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龃龉(1 / 1)
“娘娘,杨观音的人昨夜连夜去了摄政王府,以杨三郎的名义给王爷递了拜帖,只是王爷那边还没有动静。”
宜音听罢晚心的禀报,淡声道:“动作倒快,知道我这个太后是指望不上了,只好自力更生了。再等等吧,杨观音未必劝得动他父亲,但是三郎对这个妹妹倒是有求必应。”
她闭目将最后一口汤药饮尽,苦的直皱眉,晚心伺候她漱口,之后又奉上早先备好的蜜饯。
宜音拿起一颗端详了下,又放下了,问:“陛下遣人送来的?”
晚心笑答:“是,陛下这几日送东西送的有些频繁,昨日那碟子酿梅子还是陛下让陈时送过来的,说是陛下惦记娘娘的病,问娘娘可好些了。”
她并不知道皇帝与宜音上次的龃龉因何而起,想起那日她从外面回来,看见远处站在廊桥上的身影,忖了下,又道:“只是陛下最近像是有什么心事。前日晚间我好似看到陛下过来了,可却并没有进来。”
宜音垂眸,视线落在盛着蜜饯的青瓷盏上,明艳的黄衬着淡雅的青色。
她轻眨了下眼,神色恬淡,随意道:“大约是因着朝中在议大婚之事,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吧。”
“那娘娘去劝劝,陛下向来最听娘娘的话……”
“晚心,以前他是霖意,但现在他是陛下。”宜音打断她,“不管他是如何同你说的,你该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莫要僭越。”
晚心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愧道:“是奴婢糊涂了。”
“你确实糊涂了。天子之志受一个后宫妇人唆摆。这句话出自太后寿康宫掌事宫人之口,若是传出去,圣人该如何?吾该如何?你又该如何?”
晚心身形一颤,垂首沉默着,心中惭愧不已。
“娘娘还在生朕的气吗?”
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笑道:“朕惹了娘娘生气,所以才让她替朕求情的,却不想求情未成,倒让娘娘愈加气恼了。”
宜音抬首,“陛下怎么过来了?”
“来给娘娘请安,”皇帝行了一礼,随后在宜音对面坐下,朝晚心抬了抬手,轻笑道:“是朕之过,连累姑姑了。既然娘娘怒气未消,朕亲自与娘娘赔礼,姑姑起身下去吧,朕稍后示谢。”
“奴婢不敢。”
晚心起身恭敬揖礼,随后才退了出去。
皇帝望了一眼小几上的蜜饯,略一沉吟,拣起一颗,笑道:“姊姊恼我便罢了,怎么将这蜜饯也一并恼上了?”
宜音一时未答,他便又说:“姊姊尝尝吧,我好不容易托瑾之从宫外买的,为此他还拿走了我案上的那方白瓷砚台,姊姊若是不肯赏脸,我就亏大了。”
宜音还是不发一语,端起案上的茶盏,以袖掩面,轻抿一口。
“姊姊,尝一颗吧。”
皇帝一指勾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就像小时候跟她小心翼翼地撒娇让她陪他玩一样。
宜音不由心软,清浅笑了下,放下茶盏,和声道:“卢二郎下手到底还是有所顾忌,若是我,我就要你藏在阁中的那方青玉辟雍砚。”
“那是我藏得深,他不曾见着。”皇帝眉眼舒展,松了一口气,温润笑着:“姊姊若是喜欢,我稍后便让人送过来。”
宜音却摆首,“腕间无力,我已经许久都不曾动笔了,没得辜负了那方好砚……也辜负了你的心意。”
皇帝被她的话说的一怔,心中泛起苦涩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蔓延,直迫得他眼眶酸疼。
何言辜负,我只怕你纵使一顾都不屑。
他淡淡回了句:“能被姊姊辜负,也是那方砚台的福气了。”
“青玉高雅,辟雍端庄,我实在是个俗人,”她接过他手中的蜜饯,“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
两人相顾而笑,心照不宣。他小心翼翼地敛藏起心事,再未提及。
……
杨观音给摄政王的拜谒帖子递上去三天之后,杨三郎夤夜去了王府面见李承晔。
他一身窄袖夜行服在内侍的带领下,匆匆步入正殿。
“别来无恙啊,杨三公子。”
李承晔倚着凭几,绯色襕袍宽松笼在他身上,于昏黄宫灯下看去,端的是君子无方,谪仙之姿。
杨永禄拱手一礼,“摄政王殿下。”
李承晔挑眉,也不跟他客套,道:“三郎夤夜而来,这副打扮,该不是找本王品茗闲谈的吧?”
“当然不是,是来与殿下谈合作的。”杨永禄开门见山。
“哦?”李承晔轻笑一声,眸中俱是嘲讽:“杨家百年世家,钟鸣鼎食,三郎何时改行做生意了?”
国朝重农抑商,在太祖时期曾一度限制交易时间,只能白日里开市两个时辰,所以一些商人为了多赚些银钱,便会私下约定好时间,避开朝廷监管,在夜间偷偷交易,暗语便称“谈合作”。
杨永禄听出了李承晔的嘲讽之意,心中微怒,却终究忍了下来,抱拳道:“殿下,朝堂之争,无涉私情。今日杨某来此,确实是有事相商。”
李承晔抚掌赞叹:“好!说得好。好一个‘朝堂之争,无涉私情’,杨三公子果然明白。”随后他伸手一比,“三郎请坐,本王西陲荒凉之地待得久了,于这待客之道上实在生疏了。”
“来人,上茶。”他朗声唤道。
不一会儿,有侍女轻纱拂面,捧着黑金描漆茶盘,袅袅走了进来。
杨永禄不由地一愣。
李承晔似笑非笑地解释道:“王府侍妾,柳氏。”
李承晔刚到凉城没多久,府中派出去的探子就报说他在凉城纳了一名侍妾,容色甚佳,只是杨三未曾想到眼前这女子竟有几分太后的神韵。
他不禁又仔细看了两眼,眼前这女子一双杏眼与六娘很像,只是到底是下贱的出生,看起来怯怯懦懦的,缺少太后那般神采。看来姑母昭元皇后当初的话果然不错:“只要六娘在宫中一日,他李承晔就只能败。”
杨永禄干笑两声,故作不解的样子,问:“殿下这是何意?”
李承晔作惆怅状,苦笑道:“以鱼目替明珠,聊以自慰罢了,三郎何以不解本王之意?”
当初名冠京华的九皇子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竟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自甘堕落。杨永禄大喜,心中对李承晔也俱是轻蔑,面上却仍维持着恭敬之色,叹息道:“想不到殿下竟对太……对六娘深情至此,杨某定当竭尽所能,成全殿下一片痴心。”
之后两人说了什么,柳含烟再不知晓,她静静地站在廊下,一直等到月上梢头,杨永禄才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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