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第253章 艾莉亚(1 / 1)
每晚睡觉前,她都会对着枕头喃喃祈祷。
“格雷果爵士,”祷词由此开始,“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假如她知道河渡口佛雷家人的名字,也会念出来的。
有朝一日我会知道,她告诉自己,然后把他们全杀光。
在黑白之院中,再怎么放低声音也会被人听见。
“孩子,”那个慈祥的人某天说,“你每晚轻声念的那些名字是谁?”
“我没念什么名字。”
她说。
“你撒谎,”他说,“人们害怕时都会撒谎。
只不过有些人撒得多,有些人撒得少,更有些人只是在重复一个大谎言,直到自己也几乎相信那是真的……
但他们心中某个角落始终明白,谎言依旧是谎言,而这会在脸上表露出来。
告诉我那些名字。”
她咬紧嘴唇,“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慈祥的人坚持,“告诉我,孩子。”
不说就把你赶出去,她听得懂言下之意。
“我恨他们,我要他们死。”
“在这栋房子里,有许多这样的祈祷。”
“我知道。”
艾莉亚说。
贾昆·赫加尔曾给了她三个愿望。
我只需凑在他耳边低语……
“这就是你来我们这儿的原因?”
慈祥的人续道,“来学习我们的技艺,好杀死这些你仇恨的人?”
艾莉亚不知如何回答。
“也许吧。”
“你找错了地方。
生死并非你所能决定,只有千面之神才能恩赐。
我们不过是他的仆人,发誓代表他的意愿行事。”
“噢。”
艾莉亚扫了一眼沿墙立着的雕像,蜡烛在它们脚边闪烁。
“他是哪一个神呀?”
“啊,所有的都是。”
穿黑白长袍的牧师道。
他从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那流浪儿也没有。
流浪儿眼睛大,脸颊凹陷,让她想起另一个叫黄鼠狼的小女孩。
跟艾莉亚一样,她也住在神庙里,庙中还有三个侍僧、两个仆人和厨师乌玛。
乌玛喜欢边干活边讲话,但她说的艾莉亚一个字也听不懂。
其他人没有名字,或不愿公开姓名。
有一位仆人年纪太大,背驼得像把弓;另一位红脸孔,耳朵里长出毛发。
她原以为他俩是哑巴,直到听见他们祈祷。
侍僧们比较年轻,最大的跟她父亲年龄相仿,其他两位比她姐姐珊莎大不了多少,他们也穿黑白长袍,却没有兜帽,而且左黑右白——跟慈祥的人和流浪儿正好相反。
他们拿仆人的衣服给艾莉亚穿:未经染色的羊毛上衣,松垮的长裤,麻布内衣,布拖鞋。
只有慈祥的人懂得通用语。
“你是谁?”
他每天都问她。
“无名之辈。”
她回答。
她本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捣蛋鬼”艾莉亚,“马脸”艾莉亚,后来,变成了阿利和黄鼠狼,乳鸽与阿盐,侍酒娜娜,也曾是灰老鼠、绵羊和赫伦堡的鬼魂……
但在内心深处,这些都不是她的真名。
在她心中,她始终是临冬城的艾莉亚,艾德·史塔克公爵和凯特琳夫人的女儿,她的兄弟是罗柏、布兰和瑞肯,她还有姐姐珊莎和冰原狼娜梅莉亚,还有同父异母的哥哥琼恩·雪诺。
在她心中,她有名有姓……
但那并非他想听的答案。
由于语言不通,艾莉亚无法与其他人交流,但她干活时注意聆听他们讲话,并私下重复听到的词语。
最年轻的侍僧是盲人,却负责掌管蜡烛,每天穿着柔软的拖鞋在神庙中走动,前来祈祷的老妇人们在他身边喃喃低语。
即便眼睛看不见,他总能知道哪些蜡烛熄灭了哪些需要重新点燃。
“气味引导着他,”慈祥的人解释,“而且蜡烛燃烧的地方空气比较温暖。”
他让艾莉亚闭上眼睛自己体会。
黎明时分,早饭之前,他们跪在平静的黑水池边祈祷。
有些天由慈祥的人领头,其余时候则由流浪儿领头。
