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52章 拥女王者(1 / 1)
在多恩的烈日下,水就跟金子一样珍贵,人们狂热地守护着水源。
然而沙岩城的井干了一百年,守护者们也离开这里,前往有水的地方,这座中等规模、有雕纹柱和三重拱门的要塞因此被荒废了。
沙漠渐渐回来,重新占据此地。
亚莲恩·马泰尔跟德雷、希尔娃一起自南方赶到时正值日落,西方的天空仿佛一片金紫色织锦,云层绽放出鲜红光彩。
这片废墟同样闪烁着亮光,倾倒的柱子泛出淡淡的红,血色阴影在石地板的缝隙间蔓延。
白昼将尽,沙漠本身也由金变橙,再转为紫。
盖林几小时前已经到达,而被称做“暗黑之星”的骑士昨天就来了。
“这里真美,”德雷一边说,一边帮盖林饮马。
水是自带的。
多恩的沙地战马迅捷而不知疲倦,外地马精疲力竭时,它们还能走很长的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喝水。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我叔叔带我来过,跟特蕾妮和萨蕾拉一起。”
回忆让亚莲恩露出微笑。
“他在附近抓了些毒蛇,教特蕾妮如何安全地挤出毒液。
萨蕾拉翻遍每块石头,抹去马赛克上的沙子,想更多地了解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那你干什么了,公主殿下?”
“斑点”希尔娃问。
我吗?
我坐在井边,假装是被强盗骑士抢来的女孩,等待他来摆布我,她心想,他真是个高大结实的男人,黑眼睛,美人尖。
回忆让她扭捏不安。
“我在做梦,”她说,“太阳落山后,我盘腿坐在叔叔脚边,乞求他讲故事。”
“奥柏伦亲王是个故事大王。”
那天盖林也在,身为亚莲恩的乳奶兄弟,从学会走路之前开始,他们俩就形影不离。
“他讲了盖林亲王的故事——我的名字就是跟着他取的。”
“伟大的盖林,”德雷说,“洛伊拿的奇迹。”
“就是他,令瓦雷利亚颤抖。”
“他们颤抖,”杰洛爵士说,“然后杀了他。
如果我带领二十五万人走向死亡,他们会称我为‘伟大的杰洛’吗?”
他嗤之以鼻,“我想我仍旧会被叫做‘暗黑之星’,算了,至少那是我自己起的名号。”
他拔出长剑,坐到干涸的井沿上,开始用油石打磨。
亚莲恩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
他血统高贵,足以成为相称的配偶,她心想,父亲或许会质疑我的判断,但我的孩子将和龙王们一样漂亮。
杰洛·戴恩爵士称得上是多恩领最帅的男子,鹰钩鼻,高颧骨,下巴坚强有力。
他总把脸颊刮得干干净净,浓密的头发直垂到衣领,仿佛银色冰川,中间被一缕漆黑如午夜的黑发一分为二。
然而他嘴巴的线条很锐利,舌头则更利。
他坐在那里打磨长剑,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对眼睛似乎是黑色的,但她曾在近处看过,它们是紫色。
暗紫色。
一对黑暗而饱含怒火的眼睛。
他一定感觉到她的凝视,因而视线离开了长剑,抬头与她目光交汇,微微一笑。
亚莲恩脸上发热。
我不该带他来。
如果亚历斯在的时候他这么看我,沙地就会染上鲜血。
她说不准会是谁的血。
按照传统,御林铁卫是七大王国中最优秀的骑士……
但“暗黑之星”毕竟是“暗黑之星”。
多恩沙漠的夜晚冷极了。
盖林为大家搜集木柴,白花花的枝干来自一百年前枯死的树木。
德雷一边吹口哨,一边用燧石打出火星,点起篝火。
等木柴点燃,他们便围坐在火边,一袋夏日红传来递去……
“暗黑之星”除外,他宁愿喝不加糖的柠檬水。
