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194章 山姆威尔(1 / 1)
白树村,山姆心想,拜托,这里是白树村。
他记得白树村,白树村在他找到的古老地图上,北行途中曾经路过。
如果这个村子是白树村,他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拜托,这里一定是白树村。
愿望如此强烈,他甚至暂时忘了自己的脚,忘了小腿和后腰上的疼痛,忘了几乎冻到失去知觉的手指,忘了莫尔蒙总司令、卡斯特、尸鬼和异鬼。
白树村,山姆喃喃祈祷,不管什么神,愿意听就成。
然而所有野人村庄看起来都很像。
一棵巨大的鱼梁木生在这个村子中央……
但一棵白树并不代表白树村,白树村的鱼梁木是否比这棵更大呢?
也许他记错了。
那张长而悲哀的脸刻在苍白如骨的树干上,树液从它眼睛里渗出、凝固,仿如红色的泪水。
我们北上时,它看起来是这样吗?
山姆记不清楚。
树的周围矗立着几幢茅草顶的单房屋子,一栋覆满苔藓的木头长厅,一口石井,一个羊圈……
但没有羊,更没有人。
野人们都去了霜雪之牙,加入曼斯·雷德的队伍,并带走了一切东西,除开房屋本身——山姆对此感激不尽。
夜晚即将来临,而他终于可以重新睡在屋檐底下。
他好疲惫,好像走了半辈子的路,靴子片片脱落,脚上所有的水泡都已破裂,变成老茧,老茧下又起了新的水泡,而脚指头开始生冻疮。
但山姆知道,如果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吉莉产后仍然虚弱,还抱着孩子,她比他更需要那匹马。
另外一匹在离开卡斯特堡垒后的第三天就没了。
可怜的家伙,本来已饿得半死,能支撑这么久其实是个奇迹,也许正是山姆的体重压垮了它罢。
他们可以尝试共骑一匹马,但他担心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这胖子最好还是走路。
山姆让吉莉留在长厅里生火,自己则到附近小屋里探察一番。
她连生火都比他在行,他自己好像从来无法点燃木柴,上次,他试图用铁和石头打出火星,结果却被自己的匕首割伤。
吉莉替他包扎好之后,手指变得僵硬疼痛,比原先更为笨拙。
他知道现在是清洗伤口、更换绷带的时候了,但他害怕看到伤口。
况且天气如此寒冷,他痛恨摘手套。
山姆不知自己能在屋里找到什么。
也许野人们留下了一点食物,好歹得瞧一瞧。
北上途中,琼恩就被分到任务,搜查白树村的屋子。
在一栋小屋中,山姆听见黑暗角落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只有干稻草堆、陈腐的气味和排烟口下的炭灰。
他回到鱼梁木旁,端详了一会儿那张雕刻的脸。
这不是曾经见过的那张脸,他承认,这棵树不及白树村那棵一半大。
它的红眼睛里渗出血色的汁液,他也不记得从前那棵是这样。
但不管怎么说,山姆笨手笨脚地跪下来。
“远古诸神,请听我的祈祷。
七神是我父亲的神祇,但我加入守夜人军团时,是面对着你们发下誓言的。
请帮帮忙吧,我们又冷又饿,很可能还会迷路。
我……
我不知现在该信仰什么神,但……
假如你们真的存在,请帮帮我们吧,吉莉刚生下一个小婴儿。”
他只能想出这些话。
夜色渐浓,鱼梁木的树叶发出轻微的瑟瑟声,好似上千只血手在挥舞。
琼恩的神是否听见了他的祈祷呢?
一切都不清楚。
等回到长厅,吉莉已生好了火。
她紧靠在火堆旁,敞开兽皮,让婴儿在胸口吃奶。
他跟大人一样饿,山姆心想。
老妇人们从卡斯特堡垒的地窖里捎出些食物,但现在基本吃光了,而即使在角陵,即使在猎物众多,手下又有奴仆、猎狗可供驱使的南方家园,山姆也是个没用的猎手;身处这片空旷无垠的森林,能逮住任何东西的机会自然微乎其微。
他试图在湖泊和半冻的小河里捕鱼,结果不出意料地惨遭失败。
“还要多久,山姆?”
吉莉问,“还远吗?”