艾莉亚只懂得一点点布拉佛斯语——那些跟高等瓦雷利亚语相同的词汇,因此她向千面之神祈祷时念自己的祷词,——“格雷果爵士,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她默默祈祷,心想假如千面之神才是真正灵验的神,应该会听取她的。
每天都有敬拜者来黑白之院,其中大多数人独行独坐,点燃祭坛上的蜡烛,在水池边祈祷,有时还会哭泣。
有人用黑杯子舀水喝,然后去睡觉,更多人则不喝水。
这里没有仪式,没有颂歌,没有神的赞美诗,也从不拥挤。
偶尔,敬拜者会求见牧师,慈祥的人或流浪儿便带他去下面的圣室,但那并不多见。
三十尊不同的神像沿墙站立,被点点烛光环绕。
艾莉亚发现“泣妇”是老妇人的最爱,富翁偏爱“夜狮”,穷人崇拜“兜帽行者”,士兵会在“巴卡隆”,也即“苍白圣童”的祭坛前点燃蜡烛,水手的对象是“淡月少女”和“人鱼王”。
她还惊奇地看见了陌客的祭坛,虽然几乎没人去那里。
大多时候,只有一支蜡烛在陌客脚边闪烁。
慈祥的人说这没关系,“他有许多张脸孔,有许多聆听的耳朵。”
神庙所在的小山丘内部开凿了无数隧道。
牧师和侍僧的卧室在第一层,艾莉亚和仆人睡第二层。
最底下一层除了牧师及牧师带去的人,其他人禁止入内,那是圣室所在。
每当她不干活时,便可以随意在地窖和库房间走动,只要不离开神庙或下去第三层。
她找到一间满是武器防具的屋子:釉彩头盔、奇特而古老的胸甲、长剑、匕首、小刀,还有十字弓和镶嵌叶形尖头的长矛。
另一间地窖塞满了衣服,包括厚厚的裘皮,五颜六色的艳丽丝绸,边上却堆着臭烘烘的破烂袍子和脱线的粗布衫。
一定有藏宝室,艾莉亚断定。
她想象着一叠叠金盘子,一袋袋银币,海一般的蓝宝石,绿色大珍珠串成绳子。
某天,慈祥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自己迷路了。
“你撒谎。
更糟的是,你撒谎的水平很差。
你是谁?”
“无名之辈。”
“又一个谎言。”
他叹口气。
威斯如果逮到她说谎,就会狠狠揍她,但黑白之院中的规矩不同。
她帮厨时若是碍手碍脚,乌玛会拿勺子敲她,除此之外,其他人从不动手。
他们只杀人,她心想。
总的来说,她跟厨师关系不错。
乌玛将小刀塞入她手中,然后指指洋葱,艾莉亚就会去切;乌玛把她推到生面团跟前,艾莉亚就开始揉,直到厨师叫停(“停”是她在神庙里学会的第一个布拉佛斯词汇);乌玛交给她鱼,艾莉亚就剔骨切片,并将厨师碾碎的干果卷在里面。
布拉佛斯周围的鱼类和贝壳海腥味太重,慈祥的人不喜欢,但有一条和缓的棕色河流从南面注入大礁湖,途中蜿蜒穿越一大片芦苇、潮水坑、泥沼和浅滩,那里所产的大量蛤蜊扇贝,包括蚌壳、麝香鱼、青蛙、乌龟、泥蟹、花蟹、攀缘蟹、红鳗、黑鳗、条纹鳗、七鳃鳗和牡蛎等等,全是千面之神的仆人们就餐的雕花木桌上经常出现的食物。
有些晚上,乌玛用海盐和碎胡椒子烧鱼,或用蒜末煮鳗,偶尔甚至会加一点昂贵的藏红花。
热派会喜欢上这里的,艾莉亚心想。
她喜欢晚餐时间,因为之前无穷岁月里似乎都是饿着肚子入睡的。
有些晚上,慈祥的人允许她问问题。
某回,她问他,为什么来神庙里的人总显得如此平静,而她家乡的人却贪生怕死。
她记得将匕首插入疙瘩脸的侍从肚子时,他如何哭泣;她记得“山羊”把亚摩利·洛奇爵士扔进熊坑时,他如何乞求;她记得神眼湖边,每当“记事本”开始询问金子的去向,村民们如何嗷嗷怪叫,屎尿齐流。
“从某种意义上说,死亡不是坏事,”慈祥的人回答,“它是神恩赐的礼物,以终止我们的渴望,同时也终结痛苦。
每个人出生那天,千面之神都会派来一位黑天使,在我们身边终生相伴。
当我们的罪孽变得太过深重,当我们的苦难变得难以承受,这位天使便会牵起我们的手,带领我们前往夜晚国度,那里的星星永远明亮闪耀。
用黑杯子喝水的人正是来寻找他们的天使,蜡烛使他们平静。
说说,当你闻到我们的蜡烛时,想了些什么,孩子?”