盖林情绪活跃,他给大家讲述从绿血河口的板条镇传来的新闻,孤儿们在那里与狭海对岸的划桨船、大帆船式平底船进行交易。
假如那些水手可以相信的话,东方大陆正风起云涌:阿斯塔波爆发奴隶起义,魁尔斯有巨龙出现,夷地流行灰疫病,新的海盗王统治了蛇蜥群岛,并出发洗劫高树镇,科霍尔城中红袍僧的信徒们引**乱,企图焚毁黑羊神。
“密尔跟里斯开战前夜,黄金团突然解除了与密尔人的合约。”
“里斯人将他们收买了。”
希尔娃不假思索地说。
“聪明的里斯人,”德雷评论,“胆小而聪明的里斯人。”
亚莲恩想得更多。
假如昆廷有黄金团作依靠……
他们的口号是“黄金在下,苦钢在上”。
想赶我走的话,弟弟,寒铁可不够。
亚莲恩在多恩广受爱戴,昆廷则不为人知。
没有任何佣兵可以改变这点。
杰洛爵士站起身,“我去尿尿。”
“小心脚下,”德雷警告,“奥柏伦亲王有一阵子没在这儿挤蛇毒了。”
“对毒液我有抗力,达特。
哪条毒蛇敢咬我,它会后悔的。”
杰洛爵士消失在一株死树后面。
其余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原谅我,公主殿下,”盖林轻声说,“但我不喜欢他。”
“真可惜,”德雷说,“我相信他几乎爱上你了。”
“我们需要他,”亚莲恩提醒大家,“他的剑倒不一定,但他的城堡必不可少。”
“高隐城并非多恩唯一的城堡,”“斑点”希尔娃指出,“还有很多爱戴你的骑士。
比如德雷。”
“是的,”他确认,“我有一匹好马,一把宝剑,而能与我相提并论的骑士只有……
好吧,实际上还是有几个。”
“有几百个,爵士先生。”
盖林道。
亚莲恩留下他们互相取笑。
除了堂姐特蕾妮,德雷和“斑点”希尔娃是她最亲近的朋友,而盖林自从他俩在他母亲**上喝奶开始就一直揶揄她。
此刻的她无心嬉笑。
太阳已经消失,天空繁星密布,多得怕人。
她背靠一根雕纹柱寻思,无论弟弟身在何处,是否也在凝望同样的星空。
你看到那颗明亮的白星了吗,昆廷?
那是娜梅莉亚之星,燃烧得炽热,而后面那条乳白色飘带就是她的一万艘船。
她的光辉如此耀眼,不比任何男人差,我也将如此。
你抢不走我的继承权!
昆廷被送往伊伦伍德城时还很小,按母亲的话来说,是太小了。
诺佛斯人没有把子女送出去收养的习惯,而梅拉莉欧夫人始终不肯原谅道朗亲王将儿子从她身边带走。
“我跟你一样,不希望如此,”亚莲恩曾偷听见父亲说,“但这笔血债是我们欠他家的,而昆廷是奥蒙德伯爵唯一愿意接受的筹码。”
“筹码?”
母亲尖叫,“他是你儿子!
什么样的父亲会拿自己的骨肉来还债?”
“当亲王的父亲。”
道朗·马泰尔回答。
道朗亲王仍然假装她弟弟跟伊伦伍德大人在一起,却不知其早已在板条镇被盖林的母亲发现了。
弟弟扮成商人,伙伴中有一位是弱视,跟安德斯伯爵那个**儿子克莱图斯·伊伦伍德一模一样,还有一位是精通各种语言的学士。
我弟弟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聪明。
聪明人应该从旧镇出发。
这样虽然行程更远,但更安全,也许不会被认出来。
亚莲恩在板条镇的绿血河孤儿中有很多朋友,其中某些人很好奇,为什么亲王要跟领主的儿子一道化名远行,偷偷搭船穿越狭海。
有一人夜里爬进窗户,撬开昆廷的小保险箱,发现了里面的卷轴。
若能证明这次穿越狭海的秘密行动是昆廷自己的计划,与他人无涉,亚莲恩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他所携带的羊皮纸上盖有多恩领马泰尔家族的长枪贯日纹章,盖林的亲戚不敢拆印阅读,这……
“公主。”
杰洛·戴恩爵士站在她身后,一半在星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你尿得怎样了?”
