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缘（1 / 1）

“我一出生族里就知道我是个天煞孤星，磨好刀准备要处决我，爹娘拼死拼活地保下了我，然而还是改不了我这煞星的命格。”

“我三岁克死我娘，七岁克死我爹，同年家道中落，连扫把星都没我这么晦气。”

古惜坐在湖边，如是说道。

她自小天赋异禀，自带招阴体质，吸引着一众妖魔鬼怪。

最开始只是一些小小的苍蝇蜘蛛精，她便不以为意，到了鼠妖兔妖爬上床时便早已是来不及了。

阿爹说她这天煞孤星的体质，活人对此嗤之以鼻，然而对于死鬼妖魔来说，便如同唐僧肉一般的存在，诱惑力极强。因此即便危险，即便妖怪知道唐僧身边有个孙大圣也要努力吃到唐僧肉。

更何况，古惜的身边还没有孙大圣。

古惜的家族世代经商，到她爹这一代，也积攒下不少的家产，买了不少田地。他们一家子即使不干活，单靠收地租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那时候国家相对来说还没像现在这样压抑商人的地位，所以古惜的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个半大的名门望族。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闲钱，于是古惜的太爷爷决定提升一下他们家族的品味，便送阿爹上了某座山修仙问道去。

虽然至今为止古惜都搞不明白修仙与提升品味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过当时道教门派刚刚崛起，太爷爷为了追赶时代潮流也无可厚非，就是原因也未免说得冠冕堂皇了些。

自此阿爹就成了他们族里头一个会算卦的男人。东家铺子丢了一把铲子，西家门店没了两斤白米就都来找阿爹算算，就连村口的母猪何时生崽都要阿爹算好吉时，到时候这猪就是不生也得给我生下来。

沾着阿爹的光，古惜自小也习得了一些小法术，比如说隔空拿鸡蛋、自助扫地扫帚等居家实用型法术。

因了她总是引来一些小妖怪，阿爹很是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于是在家门口贴了几十张拦妖的符咒，并告诫古惜不要出去外头乱跑。

年幼时尚且不知天高地厚，总是会将长辈的话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阿爹不让出门，古惜心里就越痒痒。常常趁着阿爹不在家，浑身上下绑上十来张降妖的符文，然后偷偷溜出门。一连几次，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她便愈发嚣张起来。

随着古惜不断长大，招来的妖怪也愈发可怕，那几张符文已是快要应付不来，好几次死里逃生，回到家中总是心有余悸。

可孩子到底是孩子，总也不长记性，再过三天她又多拿了一沓符文，然后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犹记得那年她五岁，与村口的几个大孩子在林子里玩捉迷藏。等古惜数完数开始找人时，一条比她还高上两个头的火云蟒与她迎面撞上。

想来十分庆幸，经过数年与妖怪面对面搏斗的历练，那时她的胆量已经大到面对火云蟒都不至于吓到尿裤子的地步，并且还能有力气拿起地上的小木棍戳它那么两下。

那蛇吐着信子，很是漫不经心地朝古惜绕了两圈，然后一记凶猛地蛇尾甩来将她打翻在地，古惜差点没被打出血来。

她本想大声呼救，可看周围那群人很是有默契地大喊大叫落荒而逃，带都没有带上她的意思，古惜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算了，还是自救吧。

古惜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一摞黄符，漫天漫地地随便乱洒。

彼时她尚未开始正规修行，从阿爹那里学来的法术也都是一塌糊涂，半点没有章法。

可能有几张符恰好贴到火云蟒身上，那蛇愣了几下，古惜就趁此机会一头钻进了密林，张皇失措地乱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见那火云蟒没有追上来，才停下来喘口气。心想还好自己装备带的齐全，才躲过一劫，下次再接再厉，争取一招致胜。

