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杕之杜(1 / 1)
全哥虽没了舌头,但却很爱“哼哼”些歌曲,且每次哼得都很有调子,像是一首首经过精心编排的曲子,甚是悦耳动听。
虽说古惜听不懂他在哼些什么,但每日每夜,她都伴随着这娓娓动听的歌声入睡,歌声总是让她睡的十分安心。
有次古惜好奇,就让全哥教她唱歌。
这可真是为难全哥了,他一个小哑巴要来教古惜唱歌,可真是艰难无比,尤其古惜还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
全哥光是一首《有杕之杜》就教了一年多,古惜还是在跑调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也不生气,还是一遍遍地教古惜哼着曲子的小调,并且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本与整座房子都格格不入的曲谱,费心费力地将他识得的为数不多的大字教给了古惜。
后来古惜才发现,这座破茅屋里藏着的除了那本曲谱,竟还有一把琵琶琴!
那把琵琶被全哥用布包裹的严严实实藏在了床底,平时只要得空,加之确定老头不在家以及不会很快回来的时候,全哥就会拿出琵琶小心翼翼地弹奏,不过多时就会赶紧收起来,以免被老头发现。
古惜虽然很是不解他这样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但至少古惜一直同全哥是处于统一战线的,她是绝对不会背叛全哥无聊地跑去告密。
然而有一日,江老六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提前回来了!
全哥收琴不及,给这老头发现,老头当场暴怒,直接将琵琶摔成了两半!!!
边破口大骂边抡起棍子使劲抽打全哥。
古惜从江老六的话中才了解到他们二人被断手割舌的原因。
七年前江老六是皇城有名的乐师,带着不到十岁的全哥穿梭于街头巷尾,靠着一手的好琴艺讨生活。
全哥虽年幼,嗓音好比黄鹂婉转,听者皆为此惊叹,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天籁之音?
渐渐地江老六的名声愈传愈大,连皇帝老儿都听说了,忙召着他们两个进宫演奏。
这事儿要是放在以前,大家伙儿一定要先放他个三天鞭炮摆个酒席然后拿此事到处炫耀再传他个三代五代下去,最好是再等几百年后,江家后人在弹琵琶的时候还能把祖上曾今面见过皇帝的事情再拿出来吹耀一波才算完事。
可它偏偏就发生在了江老六身上。
召他进宫的是普天之下赫赫有名大昏君一个,不理朝政,沉迷声色,穷奢极欲,荒淫无道,昏庸无能,还残暴不仁,大开刑罚之门。百姓日常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对于被皇帝召进宫这样天大的恩典真真是唯恐避之而无不及。
进宫那日,江老六不断地告诉全哥,必须一点错都不能出,全哥也这么办了。
那一次可能是他们俩这辈子唱的最好的一次,可皇帝不满意。
皇帝只是笑笑,评论道:“不过尔尔,被民间那群草民夸大其词罢了。”
随之话锋一转,“我问你们两个,手和舌头哪个更重要?”
江老六立刻就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按着全哥当场跪下使劲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皇帝道:“卿可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言罢皇帝合上眼:“老的断手,小的割舌,拉下去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好似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平静无比。
就这样,江老六和全哥剁手割舌后双双被扔出了皇城。
此后,江老六性情大变,吃喝嫖赌,暴虐不已。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怪在那把琵琶上,他执着地认为当初只要不弹琵琶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于是他砸了琵琶,带着全哥离开了皇城。
他们没了手和舌头,就无法讨生活,期间做过乞丐,也当过两年人口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老六打起了挖坟掘墓的主意,一干就是四、五年。
江老六见不得琵琶,可奈何全哥喜欢,他这些年只能偷偷攒钱去琴行买一把回来,然后再趁着江老六不在家偷偷练习。
自从江老六把全哥的琵琶摔了以后,古惜再也没见全哥笑过。
他约莫是心死了罢,认命了罢。
这些,古惜都无从得知。
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
无论你愿不愿意。
......
......
......