亚莲恩嬉戏地询问。
“沙子挺感激的。”
戴恩单脚踏住一座雕像的头。
那似乎原本是座处女神像,然而沙子磨平了她的脸庞。
“我尿尿时在想,你这个计划似乎无法达成你的目标。”
“我的目标是什么,爵士?”
“释放‘沙蛇’。
为奥柏伦和伊莉亚复仇。
我说中了吧?
你想品尝狮血的味道。”
这些,再加上我的继承权。
我要阳戟城,我要父亲的宝座,我要统治多恩领。
“我的目标是伸张正义。”
“管你它叫什么。
给兰尼斯特的女孩加冕是个空洞的姿态。
她永远坐不上铁王座,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战争。
只怕狮子没那么冲动。”
“没那么冲动?
狮子男孩死了,剩下两只崽,谁知道母狮喜欢哪只?”
“她自己窝里那只。”
杰洛爵士拔剑出鞘,利刃在星光中闪烁,犹如谎言一样锋利。
“你得靠这个发动战争。
不是用金冠,用铁器。”
我不会谋害儿童。
“收起来。
弥赛菈受我保护。
而且亚历斯爵士决不会允许谁伤害他宠爱的公主,这点你一清二楚。”
“不,小姐,我清楚的是,戴恩家数千年来一直在杀奥克赫特。”
他的傲慢令她呼吸急促。
“在我看来,奥克赫特也杀了同样多的戴恩。”
“我们都有自己的家族传统。”
“暗黑之星”还剑入鞘,“月亮升起之时,嗯,你的模范骑士来了。”
他的眼神很锐利。
骑在灰色高头大马上的果然是亚历斯爵士,亚历斯催马在沙地上疾驰,纯白披风威武地飘**。
弥赛菈公主坐在他后面,裹一件带头巾的长袍,隐藏起金色卷发。
亚历斯爵士扶她下马,德雷单膝跪倒,“陛下。”
“主人。”
“斑点”希尔娃跪在他身边。
“女王陛下,我是您的人。”
盖林双膝跪地。
弥赛菈很疑惑,她抓住亚历斯·奥克赫特的胳膊。
“他们为什么叫我陛下?”
她用抱怨的口气问,“亚历斯爵士,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是谁?”
难道他什么也没告诉她?
亚莲恩赶紧迎上前,丝衣盘旋飞舞,她微笑着安抚女孩,“他们是我忠实的朋友,陛下……
也会成为您的朋友。”
“亚莲恩公主?”
女孩张开双臂拥抱她,“他们为什么叫我女王?
托曼出事了吗?”
“他被一群奸臣挟持了,陛下,”亚莲恩解释,“他们怂恿他盗取您的王座。”
“我的王座?
你是指铁王座吗?”
女孩更加疑惑不解。
“他没有偷过,托曼……”“……
比你小,没错吧?”
“我比他大一岁。”
“这意味着铁王座应该由您继承。”
亚莲恩宣布,“你弟弟只是个小男孩,您千万不要责怪他,都是重臣们的错……
好在您还有忠实的朋友。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来亲自介绍他们?”
她拉起孩子的手。
“陛下,这位是安德雷·达特爵士,柠檬林的继承人。”
“朋友们管我叫德雷,”他说,“假如陛下也肯这样称呼我,我会感到万分荣幸。”
尽管德雷表情坦率,笑得从容,弥赛菈仍然保持警惕。
“我还是会用‘爵士’的头衔称呼你,直到了解你为止。”
“无论陛下怎么称呼,我都是您的人。”
希尔娃清清嗓子,亚莲恩继续介绍,“这位是希尔娃·桑塔加小姐,女王陛下,我最亲爱的‘斑点’希尔娃。”
“他们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外号呢?”