临冬城,她差点说出口,我闻到雪、松针和热腾腾的肉汤。
我闻到马厩。
我闻到阿多的笑声,闻到琼恩和罗柏在院子里打斗,闻到珊莎在唱歌,歌唱某位美丽的笨蛋淑女。
我闻到坐着无数国王石像的墓窖,我闻到热乎乎的烤面包,我闻到神木林。
我闻到我的狼,闻到她的毛皮,仿佛她仍在我身边。
“我什么也没闻到,”她想听听他的评论。
“你撒谎,”他说,“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
只有当艾莉亚惹他不高兴时,他才会如此称呼她。
“你也可以离开此地。
你不是我们的一员,现在还不是。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
“你告诉我,假如离开,就不能再回来。”
“就是这样。”
这句回答让她很伤感。
这是西里欧的口头禅,艾莉亚记得,“就是这样”。
西里欧·佛瑞尔不仅教她使用缝衣针,还为她而死。
“我不想离开。”
“那就留下吧……
但是请记得,别把黑白之院当孤儿收容所。
在这座神庙的屋檐下,所有人的职责都是侍奉,明白吗?
Valar dohaeris。
我们要求你服从,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都必须服从。
如果做不到,就请离开。”
“我会服从的。”
“我们走着瞧。”
除了帮乌玛,她也被分配别的任务:打扫地板,端菜倒酒,整理一摞摞死人的衣衫,倒空他们的钱袋,清点古怪的硬币等等。
每天早晨,她都走在慈祥的人身边,在神庙中巡视,寻找死者。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一边想起了西里欧。
她提着一盏有厚厚铁隔板的灯笼,每到一个空穴,她都会将隔板掀开一条缝,借助光亮寻找死尸。
死者很多。
他们来黑白之院祈祷,或者一小时,或者一天,或者一年,喝下池子里甜甜的黑水,然后平躺在某个神像背后的石**,闭上眼睛睡觉,再也不会醒来。
“千面之神的恩赐有无数形式,”慈祥的人告诉她,“但在这里,总是最温和最仁慈的方式。”
每当找到尸体,他会先说一句祷词,确认生命已经消逝后,再派艾莉亚去叫仆人,他们的任务则是将尸体抬到第二层的地窖。
侍僧将在那里脱下死尸的衣服,并把尸体清洗干净。
死者的衣服、钱币及贵重物品放进箱子,准备分类,冰冷的血肉则被带到更下面的圣室中,那里只有牧师能进去,艾莉亚不清楚那里会发生些什么。
某次吃晚餐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进入她脑海,她连忙放下刀子,怀疑地瞪着一块苍白的肉。
慈祥的人察觉到她脸上的惊恐。
“是猪肉,孩子,”他说,“猪肉而已。”
她睡的也是石床,这让她想起在赫伦堡威斯手下擦洗阶梯时睡的那张床,不过这张床塞的是破布,不是稻草,跟赫伦堡的比起来不太平整,却也少了刺人的烦恼。
此外,她想要多少被单都行:厚厚的羊毛毯,红色、绿色,花格子,而且房间只属于她一人。
她将自己的物品掏出来整理:泰坦之女号上的水手们给的银叉、软帽和无指手套,她的匕首、靴子、皮带,卖马以来一路存下的少许钱财,穿的衣服……
还有缝衣针。
尽管工作繁忙,她仍尽量抽出时间练习缝衣针,就着一根青烛的光亮与自己的影子打斗。
某天晚上,流浪儿碰巧经过,看到艾莉亚在舞剑,一个字也没说,然而第二天,慈祥的人便来到艾莉亚的房间。
“统统处理掉。”
他指着她的物品说。
艾莉亚深受打击,“它们是我的。”
“那你是谁?”
“无名之辈。”
他拿起她的银叉。
“这个属于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
所有这些都属于她。
这里没有它们的位置,没有她的位置。
她的名字太骄傲,而我们容不下骄傲。
我们的职责是侍奉。”
“我愿意侍奉。”
她感觉受了伤害。
她挺喜欢那把银叉。
“你装成侍奉者,内心仍是领主之女。
你用过许多名字,犹如轻飘飘换上几件长袍,但那长袍底下始终是艾莉亚。”
“我不穿长袍。
穿着笨长袍没法战斗。”
“为什么你要战斗?
你羡慕那些招摇过市、渴望鲜血的刺客?”