一晃眼便是一度春秋。
这一年来,古惜跟着他们祖孙俩走南闯北,身上也多了些江湖气息,那老头也渐渐接受了古惜,至少每日都能有一口热粥喝是他对古惜最大的恩赐了。
只可惜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他江老六挖了这么多年的坟,做了这么多损阴德的事,要知道,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七月半向来是个神奇的日子,这一天人间阴阳失衡,阴气重得在大白天鬼魂出来瞎晃悠都没事。
当天夜里百鬼夜行,从冥界里涌出无数妖魔鬼怪横行街道,就算是在墓里出不去的恶鬼,也是极度兴奋。
过完今天古惜就要八岁了,倒也不是什么大寿,但苦日子过了这么久,古惜总想找个借口拉着全哥出门去逛逛,权当放松放松。
但古惜是真不知道江老六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勇气驱使着他在中元节的时候下墓?
全哥本就对他言听计从,古惜虽然尽力阻止了,但该拦的也拦不住。
那天夜里古惜过得十足精彩,先是碰上了两只鬼婴在自己耳边碎碎念,小命即将不保。
而后江老六想都没想直接把她一个人关在了墓室里自己逃生。
然后古惜好不容易在全哥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又要面临一波来自陪葬坑的僵尸潮!
江老六做人做事一点都不给她和全哥留后路,好似他们的命半点不值钱一样,可以使劲作践。
躲过了僵尸,后面还有更大的难关在等着他们两个。直到来到主墓室,古惜的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这江老六一个人站在棺椁边上,周身有十来簇鬼火又幽幽地围着他转,他沉沉道:“这样都死不了,你还真是个屎壳郎的命,又臭又长,老子甩都甩不掉。”
跟着江老六古惜什么没学会,顶嘴倒是学得溜溜的:“可不是嘛,我命不硬能闲来无事就克父克母,克人克己?你最好还是离我远点,要不然小心我克死你。”
他也不大爱搭理古惜,只是招呼全哥过去帮他开棺。
古惜原以为今夜就要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顺带还可以发一笔大财,毕竟这是我们头一次挖到这么一座尚未被其他同行盗发的大墓,古惜大为兴奋,为了明天饭菜中可以多加的两片牛肉干而感到激动。
没曾想只开棺的那一刹那,数十只鬼灵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团团包围住了他们一行三人。
一只鬼煞自棺中坐起,所有的鬼灵都聚在鬼煞身边,听他指挥。
果真是盗墓有风险,发财需谨慎。
还不如以前去挖地砖来的安全,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古惜迅速计算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攻击力,绝望地发现,这只鬼煞,自己跟全哥两个人是真的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啊,老头又不会帮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呼吸之间,那只鬼煞就有了行动。
他一下子把所有鬼灵的力量都融合吸收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他浑身的肌肉都暴涨数倍,对着他们一行三人就来了一拳。
就在古惜都冲上去准备自己主动上去挨打,可万万没想到,江老六一把将古惜扯到自己的身后,然后伸开双手将挡在了他们两个的身前,替他们扛下了这一击!
“跑!”
江老六在倒下前对着他们两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
那一拳里凝聚的灵力之大可想而知,常人根本没法挨过这一圈,更何况是年过六旬的江老六!
古惜愣在当场。
他不是老喜欢拿他们两个的性命当垫脚石吗?
为什么要替他们挡下这一击?!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要死人的吧!
为什么要往上撞!
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我死了你不应该做梦都要笑醒了吗?!
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全哥的眼泪霎时就流了下来,他不能讲话,只能焦急地跑到江老六的身边,紧急处理伤口。
古惜咬牙忍着让自己的眼泪不流出来:“跑个屁!一起走!”
鬼煞方才打完了那一击后,已经重新蓄好力准备发动下一个攻击。
古惜两手抓住霜降,上前与鬼煞搏斗起来。
她突然爆发了超强的力量,将全身上下仅有的修为灌注在霜降之上,三剑将鬼煞的头颅砍下。
这一战,虽然将古惜累得虚脱,但也打通了古惜的七经八脉,一时之间,古惜只觉得浑身上下畅爽无比。
在这间偌大的墓室之中,只剩古惜他们一行三人。
全哥将老头扶至墙角坐好,此时老头已经咯了不少血,面色铁青,已然回天无力。
全哥想说话,却一句像样的安慰也发不出来,只能抱着江老六痛苦。
此时的江老六,难得没有骂全哥,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爷爷应该有的慈祥,摸着全哥的脑袋,叫他别哭了。
古惜撑着霜降来到江老六的面前,见原本这个动辄打骂她的男人现在虚弱地坐在他的身前,自己已是生不起一点气。
“你不是一直都想丢掉我这个包袱吗?你不是遇到一点危险就会丢下我跟全哥跑的吗?怎么这次不跑了?你叫我们两个跑是什么意思?以为这样就会让我感恩戴德一辈子吗?!”