弥赛菈问。
“因为我的雀斑啊,陛下,”希尔娃答道,“但他们都找借口说,由于我是斑木林继承人的缘故。”
接下来介绍盖林,这家伙跟往常一样,懒懒散散,长鼻子,黑皮肤,一边耳朵钉着一粒翡翠。
“这位是**的孤儿盖林先生,最喜欢逗我开心,”亚莲恩道,“他母亲曾是我的乳母。”
“我很难过她死了。”
弥赛菈说。
“她没死,亲爱的女王。”
盖林的金牙一闪——那是亚莲恩给买的,以代替被她打掉的牙齿。
“小姐的意思是,我是绿血河上的孤儿。”
逆流而上的旅途中,弥赛菈有的是时间了解绿血河孤儿们的历史。
于是亚莲恩引领未来的女王来到她这小小团队中最后一位成员面前,“这是最后,但也是最英勇的一位,杰洛·戴恩爵士,来自星坠城。”
杰洛爵士单膝跪下。
他镇定自若地打量着女孩,月光在他深黯的眼睛里闪耀。
“曾有一位亚瑟·戴恩,”弥赛菈说,“他在‘疯王’伊里斯时代是御林铁卫。”
“他是‘拂晓神剑’。
他死了。”
“那你现在是‘拂晓神剑’吗?”
“不。
人们叫我‘暗黑之星’,我属于夜晚。”
亚莲恩将孩子拉开。
“您一定饿了。
我们有椰枣、奶酪和橄榄,还有甜柠檬水喝。
但您不可以吃喝太多,稍事休息,我们就必须骑马出发。
在这片沙漠里,最好是晚上赶路,在太阳临空之前赶路。
这样对坐骑比较仁慈。”
“对骑手也一样,”“斑点”希尔娃补充,“来吧,陛下,暖暖身子。
如果准许我来服侍您,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她领着公主走向火堆,杰洛爵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亚莲恩身后。
“我的家族历史可以追溯一万年,直至黎明之纪元,”他抱怨,“为什么我那个亲戚是唯一被人们记得的戴恩?”
“他是个伟大的骑士。”
亚历斯·奥克赫特插话。
“他有一把伟大的剑。”
“暗黑之星”说。
“还有一颗伟大的心。”
亚历斯爵士握住亚莲恩的手臂。
“公主,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过来。”
她领亚历斯爵士进入废墟深处。
骑士在披风下穿一件金线外套,饰有三片绿橡叶的族徽,头戴带刺轻铁盔,跟多恩人一样用黄头巾缠绕。
那披风是他与众不同之处,闪光的白丝绸皓如明月,柔若清风。
毫无疑问,他把御林铁卫的披风穿来了,这个英勇的傻瓜。
“孩子知道多少?”
“没多少。
离开君临前,她舅舅嘱咐她,我是她的保护人,我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她也听见了街市中的人们高呼复仇,知道这不是游戏。
这女孩很勇敢,她的睿智超越年龄。
我要她做的她完全照办,从不多问。”
骑士拉住她的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还有其他消息你该听一听。
泰温·兰尼斯特死了。”
令人震惊。
“死了?”
“小恶魔杀的。
太后已经摄政。”
“是吗?”
女人坐上了铁王座?
亚莲恩考虑片刻,断定情况只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七国诸侯习惯了瑟曦太后的统治,那么向弥赛菈女王屈膝也容易些。
况且泰温公爵是个危险的对手,没有他,多恩的日子好过多了。
兰尼斯特自相残杀,真是大快人心。
“那侏儒呢?”
“他逃跑了,”亚历斯爵士说,“现今不管是谁献上他的脑袋,瑟曦都会赐予领主之位。”
铺着地砖的内庭半埋于流沙之中,他将她推到一根柱子边亲吻,手伸向她胸口。
他的吻绵长有力,若非亚莲恩笑着挣脱,他还想撩起她的裙子。
“我知道拥立女王让你很兴奋,爵士,但我们可没时间干那事。
稍后吧,稍后,我向你保证。”
她抚摸他的脸颊。
“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
“崔斯丹不肯依。
他闹着要坐在弥赛菈床边,跟她玩席瓦斯棋。”
“他四岁时得过红斑病,我提醒过你了,这种病人只会得一次。
你应该放出消息说弥赛菈患的是灰鳞病,这才能让他避得远远的。”
“那男孩也许会,但你父亲的学士不会。”
“卡略特,”她说,“他要去看她?”