正想着天都黑了一半，古惜不敢按照来时的路回去，害怕再次碰到那只火云蟒，于是就按照记忆的方向，在林子里绕远路回家。可绕着绕着，她就在小树林里迷了路。

天色越发的暗了，想来阿爹肯定是在家里等急了，再不回去，保准又要挨一顿批。

古惜这么想着，加快了步伐，可走着走着，却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好吵！

一时之间天上地下，四面埋伏，各路野兽都在我的耳边发出若有若无的低吼。

古惜彼时到底年纪不大，涉世未深，见过的世面不多。遇到现下这种场面，她很是不争气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不停瑟瑟发抖，学着阿娘生前的样子朝天拜了拜：“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土地公等各路神仙，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几十只妖魔铺天盖地而来，她没了办法，只能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古惜刚一闭眼，只听从天而降一道惊雷，身边妖风阵阵。

她微微睁眼，只见漫天翻滚的碎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遮蔽住了她的视线。

一道血红的高大身影立在她的身前，白雪纷飞，古惜只见来人戴着一具瞧见就十分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面具下露出的肌肤透着瘆人的白皙，通透得竟无一分人气，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修罗般时时刻刻令人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恐惧感。

只见他施施然地伸出右手，凌空向地一转，轻轻地抓了抓，便有几十个冰锥缓缓地破土而出，悬到空中不断翻转，四周的空气霎时间急速下降，古惜能明显的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于胸腔间弥漫开来。

周边的妖魔见此阵势怕也是悔之不已，怎的挑了今天这个鬼日子出门还碰上这么个怨神，虽想逃跑也早已来不及。

只见这红衣男子不紧不慢，右手轻轻一挥，几十个冰锥冰刺用着雷电般的速度，朝着四周的妖魔“唰唰唰”地飞了出去，所到之处无不血雨纷纷。不下半盏茶时间，妖魔尽数灭亡，漫天的断肢内脏挂满树枝，还散发着热气。空气中洋溢着鲜血的腥气以及妖兽大肠中消化过半的屎尿臭味，令人作呕。

事后，他缓缓朝古惜走来，道：“你求那些个破神有什么用，怎么不想着来求求我？”

他一席红衣飘飘，站在樱花树下，红樱花瓣缓缓飘落，如梦如幻，将花与血的世界连贯一通。

古惜慢慢停止抽泣，用衣袖擦了擦鼻涕，问道：“那……那你是哪路神仙？”

他眉眼清冷，眼底似是藏了一潭寒水，冷冷道：“鬼君，洵楼。”

古惜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是哪个鬼君？哪个洵楼？”

古惜感到那凶煞面具下遮蔽的双眼似乎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就是传闻中会吃小孩的那个鬼君洵楼，你怕不怕？”

古惜恍然大悟：“要是这个啊，那我就不怕了。”

洵楼笑道：“你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

这是古惜初次见到鬼君洵楼，像所有戏文里说的那样，又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鬼君洵楼，是个鼎有名的一号人物，恶贯满盈，臭名昭着，所犯下的过错都够写成几十册的画本子出门售卖了。古惜再小都听得他三分事迹：

这鬼君洵楼乃上古众神之一，与现任天君也有拜把子的交情，曾经也是个体面的神将，兼着水神的司职，手下领着百万个天兵天将，风光无限。又加之他本身相貌俊朗无双，便惹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桃花债，具体可参考话本仙书《鬼君洵楼的情事秘史》，其中最为着名的便是他与天君重孙女的风流韵事，卷进了几十条人命，最后闹得天君重孙女吞剑自杀了，可堪称是孽缘的最佳典范。

再后来他背叛天界，与天君决裂，风风火火地到了冥界称王。

若要问他跌落神坛沦落到冥界去的原因，就必定要说到那场震动六界的皓天之战。

据说当年洵楼即便坐上了这天上地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欲求不满，誓要夺得天君之位，心生反叛之意，趁天君渡劫，号令天兵天将引起兵变攻上九重天，杀得他们是错不及防。

