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阿耶(1 / 1)
在这样的谈话中,有的人开怀着,有的人寂寥着,宜音暗自沉了心,她的身子她知道,没有以后,自然也不可能有孩子。
几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听到传话,宜音往外走的时候,正巧看到薛霁在在外殿,从乳母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女儿,抱着轻哄的模样。
宜音缓了下脚步,看了两眼,她在这样的失落中忽而又想到李承晔,他以后怎么办呢?在别人夫妻举案,儿孙绕膝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
于安只说王爷请娘娘去前院用晚膳,这也是杨晟的意思。
宜音转过抄手回廊,徐徐穿过月洞门,一路上走得缓慢。夏日的黄昏漫长,光影投在脚边,明暗交错,让人生出一阵恍惚。她就这样无意间侧首,透过雕花的窗阁,看到了厅上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好似一直留在她的记忆当中,她一直在等,在承恩殿无数个隔窗眺望的月夜,在青绮门飘摇的风筝飞起时,在阿娘与姑母一夜之间离开时,在她被鹤丹的疼痛折磨得面目狰狞时,她无数次地等待过,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
这些年,她一个人从刚进宫时的天真懵懂,长大到如今的满心苍凉,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六娘,过来,是阿耶。”
杨晟唤她,往门口迎了几步。
这一声,宜音等得太久了,就像是小时候最想要的那个磨喝乐娃娃,日思夜想地记挂在心上,却始终没有得到,长大后再无意一瞥,却发现自己早已心静如水,别无他想,甚至暗笑当年的幼稚痴傻。
宜音还是静静在窗前站着,冷眼望着他,一丝表情也没有。
杨晟看着这倔强清绝的身影,无限悲凉凄楚涌上心头,不觉眼泪潸然,“六娘长大了好多。”
“是啊,父亲。”她艰涩开口,“在被您丢弃的日子里,我就这么长大了。”
霹雳藤萝垂在她的身侧,暗影斑驳,悉数将她的悲伤遮掩了,她好像有了莫名的怒气,去为当年的背叛丢弃声讨一些悔意。
杨晟因着她这句话,怔了许久,旋即换上了笑脸,张开手臂,“阿耶就哄了你那么一次,记仇了,小丫头。”
“记着呢,杨大人,我心眼小得很,您又不是不知道。”
宜音满腔委屈,却对他的怀抱有着本能的渴望,苍白的小脸上冷硬地绷着,颇有些凶狠的意思。
杨晟大笑,朝着她走过来,犹豫了下,张开的手臂终究还是收回,抬手抚在了她的发顶,“记着阿耶就好,还是阿耶的好孩子。”
内侍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杨大人的心也忒大了,娘娘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
宜音却并不惊奇,自己的老爹,还不了解吗?以前就是这样的一个无赖,这么多年过去了,只不过是从一个年轻的无赖,变成一个老无赖罢了。他的正经、儒雅、耐心、谦和,那些身为杨家嫡长子的品质,早就被他自己抹杀干净了,他视那些为枷锁,为耻辱。
李承晔进来的时候,他们父女俩正因为一盏茶的味道争执了起来。
“杨大人,长安的铜臭味重,招待不了您这般出世绝尘的人,王府上就这茶,你爱喝便喝,不喝便罢……”
“好丫头,我好歹是你阿耶,一口一个杨大人,像话吗?”
“不像话,当初不也是您将我送进宫的?如今我可不是你的什么丫头,我是大周太后,外臣觐见需得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宜音板着脸算账,话似刀子一般,嗖嗖往她老爹心上戳。
杨晟也不甘示弱,嚷道:“行啊,娘娘端坐凤椅上,为臣的自然三叩九拜,但是娘娘在哪呢?”
“大人管我在哪呢,我爱在哪在哪。”
杨晟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吹胡子瞪眼的,说:“在野之人,当然管不着娘娘在哪,但是我可要给娘娘提个醒儿,朝中的那帮子大臣,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还有太学中的那些读书人,他们可不是你爹,什么都由着你。那些人三言两语,寥寥几笔,就能将你至于万劫不复。”
宜音争锋相对,毫不示弱:“他们自然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把我丢了,自个儿求仙问道、闲云野鹤的,潇洒自在得很。杨大人同我提醒什么?即便是天下的人都来杀我,唇舌化刀剑,对准的也是我,刮的也是我,同您杨大人什么相干呢?您自逍遥,管我万劫不复做什么?”
“爹什么爹,谁是爹?你是我爹,我的姑奶奶!”
杨晟站起身,简直被她气得要跳脚。他这个孩子他很了解,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知道她的手段,他一直没想到她竟然会灰心至此,想要用一己之身革新朝堂上积弊日久的沉疴。
这还是他去拜访一位在朝的旧友的时候知道的,她平日里写给自己的信都是报平安的,一句也没有提过。
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坏丫头!
李承晔抬脚刚进的门来,宜音就往出赶他,缓了声音,道:“王爷去书房先坐一阵子吧,我们父女俩叙叙旧。”
李承晔简直忍不住笑,这叙旧叙的,快要把王府的屋顶掀了,但是看着形势,好似他也插不上什么嘴。父女俩听着吵得凶,但心中却都是担心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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