“我不止一次地向他描述她脸上的红斑。
他也没什么疗方,只能让病情自行消退,最后给了我一罐药膏,说是为缓解瘙痒。”
从来没有十岁以下的人死于红斑病,但对成年人来说它是致命的,而卡略特学士小时候没得过这种病——这点亚莲恩八岁时就知道了,当时她自己也受到红斑的折磨。
“很好,”她说,“那侍女怎么样?
能骗过去吗?”
“从远处看能混过去。
小恶魔舍弃众多出身高贵的女孩选择了她,就是为这一目的。
弥赛菈亲自弄卷了她的头发,并在她脸上涂红点。
知道吗?
她们是远亲,兰尼斯港中有许多兰尼、兰尼兹、兰特尔以及较低级的兰尼斯特,他们中半数人都有黄头发。
穿着弥赛菈的睡袍,脸上涂满学士的药膏……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甚至有可能骗过我。
寻找我的替身就比较难了。
戴克跟我身高相近,可他太胖,因此我让罗德穿我的板甲,并告诫他万不可掀起面罩。
此人比我矮三寸,但假如我不站在他身边,也许没人注意。
无论如何,他会死死地看守住弥赛菈的房间。”
“放心,我们只需要争取几天时间,到时候,公主就不在我父亲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我们究竟去哪里?”
他将她拉近,用鼻子轻触她的颈项,“该是把计划的其余部分告诉我的时候了,你觉得呢?”
她笑着将他推开,“不,该是骑马出发的时候了。”
当他们从干涸尘封的沙岩城废墟出发,朝西南方前进时,月亮已为月女座戴上了后冠。
亚莲恩和亚历斯爵士领头,弥赛菈骑一匹精力充沛的母马行在他俩中间,盖林和“斑点”希尔娃紧紧跟随,而她的两名多恩骑士押后。
七个人,亚莲恩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七名骑手奔向荣耀,有朝一日,歌手会让我们永垂不朽。
德雷想带更多人,但那会引人注目,招惹麻烦,而且每多一人,遭遇背叛的风险就会翻倍。
至少在这点上,父亲教导了我。
即便在壮年时代,道朗·马泰尔也行事谨慎小心,习惯沉默,口风严紧。
现在是时候让他卸下负担了,但我不会容许对他荣誉甚或人身的任何伤害。
她将把他送回流水花园,在儿童们的嬉笑声中度过余生,沉浸于柠檬和橙子的香气中。
嗯,昆廷可以跟他做伴。
等我为弥赛菈加冕,并释放沙蛇们之后,多恩领将团结在我的旗帜之下。
伊伦伍德家也许会继续为昆廷撑腰,可惜他们势单力孤,构不成威胁;假如他们一党投靠托曼和兰尼斯特,她正好派出“暗黑之星”将其连族诛灭。
“我累了,”骑了数小时之后,弥赛菈抱怨,“还很远吗?
我们要去哪里?”
“亚莲恩公主要带陛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亚历斯爵士向她保证。
“这是一段很长的旅途,”亚莲恩说,“但抵达绿血河后,就会轻松多了。
盖林的朋友们将在那里与我们碰头,他们是绿血河孤儿,居住在船上,平时撑船沿绿血河及其支流捕鱼、摘果。
他们以船为家,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它。”
“对,”盖林愉快地喊道,“我们会在水上唱歌跳舞做游戏,还精于医术。
比如我母亲便是维斯特洛最好的产婆,我父亲则能治愈疣瘤。”
“你有父母,怎么会是孤儿?”
