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柳暗花明（1 / 1）

甘露殿外，宋长欢在前，穆少虞在后，二人沉默着缓步而行。

宋长欢刻意放慢了脚步，但身后的人仍旧不肯走到她身前。

穆少虞始终与她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是一个臣子与公主之间所该有的距离。

他盯着她的背影。

与以往的骄纵张扬不同，她今日着了淡色的衣衫。

人也沉稳纤瘦了许多。

那日在雨中，他眼见着人倒在被摧残的花丛中，终是身体率先快过了心思。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他的怀中了。

那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小脸，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将人送到了床榻上，她的婢女去寻干净的衣衫和锦帕。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自己也浑身湿透，也不敢沾她的床榻。

只定定的立在她的床前，听她口中呢喃了一句他的名字。

目光顺着小姑娘的低语，正巧落在她的身上，湿透的轻薄衣衫裹着少女已然曼妙的身姿。

给他视觉上留下不小的冲击力。

这会他才明白，宋长欢终究不是那个总爱打听他行踪又偷偷跟踪的小丫头了。

穆少虞的呼吸瞬间便有些错乱。

他闭了闭眼，想静一静心。

但脑中总停在方才这一眼的画面上，挥之不去。

向来沉稳持重的少将军终究是心跳乱了。

随后转身，快步出了殿内，慌乱而逃。

二人直到快出宫门时，宋长欢终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转身。

穆少虞心里藏着事，确实没想到她突然会停，坚毅的下巴与她的额头撞到了一处，二人皆是一声闷哼。

他对上宋长欢那满是深究的眼眸，又回想起当日她衣衫湿透的那一面。

怕她提起，内心有鬼。

不敢久视，这就移开了目光。

宋长欢见他这番细微的动作，压在心底的那股酸胀之意被放到最大。

以往纠缠了他这么久，给他带来许多不便。

他还是……

厌恶自己的吧。

她艰难的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以往她最想靠近的与穆少虞之间距离。

男人眼见着身前的人儿后退了一步，指尖动了动。

却终究还是又收了回去。

二人之间，好似远不止一步的距离。

宋长欢扬起颤动的唇角，努力用着平淡的语气对他言道，

“此去西关，凶险万分，还请穆将军，珍重。”

穆少虞眸中藏着不明的暗流，心里对于她这般得体稳妥的话总觉得不满。

却也说不出原因。

只好沉默。

宋长欢唇角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她握紧了袖中藏着的平安符，将万分想赠送的那份心意压到最低。

还是不送了。

收到自己厌恶之人的东西，恐怕心情也不会太好。

宋长欢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原地。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眼眶却情不自禁的红了。

此处来往宫门忙碌的宫人太多，她不敢在此处落下泪珠，强忍着那股酸涩，打算阔步离开。

但腿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不愿往前挪动。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离开的潇洒些，别让那些宫人见了私底下笑话自己。

却不想只行了几步，手腕被身后一股强力拉住。

藏在袖中，攥出褶皱的平安符被人夺了去。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听身侧之人在她耳侧叹了一声。

“殿下还有个物件没送，这就要走？”

宋长欢不愿让他见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借着转身的瞬间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

她不敢看穆少虞的神情，只敢盯着他手中发皱的平安符。

“这……”

“并非是送人，是要拿去丢了的。”

她话语平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些都是谎话。

这平安符是她昨日亲自去雪岳海峰求了道长开光加持过的。

又一夜未眠，亲自诵了一百遍祈福的道法。

今日踌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寻他。

穆少虞握着它，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宋长欢抬手便要拿回，却被穆少虞紧紧攥在手中。

她低着头，未曾拿回平安符的指尖已经泛白。

“还请穆将军还与本宫，扔在这处，宫人还要打扫。”

“公主方才也说，此去西关万分凶险，臣虽是男子，却也想求个安稳。”

穆少虞在宋长欢呆滞的目光中，将它收入了怀中，安放妥帖。

“有了此物的加持，想必臣此次行军，定会平安无虞。”

他朝她近了一步。

宋长欢却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微张着嘴，心里慌乱的很。

只好又转过身，背对着他。

以免让他瞧见自己的狼狈。

只是他这番话又是何意？

“殿下。”

穆少虞径直盯着宋长欢的背影，冲着她低沉开口。

“此次西行御敌，乃是臣自请。”

“殿下可知是为何？”

她咬着下唇，果然他还是要将以后不必再纠缠他的话说出口了吗？

罢了，还是自己主动离远些。

“自然是……为国……为民。”

她知穆少虞心怀大义，心系百姓，此次也定是为了边关流民与战死的大礼士兵。

“殿下说的不错。”

在殿上的那番大礼永不需要女人和亲换来的安定一言，是他说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了私心。

宋长欢又是一番苦涩的笑容。

果然……

“殿下虽是大礼的公主，出身高贵，却也是大礼的民众的一员。”

她点着头，一时之间尚未反应过来此话的深意。

待路过的宫人朝二人行礼之时，她骤然转身抬头，撞上了他幽深的瞳眸。

“你……”

她颤着声色，只一个你字，剩下不知想说什么。

身体僵在原处。

日头逐渐西垂，宫墙之下，青年将军垂着眼帘，一字一句，话语如那日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滴一滴，砸在少女心间。

“废帝之言，不可轻信。”

“尼罗王子……配不上我大礼公主，长欢殿下。”

宋长欢红着的眼眶愈发热了起来，原本强逼回去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穆少虞……”

男人抬手，突然将人虚虚揽在怀里，打断了她的话。

坚硬的铠甲透着凉意，宋长欢不可置信的看着揽在自己肩侧的手。

心跳声如雷鼓。

穆少虞……居然主动抱了她……

他仅仅只是理智暂时败给了内心，遵从本意抱了片刻。

很快便将人松了开。

二人一时无言。

穆少虞打破了这沉默。

他恭敬的冲她行礼，“臣拼死，也要将侵犯大礼土地的所有敌军歼灭。”

“还请公主，在宫中静待臣……凯旋而归……”

这已经是他能不敢对着她说出任何逾矩的许诺。

毕竟这次，他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只能在转身之时，将内心那处不知何时萌生的情谊吐露半点。

但这半点，对于宋长欢来说，也已经是这些年来，最好的回应了。

她如今真的不敢奢求太多，今日二人这番，已然是她最大的意外之喜。

她望着他的背影，甚至不敢问那次他去平乱，在城门口的停住片刻是不是因为自己。

只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扰乱他心神的哭泣。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口，宋长欢才脱力般跌坐在墙角。

她闭着眼，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抱的余温。

“穆少虞……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