“不太远。
至少不像原来那么远。”
山姆耸肩卸下包裹,笨拙地坐到地板上,试着盘起腿来。
走路使他的背疼到极点,他想倚住一根支撑屋顶的木雕支柱,但火堆却在长厅中央的排烟口下,衡量之后,还是觉得温暖甚于舒适,“再过几天就能到了。”
山姆带着地图,但如果这里不是白树村,它们根本没用。
我们为绕过这个湖,走得太靠东,他焦虑地想,或者折回来时太靠西了?
他开始讨厌起湖泊与河流,长城之外没有渡船和桥梁,逼得你绕行一大圈,或是寻找涉水的浅滩。
除此之外,跟随猎人小径比挣扎穿越灌木丛容易,绕过山脊比攀爬容易,而长城之外只能选择后者。
唉,假如巴棱或戴文跟我们在一起,现下应该已到了黑城堡,正在大厅里暖脚呢。
可惜巴棱死了,而戴文跟葛兰、忧郁的艾迪等人一起离开。
长城有三百里长,七百尺高,山姆提醒自己。
如果一直往南,迟早会撞见它——而他们确实在往南,至少这点他非常确定。
白天根据太阳辨别方向,晴朗的晚上,则可以追随冰龙星座的尾巴,虽然自另一匹马死后,他们便很少在夜间行路。
就算月圆时分,林子里也太过黑暗,山姆或者最后一匹马很容易摔断腿。
我们一定已到了很南的地方,一定是的。
但他不确定的是,他们向西或向东偏离了多远。
最终会到达长城,没错……
也许一天,也许半月,不可能更久,肯定,肯定……
但具体到哪儿呢?
需要找的是黑城堡的门,一百里格沿线只有那里可以穿越。
“长城真的像卡斯特说的那么大吗?”
吉莉问。
“比他说的还大,”山姆试图让语气愉快一些,“大得让你看不见藏在后面的城堡,而城堡本身就已经够大了,你会明白的。
长城完全由冰筑成,城堡则是木石结构,高高的塔楼,深深的地窖,还有壁炉里日夜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硕大长厅。
很热,很暖和,吉莉,热到你无法相信。”
“我可以站在火堆边吗?
就我和孩子?
不用很久,暖暖身子就好。”
“你想站多久就站多久,还有食物和饮料。
温热的葡萄酒、一碗洋葱炖鹿肉,外加哈布刚出炉的面包,热得烫手。”
山姆摘下手套,在火焰旁活动手指——他很快后悔起自己的举动,它们本来冻得麻木,随着知觉恢复,疼痛教他差点哭出来。
“弟兄们有时会唱歌,”他说,以便将注意力从指头的疼痛中转移,“戴利恩唱得最好,他们因此派他去了东海望。
不过能唱的还有霍德和‘癞蛤蟆’——他真名陶德,但长得像癞蛤蟆,因此我们这么叫他。
他喜欢唱,可嗓音太糟。”
“你呢?
你唱不唱?”
吉莉理了理兽皮衣服,将婴儿换到另一边**。
山姆脸红了。
“我……
我会一些歌,小时候喜欢唱歌,还会跳舞……
但父亲大人不喜欢我唱歌跳舞,他说如果我想蹦来蹦去,就该拿剑到院子里去蹦。”
“你能唱个南方人的歌吗?
为孩子?”
“如果你喜欢。”
山姆想了一会儿,“小时候,每当我和妹妹们上床睡觉时,我们的修士总会唱一首《七神之歌》。”
他清清嗓子,轻声唱道:天父面容坚毅刚强,裁决谬误主持公义,判定福寿长短高低,慈祥喜爱小小孩童。
圣母带来生命之福,守护照看每位人妇,她的笑容终斗止戈,温柔呵护小小孩童。
战士屹立敌人之前,保卫我们南北东西,手执弓矛盾剑兵器,看守祚佑小小孩童。
老妪年迈而又睿智,预知各人运途未来,举起金灯照耀光彩,指引前路为小小孩童。
铁匠勤勉日夜辛劳,安排一切井井有条,铁锤风箱,炉火燃烧,打造世界给小小孩童。
少女舞蹈空中飞扬,存于恋人唏嘘感伤,微颦教会鸟儿飞翔,美梦托给小小孩童。
七位神灵将我们创造,时刻聆听我们祷告,闭上眼睛,再无困扰,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闭上眼睛,再无烦恼,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山姆记得上次跟母亲一起唱这首歌是为哄婴儿迪肯睡觉。
父亲听到之后愤怒地闯进来。
“我不准你再这样,”蓝道伯爵严厉地告诫妻子,“你已用修士这些软绵绵的歌毁了我一个男孩,还想再毁一个吗?”