他叹口气。
“啜饮冷杯之前,你必须将一切都奉献给千面之神。
你的身体。
你的灵魂。
你自己。
要是无法做到,就必须离开此地。”
“那枚铁币——”“——支付了你来此的旅资。
从此往后,你必须自己付账,而且代价不菲。”
“我没金子。”
“我们提供的东西无法用金钱买到。
代价是你的一切。
世上的凡人,一生中经由不同路径穿越泪水与痛苦的峡谷,而我们选择的道路最为艰辛,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
它需要非凡的体力与精神,需要一颗坚强的心。”
我的心之所在是个空洞,她心想,而且我无处可去。
“我很强壮。
跟你一样强壮。
我也够坚强。”
“你相信这里是唯一的去处。”
他仿佛听到她的想法,“你错了。
你可以在商贾人家找到轻松的职位;或者,你希望成为交际花,让人们歌颂你的美丽吗?
只需说出来,我们就送你去黑珍珠或幽暗之女。
从此,你将睡在玫瑰花瓣上,走路时丝裙婆娑,老爷贵人们会为了你的处女之血而低声下气;再或,若你想结婚生子,我们会为你找个丈夫。
诚实可靠的小学徒,富裕的老人,海员,不管你要什么样的都行。”
这些她都不想要,于是默默摇头。
“你不是梦想着维斯特洛吗,孩子?
卢科·普莱斯坦的‘光明女士号’明日启程,将依次停靠海鸥镇、暮谷城、君临和泰洛西。
我们可以设法让你搭乘。”
“我才刚从维斯特洛过来呢。”
有时候,逃离君临似乎是一千年前的往事,而有时候,却犹如发生于昨天,世态炎凉历历在目。
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
“你不要我,我就走,但我不回去。”
“我要不要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慈祥的人道,“也许是千面之神指引你来的,但我眼中的你只是一个小孩……
更糟糕的是,你还是一个小女孩。
千百年来,许多人侍奉过千面之神,但他的仆人中很少有女性。
这难怪。
女人将生命带来世间。
我们赐予的则是死亡。
无人可以两者兼顾。”
他想吓唬我,艾莉亚心想,就像上次用尸虫一样。
“这些我不担心。”
“你应该要担心。
若留下来,千面之神将会占有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舌头和你悲伤的灰眼睛,那双见识过世态炎凉的眼睛;他也将占有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胳膊,你的腿,你的私处,你的希望和梦想,你的爱与恨。
侍奉他的人首先必须放弃自我。
你能做到吗?”
他捧起她的下巴,注视进她的眼睛,眼神如此深邃,令她打了个冷战。
“不,”他说,“我想你做不到。”
艾莉亚推开他的手,“我只要愿意就能做到!”
“吃虫子的女孩,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如是说。”
“我可以放弃一切!”
他朝她的物品比画了一下,“那么,就从这些开始。”
当晚晚餐过后,艾莉亚回到房间,脱下长袍,轻声念叨那串名字,睡眠却拒绝降临。
她在塞满破布的**辗转反侧,咬紧嘴唇,感觉到本该是心之所在的那个空洞。
于是她在漆黑的半夜起身,披上从维斯特洛穿来的衣服,扣好剑带。
缝衣针悬在一侧,匕首插在另一侧。
她头戴软帽,无指手套塞进剑带,手握银叉,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这里不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容身之处,她心想。
艾莉亚的家在临冬城,但临冬城早已不复存在。
当大雪降下,冷风吹起,独行狼死,群聚狼生。
然而她没有了狼群,他们都被杀掉了,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和太后这些坏人,后来,她试图寻找新的狼群,结果那些人统统离开了她,热派,詹德利,尤伦,“绿手”罗米,甚至父亲的旧部哈尔温。
她推开门,步入黑夜。
自来到神庙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出门。
天色阴霾,迷雾笼罩,仿佛破旧的灰毯子。
右边水道中传来划桨声。
布拉佛斯,秘之城,她心想,名字取得很恰当。
她静悄悄地走下陡峭的阶梯,来到带顶篷的码头,雾气在脚下盘旋,浓得看不清水面,只听见水波轻轻拍打石桩。
一点亮光在远处的黑暗中闪耀,那是红袍僧神庙中的夜火。
她在水边停下,手握银叉。
它是货真价实的纯银制品。
这并非我的叉子,是水手给阿盐的。
她将叉子轻轻丢出去,听见它“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接着是软帽和手套,它们也属于阿盐。
她将钱袋在掌心里倒空:五枚银鹿,九枚铜星,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钱。
她把它们统统撒入水中。
然后是那双靴子,它们发出的溅水声最响。
接着是匕首,这是她从一个弓箭手身上得来的,他曾乞求猎狗给予慈悲。
剑带也进了水道。
斗篷、上衣、马裤、内衣,所有的一切。
除了缝衣针。
她站在码头边,在雾气中颤抖,脸色苍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手中的缝衣针仿佛在跟她讲悄悄话。
第一课,用尖的那端去刺敌人,剑说,还有,无论如何……
绝对……
不要……
告诉……
珊莎!
