使这几次床笫之间,他也从不肯褪衣放纵,他牢牢地护着衣衫之下那一片狰狞,就像是护着她干净无瑕的躯体。

但那是不一样的,他遮掩伤痕是因为自惭,守着对她的底线是因为挚爱。前者污秽而不能目睹,后者高洁而不忍玷污。他陷入两难的囚地,引颈待戮,不敢申辩。

她从他怀中抽出脚,跪坐在他身前,伸手,勾住他的衣领。

李承晔看出了她的企图,那双华美沉静的凤眸中浮上难掩的惊慌,“宜宜,不要,不可以。”

她抬手覆上他的双眼,“别怕,闭上眼睛。”

但他还是箍着她的手腕,并不放松。

他在害怕。

那些血污肮脏的伤痕,那些沉重腐臭的罪恶,他的父皇在他年幼无知的时候,以宠爱之名加诸在他身上,诱导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并不惧怕朝堂上的争论,也并不在乎世人的审判,他甚至可以在他们试图以人言杀他的时候,独揽罪名,来一场放肆乖张的对峙。

“宣宗四十八年秋末,五皇兄承明被本王亲手屠杀与江南官邸。宣宗四十九年初春,八皇兄承旸,受本王所迫,饮鸩自尽于京都王府。本王屠杀手足,觊觎大位,罪无可恕,只求一死。”

这是当年他在入诏狱之前亲口所列的罪状。

他的父皇,皇位上高高端坐的,那般慈爱圣明的君父,他只皱了下眉,言:“准。”

那一刻,他以为他解脱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心中唯一牵挂便是他的小狐仙,不过没事的,影卫会带她离开这座牢笼,带她去西境。

西境会有少年时便喜欢她的人,他会护她,爱她,娶她为妻,珍而重之,相携一生。

那才是她该有的人生。

可是他错了,他算定了一切,却唯独疏漏了她的心。一颗失去所爱,不能独活的心。

所以她那般坚定地跪在了天子殿前,而后救下了他,替代他成了父皇的手中刀剑……

“不怕,九郎,给我看看,不怕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地像是飘在九重殿之上的冥冥梵音。

宜音抽出手,用巾帕覆住他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她微凉的细指勾起他的衣衫,缓缓解开系带,丝绸衣料轻轻剥离躯体。

雨夜的凉意袭来,就像是她的眸光,一寸寸落在他狰狞的皮肉之上,激起浑身的战栗。

他竭力克制着,他并不畏冷,他也并不冷,可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宜宜。”

“我在这里,不怕。”

是啊,她在这里,不用害怕的。

她的指尖游移在斑驳伤痕之上,细长的是刀痕,宽一些的是鞭痕,短一些的是利剑或是匕首,还有疤痕微微凸起的是流矢所伤。

这些伤痕,从肩胛一路往下,蔓延至腰腹。前胸、后背,无一幸免,只有颈下一段完整的皮肤,如她上次落水所见那般,完好无损,那枚殷红如血的坠子和针法笨拙的荷包垂落其上。

她小心翼翼地俯身上去,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他沉稳的有力的心跳,许久,喜极而泣。

公子无疾,公子无忧,公子万年。

他好好的,活着,就在她身边,无病无痛,活着。

她滚烫的泪水一颗颗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透过皮肤,渗透肌理,熨烫着他内心的孤寒。

她在世人为他铺陈的死路上将他救了回来,疗养生息,安抚他千疮百孔的魂灵,再为他披上坚固的铠甲,教他傲然站在世人面前,坦然说一句:“大周宸王,上忠于国,下效于民,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她的公子,清白立世,铮铮风骨,身为人子尽孝尽忠,身为臣子尽贤尽能。污命屈辱加身,他未曾有过一句辩解,他何其无辜?

“九郎,不怕,终有一日,会好的。”

“宜宜。”

他轻声回应着,温和而从容。

她抚着他胸前的那枚殷红如血的玉坠子,喃喃笑道:“王爷,真像一只威武的狮子。”

“是啊,我的小狐仙。”

就如当日在马车上初见时那般,落魄失魂的公子遇上一只懵懂的小狐仙。

她笑嘻嘻地说:“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凶猛的狮子。”

他故作凶猛的样子逗她。

他们都在笑,心照不宣地成全一场从容的初遇。

她不惧他,他甚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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