然后他望向山姆,“你要唱,就对着你妹妹们唱,不准接近我儿子。”
吉莉的孩子睡着了。
他好娇小,而且安静得让山姆有点担心。
这孩子甚至没名字。
他问过吉莉,但她说在孩子两岁之前取名会带来厄运。
许多孩子都死了。
她将**塞回兽皮里面。
“真好听,山姆,你唱得真好。”
“你该听听戴利恩唱,他的嗓音甜美如蜜酒。”
“卡斯特娶我为妻的那天,我们喝过最甜美的蜜酒。
那时还是夏天,没有这么冷。”
吉莉有些困惑,“你才唱了六个神呀?
卡斯特常告诉我们,你们南方人有七个神。”
“七个,”他赞同,“但无人歌颂陌客。”
陌客的脸是死亡之脸,提到他,山姆就觉得不安。
“我们该吃点东西,分两口也好。”
除了木头般硬的黑香肠,没剩下什么。
山姆给两人各锯下薄薄几片。
手腕使劲就会疼,但他太饿,因此坚持了下来。
而且咀嚼时间够长,这些肉片就会变软,味道也不错。
那是卡斯特的老婆们用大蒜腌制而成的。
吃完之后,山姆跟她说声抱歉,就出去方便并照料马匹。
刺骨的寒风从北方吹来,他从树丛下经过,叶子朝他哗哗作响。
他不得不弄碎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好让马喝水。
我最好把它带进屋去。
他可不想天亮醒来时发现他们的马已在夜里冻死。
即使真的发生意外,吉莉也会继续走下去。
那女孩很勇敢,不像他。
他希望自己知道回黑城堡之后该拿她怎么办。
她总是说,只要他高兴,肯做他的妻子,但黑衣弟兄是无法娶妻的;更何况他是角陵城的塔利,根本不能娶女野人。
我得想个办法。
但首先我们得活着到达长城,别的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把马牵到长厅容易,牵进门却难,幸亏山姆坚持不懈。
等将坐骑弄进屋内,吉莉已睡着了。
他将马系在角落,并往火中添了几块新柴,然后脱下沉重的斗篷,钻到兽皮底下的女野人身边。
他的斗篷足够盖住三人,并为他们保暖。
吉莉身上散发出奶味,还有大蒜和发霉旧毛皮的味道,但他已经习惯,而且还觉得很好闻。
他喜欢睡在她边上,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角陵城,跟两个妹妹同睡一张大床。
蓝道伯爵认为这会让他像女孩一样软弱,于是终止了这种情形。
然而独自睡在冰冷的房间也没让我变得坚强勇敢。
他不知如果现在见到父亲,他会怎么评价。
我杀了一个异鬼呢,大人,他假想自己如是说,我用龙晶匕首刺死了他,誓言弟兄们现在称我为“杀手”山姆。
但即使在想象中,蓝道伯爵也只是怀疑地皱起眉头。
当晚的梦十分离奇。
他梦见自己回到角陵城,父亲却已不在,它成了山姆的城堡。
琼恩·雪诺跟他一起,还有“熊老”莫尔蒙总司令、葛兰、忧郁的艾迪、派普、“癞蛤蟆”及所有守夜人的弟兄,只是穿的衣服颜色鲜亮,并非黑色。
山姆坐在高桌前,宴请所有人,用父亲的巨剑“碎心”切下片片烤肉,这里还有甜糕,有蜂蜜葡萄酒,有歌唱,有舞蹈,每个人都很暖和。
宴会结束后,他上楼睡觉,不是走向父母的领主居室,而是跟妹妹们一起待过的那个房间。
只不过在那张柔软宽大的**等待他的不是妹妹们,却是吉莉,女孩只裹一件粗糙的兽皮,**渗出奶水。
他突然醒来,又冷又怕。
火堆烧尽,只剩暗红余烬;空气冻结,感觉奇寒无比。
角落里,那匹马一边嘶鸣一边用后腿踢木头。
吉莉坐在火堆边,抱着婴儿。
山姆摇摇晃晃地坐起,苍白的喘息从嘴里喷出。
长厅内充满幢幢黑影,手臂上寒毛直竖。
没什么,他告诉自己,冷而已。
然后,门边有个阴影在动。
一个巨大的阴影。
这仍是梦,山姆祈祷,哦,我仍在睡觉,仍在做噩梦。
他死了,他死了,我看到他死了。
“他是为这男孩来的,”吉莉啜泣,“他闻到他的味道,新生婴儿的味道,充满生命的气息。
他是为生命而来。”
巨大的阴影在门梁前弯腰,进入厅内,蹒跚走来。
就着阴暗的火光,影子变成了小保罗。
“走开,”山姆嘶喊,“我们不需要你。”
保罗的手像炭一样黑,脸像奶一样白,眼睛闪着冰冷的蓝色光芒。
冰霜染白了它的胡子,一侧肩膀上停着一只乌鸦,正在啄它的脸颊,吃那白色死肉。
山姆尿了裤子,温热的水沿大腿流淌而下。
“吉莉,安抚好马,然后牵出去。
你快走。”
“你——”她开始说。
“我有匕首。
你忘了吗?
