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深思(1 / 1)
杨观音从家中回来,堪堪赶上宫门落锁,但她还是去了寿康宫。
“祖母她们让我转告你,保重自身。”
宜音视线从她身上,下落到地上的氍毹,再垂眸收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吧观音,你也是。”
杨观音并没有立刻就走,悲伤和奔波极大的消耗了她的精力,但这并不磋磨她的关键。阿娘的去世,父亲的冷漠,还有三哥哥的躲避,这些都在无形中将她过往的认知击垮。
都说杨家势大,都说世家尊贵,她以前从未怀疑,甚至一度将这些都作为精神上的支柱。她是杨家的女儿,她是尊贵的。
圣人后宫的女子都会卑微祈求皇帝的怜爱,但是她不用,他就该理所当然地封她为皇后,应该理所当然地爱上她。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不,准确来说,是她设想中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父亲也会退缩,三哥哥也会惧怕,原来他们都会为了前程,为了家族对她不屑一顾,原来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这才是最让人恐惧后怕的,皇后在回来的这一路上,脑中闪过的一桩桩往事,她回忆着每一个人,回忆着他们说话的神情,态度。
最后惊恐地发现,没有,这趟回去,无论自己怎么言语之间暗示,都没有一个人想要将姨娘的死亡查清真相,即便她暗中用皇后的身份施压,都无济于事。
那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微不足道,她的父亲,卫国公,对此能做到做大的让步应当就是容许府上为皇后的生母办一场简单的丧仪。
是的,杨观音想,她自己作为大周皇后的这个身份,能带给阿娘的,至多就是一场稍有体面的丧礼。
宜音支颐歪在榻上,后腰上垫着软枕,但是坐的久了还是感觉不适,应当是月份大一些的原因,最近总觉得形容不如以往轻便了。
见杨观音站着不动,宜音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杨观音,抿了抿唇,说了句:“今日的事,多谢六姊了。”
纵使有从前诸多怨恨不快,但是此时她的这句谢是真心实意的。
宜音叹了口气,“言谢就不必了,观音,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是一家人。”杨观音想起今日种种,一家人,她以前也是如此认为,但是现在她的心中对于父亲,对于三哥哥,他们的言语作为多少还是让她冷了心。
一家人又如何,为着利益,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宜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便知她这次出宫并不愉快,但是她三缄其口,宜音也并不喜欢过问,只劝慰道:“你阿娘的事情自有府上料理,你出宫一趟,也算是能安心了。”
“我们母女一场,至此,缘分尽了……”
杨观音说着又悲上心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心中有的对皇帝的恨,对父亲的怨,更对的是悔,悔不当初。当初她为了进宫,为了坐上中宫的位置上,手段用尽。
那时候劝她的,支持她的,都是在斟酌考虑利益,而唯有阿娘,那个胆怯懦弱的女人,泪眼婆娑地说:“算了吧七娘,以你这般容貌才情,何愁找不到一位对你好的郎君呢,为何非要去那是非之地,与那么多女人抢一个男人,你会伤心的。”
她从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又岂会将一个没有见识的后院女人的话放在心上,即便她是自己的娘亲,她从未瞧得起她。
那么卑微的女人,在别的姨娘都想方设法从郎君那里争宠的时候 ,她远远地躲开,唯恐卷进是非当中。她那么胆小,怕惹事,也扛不住事,在后院中毫无存在感,淡地像一道影子一般。
观音有时候想,若不是因为她生了自己,或许父亲早就想不起来她那个人了。
但她却是家中第一个看出观音想要当皇后的人,她害怕惹事,却能为了自己的女儿,跑去请求主母。杨观音现在想起的全是她苦口婆心劝说的样子。
人总是这般,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杨观音走后,宜音才终于得以站起身来松快松快。
如今坐立久了,腰间已经开始隐隐胀痛,她一手撑着腰,来回在地上踱步。
徘徊几度,一面想着杨观音的话,心中总不是滋味。
叔父对于房中人的态度,她在家中时早有耳闻,甚至亲眼所见,曾经以为姨娘的哥哥在外头打着卫国公府的旗号做了混账事,那姨娘去叔父跟前求情,还怀着身子,足足在院中跪了好几个时辰,最后孩子没保住,自己也不成了,但终究没有祈得一丝怜悯。
不止如此,叔父对于婶母也淡淡的,嫡子早夭之后,夫妻间原本并不深厚的情意似乎更加寻常了,总是不冷不热。
难道真的会有人如此吗?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全部都只集中在对于权力的渴求之上?
宜音是不大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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