女孩问。
“他们是洛伊拿人,”亚莲恩解释,“他们的母亲是洛恩河。”
弥赛菈不明白,“我以为多恩人都是……
你们都是洛伊拿人呢。”
“我们的确都有一部分洛伊拿血统,陛下,我体内既流淌着娜梅莉亚的血液,也流着莫尔斯·马泰尔的血液——他也就是跟娜梅莉亚结婚的多恩领主。
婚礼那天,娜梅莉亚烧毁了所有船只,好让她的人民明白没有退路。
大多数人欢欣鼓舞,因为来多恩的旅程漫长而可怕,许许多多人死于风暴、疾病和奴役;然而也有少数人感到悲哀,他们不喜欢这片干燥的红土地,不喜欢这片土地上的七面神,决心坚持旧日的生活方式。
他们敲打焚毁的船壳,钉成小船,做了绿血河上的孤儿。
他们歌唱的母亲并非我们的圣母,而是洛恩母亲河,其河水自世界之初就滋养着他们。”
“我听说洛伊拿人有个乌龟神。”
亚历斯爵士道。
“河中老人是个次级神,”盖林说,“他也是母亲河的儿子,战胜蟹王后,赢得了统治水下住民的权利。”
“哦。”
弥赛菈感叹。
“听说您也打过一些大仗,陛下,”德雷用最愉快的语调说,“听说您在席瓦斯棋桌上对我们勇敢的崔斯丹王子毫不留情。”
“他总是相同的布局,所有的山都放前面,而大象在隘口中,”弥赛菈分析道,“因此我派我的飞龙去吃掉他的大象。”
“您的侍女也玩这种棋吗?”
德雷问。
“萝莎蒙?”
弥赛菈说,“不。
我想教她,但她说规则太难。”
“她也是兰尼斯特家的人?”
希尔娃小姐问。
“她是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不是凯岩城的兰尼斯特。
她头发颜色跟我一样,却是直发,并非卷的。
其实,萝莎蒙长得不像我,但穿上我的衣服后,能蒙过陌生人。”
“你们以前这么干过?”
“哦,是的。
前往布拉佛斯途中,我们在海捷号上互换身份。
伊兰婷修女给我的头发涂上棕色染料,嘴上说是扮家家,其实我知道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以防船只万一被我叔叔史坦尼斯俘获。”
女孩显然累了,因此亚莲恩下令停止前进。
他们再次饮马,休息了一会儿,享用奶酪和水果。
弥赛菈跟“斑点”希尔娃分享一个橙子,而盖林吃橄榄,然后朝德雷吐核。
亚莲恩满心希望日出前能赶到河边,但他们的出发时间已经比计划晚了许多,因此,当东方的天空渐渐变红时,大家还在骑马。
“暗黑之星”赶到她身边。
“公主,”他说,“必须加快速度,除非你改变了主意,打算杀死那孩子。
我们没有帐篷,而白天的沙漠残酷无情。”
“我跟你一样了解沙漠,爵士。”
她反击道,但还是接受了建议。
这对坐骑来说很残酷,然而失去六匹马好过失去公主。
很快,风从西面吹来,热辣辣干燥的风,卷起漫天沙砾。
亚莲恩拉起面纱,它由微微泛光的丝绸织成,上半部淡绿色,下半部是黄色,两种颜色逐渐融合过渡,作装饰用的绿色小珍珠串随着骑行互相撞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知道我的公主为什么戴上面纱,”她将面纱系到铜盔上时,亚历斯爵士说,“否则她的美丽会盖过天上太阳的光辉。”
她忍不住笑起来。
“不,你的公主戴面纱是要遮挡耀眼的光线,并防止沙子入口。
你也该这么做,爵士。”
她心想,不知她的白骑士操持愚勇有多少年了,亚历斯爵士在**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但智慧与他形同陌路。
