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臣子(1 / 1)

加入书签

宜音后来才明白,其实姑母的那个孩子本就是生不下来的,帝后情意也断在了那个孩子上。

宣宗皇帝亲政之前一直笼罩在忠顺摄政王把持朝政的阴影下。

普通人或许能允许自己在一个坑里跌两次,但是皇位上执掌天下的君王却不能。

当时杨家在一众世家中已经有了冒头之势。姑母腹中的那个孩子,一出生便有显赫的外家,又是中宫嫡出,若是公主还好,若是皇子的话,皇帝没有任何理由拒封储君。

而一位拿捏在世家手中的储君,无疑是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把利刃,只要他的决策与世家相背,世家便可随时弑君,扶植储君上位。皇帝冒不起这个险,而当时叔父必然也是看清了这个局势,所以才有了君臣合谋,用姑母腹中的孩子从平王手中换了西境的兵权。

皇后伏在桌上,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她看起来那么悲伤,那么绝望,她说:“音音,陛下他欠我一个孩子。”

宜音望着她,半晌,回道:“可是姑母,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亏欠都能得到弥补。”

“宜音,你是个聪明孩子,时至今日,你也看的清楚,朝中储位之争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皇后抬眼,攥住她的手,近乎哀求:“宜音,我们杨家需要一个皇子……”

“姑母你醉了。”宜音丝毫不避让她的视线,端端迎视着,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之臣,仕于公者也。我们杨家先祖在大周李氏一朝为官者,迄今近有百人,即便是祖父曾先后受封将军,尊为帝师,亦于晚年时功成身退。姑母,杨家不曾出过立帝废王,权定社稷之臣,我们要皇子做什么?”

皇后松开她的手,半晌,笑了下,说:“是,音音,你是你祖父教出来的孩子。你,你很好……”

一桌酒菜,宜音最终连筷子都没有拿起。

皇后在酒水当中加了暖情的药,宜音只喝了一盏,此时便觉得体内像火一样焚了起来,她再也承受不住。恰巧苏嬷嬷端着醒酒汤进来,她只说了句“照顾好皇后娘娘。”便跌跌撞撞告辞出去了。

宽大的白狐皮斗篷罩着她,在宣宗四十八年小年的雪夜里,像是鬼魅。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沿着狭窄的甬道小跑起来,承恩殿恭迎圣驾的声音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直至消失不见。

她飞快地跑着,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怕极了,什么都顾不上想,直往青绮门方向而去。那个时候心中还怀着微薄的希望,或许,或许阿耶阿娘正等在那里,要接她回家去。

那晚很冷,耳边寒风肆虐,钗环的坠子像利刃般摔打在她的脸上,生生的疼,可是她什么也顾不上,急急地跑着。眼前不断闪过姑母流泪的双眸,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蕴含着她不愿直视的怜悯与决绝——姑母的不忍心是真的,不甘心,亦是真的。

杨家的女儿啊。

长安城万人接踵睹芳容的杨氏女啊。

祖父祖母的最疼爱的小女儿,阿耶与叔父最宠爱的小妹妹,杨家的掌上明珠。她的情爱葬送在了这深宫里,她的性命亦葬送在了这深宫里。

宣宗四十九年冬月初一日,大周昭元皇后,遇刺薨逝。

宜音过往的记忆不断碎裂,不断重合,拼凑成一条从杨府到皇城的路,步步生莲,斑斑泪痕。

从大周太祖皇帝建朝开始,杨家的女儿一个接一个从兴安门穿着红衣被抬进来,从永和门盖着白布被抬出去,几声哀啼,一篇祭文,葬进李氏皇族的陵园。

***

那场刺杀据说是永平侯授意的,他在宴会上中途离席再未归来,后半夜却莫名其妙带着亲兵来到了卫国公杨府后面的安兴街。

那一晚极为混乱,昭元皇后在内廷遇刺身亡,杨府长房杨晟的妾室林氏在府中病逝,杨三郎率兵当街斩杀意图谋反的永平侯。

圣人也似乎认可了杨三郎的呈报,再未下旨追究。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之后杨三郎带人去往江南清缴永平侯逆党,并与侯府中搜查出了其与九皇子李承晔密谋的往来信件。随之朝中世家联手翻出了五皇子遇刺,八皇子自尽背后的真相,证据齐齐指向李承晔,一场针对李承晔的攻讦就此展开。短短数日,那些证据就铺成一张密网,将李承晔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徐贵妃因此急痛攻心,以致引发旧疾,在宣宗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病逝于蒹葭宫,当日七公主永清失踪,内侍们最终只在太液池旁找到了她的鞋子。

因为皇后与贵妃在一月内相继离世,后宫无人掌事,所以永清公主的失踪在内侍们搜寻了几日无果之后,最后被当做落水身亡呈报了上去,甚至都没有报到圣人跟前。最后还是贵妃宫里伺候过公主的宫人看不过去,禀报了内廷司,备了棺柩,收拾了几件衣裳放进去,与贵妃一同下葬了。

……

宜音一直沉浸在那些噩梦当中,零零碎碎,反复煎熬。

那些往事明明都是她亲身经历,可是整合在一起却似迷雾一般,怎么也看不清真相。

宣宗四十九年冬月初一。

宜音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都会在纸笺上记下这个日子,再用朱笔圈起来。她每写一张,晚心就收起来,如今已经攒了有一沓了。

宜音起身后,裹着寝袍怔怔坐着,又将当日的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

冬月初一,那日晌午的时候,阿娘的风筝还准时在青绮门那边放飞,她与晚心一道去看的,然后回来准备参加晚宴。晚宴上,她见到了永平侯,之后永平侯离席,姑母遇刺,阿娘病逝……

这一切都那么凑巧,有那么合理,就像一颗圆润的珍珠,任她如何盘查,都找不到一丝破绽。

“娘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晚心挽起床帐,唤了声,走过来伸手就要拉扯衾被。

“哦,没什么,方才起得猛了,有些头晕。”

宜音随口答了句,看着晚心整理床铺,恍然想起昨夜与李承晔在榻上的荒唐,遂急忙按住了她的手,红着脸道:“你,你先别动了,我……”

晚心心下了然,抿唇轻笑,说:“娘娘还藏什么呢,王爷都已经收拾过了,上朝前嘱咐奴婢炖了汤水,说让娘娘起来务必喝了。”

宜音掀起衾被,往里看了看,果然已经收拾妥当了,昨晚身下那方污了的汗巾子也不见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