“死老头!我告诉你!你不赶快给我好起来,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古惜说罢,又改口道:“不对!你要是不赶紧好,我信不信就带着全哥远走高飞,然后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听到没有!死老头!跟我出去!”
江老六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古惜,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愧疚:“你尽管忘了,我一个人在这间墓室里待着也挺好。这还是个王侯墓,我江老六能死在这里,这辈子也算值了。”
人之将死,总是想要回顾一下一辈子:“我这一生,过得其实还算不错了。这一手的弹唱琵琶的手艺养活了我们江家不知几代人,我这一手琴艺,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
江老六苦笑地看着自己被砍断后装上假肢的双手:“如今,江家的手艺,便要断送在我的手上了。这可惜,十五你还没听过爷爷我弹得琵琶,我不吹,那可是世间最美的乐声。”
古惜憋着眼泪想要扶起江老六:“你别说话,我们一起出去。”
江老六回绝了古惜伸出的双手,摇头道:“别浪费力气了,让我直接死在这里就好。”
古惜气急:“你胡说什么!我们出去就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江老六到了这时候还不忘跟古惜顶嘴:“想不到你还有点良心。”
“出去以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记住,你叫江十五,是我江老六的孙女。”
“你要是坚称自己的本名古惜,那就等着河西王世子来把你赶尽杀绝。不要指望着皇城内外会有人替你报仇,雍国已经乱了,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会替你一介小民得罪河西王。那些高官权贵惹不起河西王。你想报仇,就得靠自己的手段。
此话一出,古惜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要她改名成江十五,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遭到成剡的追杀。
江老六,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就不能一直对我恶言相向下去吗?
为什么要装好人担心我的安全。
这样你为了我而死,会让我于心难安的知道吗!
古惜最后轻轻点了头,江老六才满意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孙女。”
他又对着全哥说道:“琵琶,弹得不错。”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微微阖上了眼:“可我们江家,已经弹不起琵琶了......”
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江老六的身躯直接撕扯成了碎末!然后那只鬼煞吸收了这股力量,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两个还来不及为江老六哭悼,就突生如此事变,古惜赶忙拉着看呆了的全哥冲了出去,挥舞着霜降按原路返回。
途经那间生了鬼婴的墓室时,古惜也不知到底从哪多出那么多的鬼怪,通通集中在了这么一间房,刚进去他们就眼神不善地齐齐看向他们两个。
古惜大为惶恐,想着要是活不过今夜死在了墓里,那就连黑白无常都不会愿意来收留他们,要真这样,古惜可就要永世不得轮回,坐等灰飞烟灭了。
关键时刻,全哥总算是缓过神来,背起古惜就跑。
他没有灵力,也不会什么剑术,只能不停地挥舞着铲子赶走几只小鬼。
就在出洞的最后一刻,他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倒在地,被有数十只鬼怪已经追上,攀附到了他的身上。
全哥用力将古惜推出门去,然后继续与一众妖魔做争斗,无论古惜怎么喊叫他都不肯出来。
古惜哭喊着,大骂着,他也回应不得。
泪水顷刻之间溢满古惜的眼眶,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墓道,古惜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直到看见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进甬道里。
外面日头正盛,已是天光,不用再担心鬼怪出没。
古惜坐在盗洞边上,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盼着全哥能够平安归来,不断地唱着他教自己的歌,一遍又一遍,日出复日落,足足等了三天三夜。
全哥没有出来。
她放弃了。
《有杕之杜》
——《诗经》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彼君子兮,噬肯适我?
中心好之,葛饮食之!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
彼君子兮,噬肯来游?
中心好之,葛饮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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