龙晶匕首。”
他起身将它胡乱掏出来。
先前那把给了葛兰,但谢天谢地,离开卡斯特堡垒时,他记得带上莫尔蒙总司令的匕首。
他握紧它,远离火堆,远离吉莉和婴儿。
“保罗?”
他想让自己听上去勇敢一些,但话出口成了尖叫,“小保罗。
认得我吗?
我是山姆,胖子山姆,胆小鬼山姆,你在林子里救了我。
我无法再走的时候,你抱我,没有别人能做到,只有你。”
山姆往后退开,手握武器,抽噎不休。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别伤害我们,保罗,求求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们呢?”
吉莉在硬泥地上挣扎后退。
尸鬼扭头望向她,但山姆大喊:“不!”
于是它又转回来。
肩头的乌鸦从它残破苍白的脸颊上扯下一条肉。
山姆将匕首举在面前,呼吸活像铁匠的风箱。
长厅另一头,吉莉到了马儿边上。
诸神赐予我勇气,山姆祈祷,就这一次,给我一点点勇气,撑到她顺利逃走。
小保罗向他逼近,山姆向后退却,直到背抵住粗糙的木墙。
他双手抓住匕首,以求拿得更稳。
尸鬼看来不怕龙晶,也许它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行动缓慢,不过小保罗活着的时候就不敏捷。
在它身后,吉莉低声安抚马儿,试图催其朝门口走,但那匹马一定是闻到了一丝尸鬼那怪异寒冷的气味。
它突然停止前进,人立起来,蹄子在冰冷的空气中挥舞。
保罗转向声音传来的方位,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山姆的兴趣。
没时间思考、祈祷,或是害怕。
山姆威尔·塔利往前冲去,将匕首插入小保罗的后背。
尸鬼的身体已转过去一半,根本没察觉到他过来。
乌鸦尖叫一声,飞入空中。
“你死定了!”
山姆边捅刺边嘶喊,“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他不停地刺,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在保罗厚重的黑斗篷上划开道道大口子。
刀刃碰到羊毛布底下的铁锁甲碎裂开来,龙晶碎片四处飞散。
山姆尖声号叫,白雾融入黑暗之中。
小保罗扭身过来,山姆扔下无用的刀柄,迅速后退一步。
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另一把匕首,也即是每位弟兄都佩带的钢铁匕首,尸鬼漆黑的双手便卡住了他的下巴。
保罗的手指冷得灼人,它们深深掐入山姆喉咙柔软的皮肉中。
快跑,吉莉,快跑啊,他想高喊,但张开嘴,仅发出阵阵哽咽。
手指终于摸索到匕首,他拿它盲目地戳向尸鬼的肚子,不料刀尖仅擦过铁环,而由于用力过猛,整个匕首都旋转着飞了出去。
小保罗的指头无情地收紧,开始扭转。
他打算把我脑袋掰下来,山姆绝望地想。
喉咙像结了冰,肺里却如着了火。
他徒劳地捶打、拽拉尸鬼的手腕,狠踢保罗的下体,都没用。
世界缩小成两点湛蓝的星星、一阵可怕而强烈的疼痛和残酷的寒冷,连眼泪都结了冰。
山姆拼命扭动挣扎……
然后向前扑倒。
小保罗高大强壮,但山姆比他重,而且尸鬼行动笨拙,这他在先民拳峰上就见识过。
突然的变化让保罗踉跄地退后一步,接着活人和死人一起跌倒。
冲击之下,一只手从山姆喉咙口松开,冰冷的黑指头回来之前,他得以快速吸进一口气。
血的味道充满嘴巴。
他转动脖子,寻找匕首,却只看到一抹暗橙色的光亮。
火!