有史书记载，皓天之战九重天上足足损失了七十二名神君大将才将叛军首领洵楼擎住，最后天界以谋逆加弑神的罪名将洵楼“五马分尸”。

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天界原地休整一番皆大欢喜，没成想那洵楼还是个打不死的小强，用了上千年的时间自己修补了魂魄，入了冥界凭着一身的本事成了鬼君，自此正式同天界决裂。

从那以后，人间恶鬼妖魔肆虐，无一刻消停。

坊间有所传闻，说那就算是在一个穷乡僻壤，若小儿不乖半夜啼哭，大人都会吓唬他们：“你若是再哭，就等着鬼君洵楼的小鬼出来抓你，好把你带回十八层地狱再吃了你。”

此话一出，那小孩定会立刻止了啼哭，百试百灵。

古惜便是自小淘气，被家中长辈骂惯了的。

这么一细想，鬼君洵楼简直贯穿了她人生的前五年。四舍五入一下，古惜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一个了。

洵楼问道：“那你为何不怕我？”

古惜道：“大人都说你会吃小孩，我又没见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不信。”

洵楼摸了摸古惜的脑袋：“小孩，要知道，有时候眼见的也不一定为实，凡世间真真假假，是得用心去辨别的。”

说罢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反正你也听不懂。”

古惜争辩道：“我又不傻！怎么就听不懂了！”

洵楼瞧着不远处渐渐藏进地平线的落日，橙红色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他浅浅道：“天色已晚，我该走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顺着眼前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家，莫在路上多作停留。不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要理会，早点回家，免得家人担心。”

说罢古惜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小道，一路通往古家老宅。正当她满腔疑惑准备问出口时，洵楼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古惜自顾自道：

看来大人也忒会骗人，这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哪里跟传闻中青面獠牙，十恶不赦养小鬼、吃小孩的模样哪里有一点像？

这鬼君洵楼除了那个面具有点丑的渗人以外，其他简直是完美无缺了。

......

......

......

古惜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中间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于是在她还在纠结于鬼君洵楼的话的含义时，身后一个人的声音把我给叫住：“小孩儿，买不买面具啊？”

大森林的，哪来的小贩？

除非是鬼！

古惜头也不回，加快了赶路的脚步，一边眼泪就快要从自己的眼眶里蹦出来：“我年纪轻轻，怎么就要承受这么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

那声音，不对，那只鬼一直在不停地跟着古惜，在她的耳边不停地重复：“小孩儿，买不买面具啊？”

“小孩儿，你买不买面具啊？”

如此往复循环，古惜总算是忍不了了，忘记了洵楼对她的告诫，怒吼道：“不买！不买！不买！你给我要多远滚多远！我不买！听到了没有！”

那鬼“嘻嘻嘻嘻”地笑了许久：“可你现在不买也得买了呀？”

恍然间周边景物突变，原本一条直直的小道消失，周身的森林树木也仿佛从来不存在一样，转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百尺大道，可容纳十几辆马车在上头同时奔驰。

七月十五中元节，冥界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所有的鬼都可以在这一天顺着黄泉路重返人间与在世的亲人团聚，而同理，生人也可以在这一天通过黄泉路一路下到地府一览冥界风光。只要能在第二天日出之前赶回来就不会有多大问题。

黄泉路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不论是生人还是游魂，都一律戴着恶鬼面具，样式千奇百怪，不过最多见的还是方才洵楼手上的鬼君面具。

路边还有各式各样小摊小贩，不过卖的东西都不大正常，首先那些卖家看起来就没有多靠谱。

什么断头鬼砍头大减价卖新鲜脑浆啦，什么断脚鬼卖卤人爪啦，什么还有一只看起来死了但实际还活着的清蒸鱼在跟另一边的烤鸭在比赛谁被鬼吃得更快，赢得了一波又一波的观众围观......

古惜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才逐渐认清现实。

眼前的场景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我不会是死了吧？”

方才那个不停呼唤这她的声音又重新出现在了古惜的耳边：“没死，当然没死。小鬼头，恭喜你，活着来到地狱啦！”

古惜：mmp！我可谢谢您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