几个多恩人也纷纷遮住脸,“斑点”希尔娃帮小公主戴上面纱,唯有亚历斯爵士固执地披挂白袍,不久后,汗水便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他的面颊泛起红晕。
只怕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被闷熟了,她心想。
他并非多恩烈日的首批受害者,过往诸多世纪中,许多军队旗帜飘飘地越过亲王隘口南下,却在炽热的多恩沙漠里备受折磨,不战而溃。
“马泰尔家族的纹章由太阳与长矛组成,那也是多恩人最得力的两样武器,”少龙主在那部自负的《多恩征服记》中写道,“两者之中,太阳更致命。”
谢天谢地,他们无须横越大沙漠,只须通过一块旱地。
眼见一只鹰在无云的天空中高高盘旋,亚莲恩知道最艰苦的路程已被抛在脑后。
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棵歪歪扭扭、满是疙瘩的树,树上的棘刺跟树叶一样多。
这种树被称为“沙漠乞丐”,遇见它,就意味着离水不远了。
“快到了,陛下,”盖林愉快地告诉弥赛菈。
前方有更多沙漠乞丐树,密密麻麻,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生长。
阳光如同炽热的铁锤敲打着大家,但眼见旅程即将结束,人人都很放松。
再度饮马后,大家深深啜饮皮袋子里的水,并用它沾湿面纱,然后上马作最后冲刺。
奔过半里格,他们已踏在恶魔草上,经过一片片橄榄树林。
岩石山岭后面,草长得更绿更茂盛,蛛网般的古老渠道灌溉了柠檬果园。
盖林头一个发现闪烁着绿光的河流,他大喊一声,飞驰而前。
亚莲恩·马泰尔渡过曼德河一次,当时是陪三位沙蛇去拜访特蕾妮的母亲。
跟那条强劲的水道相比,绿血河几乎不足以被称做河,然而它却实实在在是多恩的命脉。
它的名字得自于那泥泞淤塞的绿色河水,然而随着人们靠近,阳光似乎将水变成了金色。
她鲜少见到如此美妙的风景。
接下来,行程会放慢,然而也比较单纯,她心想,沿绿血河逆流上行,直达万斯城,撑篙船最多只能到达那里。
其间正好协助弥赛菈为即将到来的一切作好准备。
过了万斯城,前方便是大沙漠。
旅行要想顺利,需得沙石城和狱门堡的帮助——她相信他们会配合,毕竟,红毒蛇是被沙石城抚养长大的,而奥柏伦亲王的情妇艾拉莉亚·沙德出自乌勒伯爵,有四位沙蛇算来是伯爵的外孙女。
我就在狱门堡给弥赛菈加冕,在那里揭竿而起。
他们在下游半里格处,一棵绿色大垂柳下找到了船。
多恩的撑篙船顶棚低矮,空间宽阔,没什么复杂工艺,少龙主贬损它们是“建在木筏上的破房子”。
其实这很不公平,除了最贫穷卑微的绿血河孤儿,大家都努力把船雕画得美轮美奂。
眼前这艘船漆着深浅不一的绿,木舵柄雕成美人鱼,栏杆扶手上一张张鱼脸向外张望。
它的甲板上堆满撑杆、绳子和橄榄油罐,若干铁灯笼随风摇晃。
然而亚莲恩没看到一个绿血河孤儿出来迎接。
船夫呢?
她疑惑地想。
盖林在柳树底下勒马。
“快醒醒,你们这帮赖床的死鱼眼睛,”他边喊边翻身下马,“女王驾到,赶紧出来欢迎陛下。
快起来呀,出来,我们一起唱歌喝甜酒。
我的嘴巴已经——”撑篙船的门“哗”的一声掀开,阿利欧·何塔走出来,踏入阳光之中,长柄斧在手。
盖林骤然停下。
亚莲恩仿佛被那斧子结结实实地砍中腹部。
事情不该如此结束。
事情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最不希望看见的一张脸。”
她听见德雷说,陡然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
“快跑!”