虽然只剩焰灰余烬,但……
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拖着保罗向侧面挣扎扭动……
胳膊在泥地上挥舞、摸索、探寻、拨散灰烬,找到一件滚烫的东西……
一块烧焦的木炭,黑中闪动黯淡的红与橙……
他用手指握起,铆足全身力气,塞进保罗嘴里,甚至感觉到保罗牙齿的碎裂。
尽管如此,尸鬼的抓握并没放松。
山姆最后想到的是爱他的母亲和被他辜负的父亲。
长厅在四周旋转,一丝烟雾从保罗碎裂的牙齿间升腾。
然后,死人的脸着了火,那双手也松开了。
山姆大口吸气,虚弱地滚向一旁。
尸鬼在燃烧,冰霜从胡子上滴落,下面的血肉变得焦黑。
山姆听见乌鸦尖叫,但保罗本身没出声,它的嘴巴张开,冒出火焰,而它的眼睛……
没有了,湛蓝的闪光没有了。
他爬到门口。
空气如此寒冷,连呼吸都会疼痛,但那是多么美妙的疼痛。
他低头走出长厅。
“吉莉?”
他说,“吉莉,我杀了它。
吉——”她背靠鱼梁木站立,怀中抱着孩子,周围都是尸鬼,十几……
二十个,甚至更多……
有些曾是野人,仍然穿着兽皮……
但更多的是他的弟兄。
山姆看见“姐妹男”拉克,“软足”,里尔斯。
齐特颈上的瘤成了黑色,脸颊的疖子则覆着一层薄冰。
其中一个尸鬼看来像哈克,但由于少了半个脑袋,他无法确定。
他们已撕裂了那匹可怜的马,正用血淋淋的手把肠子扯出来,马肚子上升起苍白的蒸汽。
山姆呜咽一声:“这不公平……”“公平,”乌鸦落在他肩头,“公平,遥远,恐惧。
[1]”它拍打翅膀,跟吉莉一起尖叫。
尸鬼几乎已到了她跟前,他听见鱼梁木暗红的树叶阵阵婆娑,仿佛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互相低诉。
星光流动,周围的树木全部呻吟着发出吱嘎响声。
山姆·塔利的脸色如凝固的牛奶,眼睛瞪得像盘子那么大。
乌鸦!
乌鸦!
鱼梁木上有数千只乌鸦,栖息在苍白如骨的枝条上,自树叶间向外张望。
它们张口嘶鸣,展开黑翼,尖叫拍翅,如一团愤怒的云,向尸鬼们袭来。
它们围着齐特的脸,啄他的蓝眼睛;它们像苍蝇一样盖住姐妹男,从哈克碎裂的脑壳里叼出团团东西。
乌鸦的数量众多,山姆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去,”肩膀上的鸟说,“去,去,去。”
山姆开始奔跑,阵阵白雾从嘴里喷出。
在他周围,尸鬼们在黑翼和利喙的攻击下东倒西歪,带着诡异的沉默倒下,没有呼叫与呻吟。
但乌鸦们并不理会山姆。
他抓起吉莉的手,将她从鱼梁木边拉开:“我们快走。”
“去哪儿?”
吉莉抱着婴儿快步跟随,“他们杀了我们的马,我们怎么……”“兄弟!”
喊声穿透黑夜,穿透上千只乌鸦的嘶鸣。
树丛下,有个人骑一头麋鹿,从头到脚包裹在黑灰相间的斑驳衣服里。
“来!”
那骑手喊,兜帽掩盖了他的面容。
他穿着黑衣。
于是山姆催促吉莉向他走去。
那头麋鹿十分巨大,大得可怕,肩膀离地十尺高,分叉的角也差不多有十尺宽。
它膝盖跪地,让他们骑上去。
“来。”
骑手边说边伸出戴手套的手,将吉莉拉到身后,然后轮到山姆。
“谢谢。”
他喘着气说。
但当他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时,猛然意识到骑手并没戴手套。
他的手又黑又冷,指头硬得像岩石。
注释:[1]英语中fair far fear这三个单词(则公平、遥远、恐惧)音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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