她一边喊,一边跃上马鞍,“亚历斯,保护公主——”何塔把长柄斧的斧垛往甲板上一槌,撑篙船的雕花栏杆后便涌出来十几个侍卫,个个装备着短矛和十字弓。
更多卫兵出现在船舱顶上。
“赶快投降,公主殿下,”侍卫队长喝道,“否则我们就得杀死所有人,只留你和那孩子,这是你父亲的命令。”
弥赛菈公主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
盖林缓缓退离撑篙船,双手高举。
德雷解开剑带。
“投降似乎是最明智的方法。”
他一边冲亚莲恩叫喊,一边率先扔下武器。
“决不!”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驱马挡在亚莲恩与十字弓之间,长剑在他手中闪动着银光。
他已经解下盾牌,左臂穿进绑带。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带走她!”
鲁莽的笨蛋,亚莲恩心头焦躁,你要干什么?
“暗黑之星”纵声长笑,“你瞎了还是傻了,奥克赫特?
众寡悬殊,赶快放下武器。”
“照他说的做,亚历斯爵士。”
德雷劝促。
我们被逮住了,爵士,亚莲恩想喊出来,即便你牺牲自己也于事无补。
你若是爱你的公主,就投降吧。
这番话卡在她喉咙里。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渴望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金马刺一踢,发起冲锋。
他径直朝撑篙船冲去,纯白披风迎风飞舞。
亚莲恩·马泰尔没见过如此英勇,却又愚蠢之极的举动。
“不——”她厉声尖叫,但等她能出声时,已经太迟。
一把十字弓“砰”地发射,接着是另一把。
何塔吼出命令。
如此近的距离,白骑士的锁甲犹如羊皮纸。
第一箭射穿橡木盾牌,钉在他肩膀上,第二支箭擦过太阳穴。
一根短矛击中亚历斯爵士坐骑的侧面,然而那匹马仍在向前冲,向前,踉踉跄跄地跨上跳板。
“不,”某个女孩在呼喊,某个愚蠢的小女孩,“不,求求你,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听见弥赛菈也在尖叫,刺耳的嗓音中充满恐惧。
亚历斯爵士的长剑左右挥舞,瞬间撂倒两个矛兵。
他的马人立起来,踢中一个试图装弹的十字弓兵的脸,但其他弓弩一齐发射,那匹高头大马顿时钉满了弩箭。
坐骑轰然倒下,连带着骑士的腿,一齐砸在甲板上。
然而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居然挣脱了出来,他仍然握着长剑,勉力跪在垂死的马匹旁边……
……阿利欧·何塔笼罩在他面前。
白袍骑士举剑格挡,但动作太过迟缓。
何塔的长斧将他右臂齐肩斩下,胳膊旋转着甩出去,鲜血如泉水喷洒。
然后何塔双手握斧,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奥克赫特爵士的脑袋飞到了半空,落在芦苇丛里,溅起一阵轻轻的水花。
绿血河淹没了红色的血。
亚莲恩不记得自己从马上爬下来,或许是跌下来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四肢趴在沙地里,一边颤抖,一边哭泣,把昨天的晚餐呕了出来。
不,不,我不想让谁受伤害,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很谨慎很小心,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她听见阿利欧·何塔的吼叫:“快追。
不能让他跑了。
快追!”
弥赛菈倒在地上哀号战栗,双手捂着苍白的脸,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亚莲恩搞不明白。
一些人手忙脚乱地上马,其他人则一拥而上,围住她和她的伙伴们。
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认为自己坠入了梦中,恐怖的红色噩梦。
这不是真的。
我很快就会醒来,并嘲笑自己的惊恐。
他们反绑她时,她没反抗。
一名卫兵使劲把她拽起来,他穿的衣服是她父亲的颜色,另一个卫兵弯腰从她靴子里摸出飞刀,那是她堂姐娜梅送的礼物。
阿利欧·何塔接过刀,皱了皱眉。
“亲王吩咐我必须把你带回阳戟城,”他的面颊和额头上斑斑点点,那是亚历斯·奥克赫特的血,“很抱歉,我的小公主。”
亚莲恩抬起泪迹斑斑的脸。
“他怎么知道?”
她问侍卫队长,“我很谨慎很小心。
他怎么可能知道?”
“有人告密呗,”何塔耸耸肩,“总是有人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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