剑身有密肯的记号。
只不过是把剑。
假如她需要剑,神庙底下有上百把。
缝衣针太小了,算不上真正的剑,比玩具强不了多少。
琼恩让铁匠铸这把剑时,她还是个笨得无可救药的小女孩。
“只不过是把剑,”她大声说出来……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缝衣针是罗柏、布兰与瑞肯,是母亲和父亲,甚至是珊莎。
缝衣针是临冬城灰色的墙垒,是城中众人的欢乐。
它是夏天的雪花,是老奶妈的故事,是心树的红叶和吓人的脸庞,是玻璃花园中温暖的泥土气息,是将她房间的窗户吹得嗒嗒作响的北风。
缝衣针是琼恩的微笑。
他总爱弄乱我的头发,叫我“我的小妹”,她眼中忽然有了泪水。
魔山的手下抓住她时,波利佛夺走了那柄剑,但当她和猎狗走进十字路口的客栈,它又物归原主。
这是诸神给我的东西。
不是七神,也不是千面之神,而是她父亲的神祇,北境古老的旧神。
千面之神可以拿走我所有的东西,她心想,但他拿不走这柄剑。
她像命名日一样**身子走上台阶,手中紧握缝衣针。
走到一半时,脚下有块石头松了一下,艾莉亚跪下来,用手指去抠它的边缘。
一开始纹丝不动,但她坚持不懈,指甲刮下碎泥灰,终于有了成果。
她闷哼几声,双手用力,挖出一块石头。
“你在这儿会很安全,”她告诉缝衣针,“除了我,没人知道。”
她将短剑连鞘推进台阶后面,再把石头塞回去,使它看起来跟其他阶梯一样。
她边走回神庙边数台阶,牢牢记住剑的所在。
总有一天她会需要它。
“总有一天。”
她轻声对自己承诺。
她没告诉慈祥的人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第二天晚饭后,他来到她房里。
“孩子,”他说,“坐到我身边。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她警惕地问。
“关于我们起源的故事。
既然你想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得了解我们是谁,我们从何而来。
世上的人们会悄悄谈论布拉佛斯的无面者,他们不清楚的是,我们比秘之城本身更古老。
我们出现在泰坦巨人兴修之前,在乌瑟罗揭开面具之前,在建城之前,我们在北方的迷雾中于布拉佛斯兴旺繁盛,但我们的根在瓦雷利亚,诞生于悲惨的奴隶群中。
我们的祖先在十四火峰地底深处的矿井里辛苦劳作,正是这些火峰照亮了古自由堡垒的夜晚。
普通矿井是黑暗阴冷的场所,自冰冷死寂的石头中开凿出来,但十四火峰乃熔岩火山,终日熊熊燃烧着,因此古瓦雷利亚的矿井很热,随着井道越钻越深,温度也越升越高。
来自世界各地的奴隶们犹如在烤箱中劳作,周围的岩石烫得没法碰,空气弥漫着硫黄的味道,吸进肺里灼痛难耐,而即使穿上最厚的鞋子,脚底也会被烫出水泡。
有时,他们为寻找金子破开洞壁,结果却遭遇蒸气、沸水或熔岩。
有些井道凿得十分低矮,奴隶们无法站立,只能爬行或弯腰行走。
那泛红的黑暗之中还有蠕虫。”
“蚯蚓?”
她皱眉问。
“火蚯蚓。
有人说它们是龙的远亲,因为它们也会喷火。
它们无法在天空中翱翔,只能在岩石土壤中钻洞。
假如古老的传说可信的话,早在巨龙来到之前,十四火峰中就有火蚯蚓。
幼虫跟你细瘦的胳膊差不多大,但它们可以长到巨大无比,而且极端不喜欢人类。”
“它们会杀奴隶吗?”
“那些被钻开的井道中通常会发现烧得焦黑的尸体。
然而矿还是越挖越深,奴隶大量死亡,奴隶主却不在乎。
他们认为红金、黄金和银子比奴隶的生命更珍贵,奴隶在古自由堡垒中本不值钱。
每逢战争,瓦雷利亚人都会俘虏成千上万的奴隶,和平时期,他们让奴隶**繁衍,其中最差的则被送入地底泛红的黑暗中等死。”
“奴隶们不起来反抗吗?”
“有些人反抗过,”他说,“矿井里起义很常见,但收获甚微。
古自由堡垒的龙王们拥有强大的巫术,弱者挑战他们是很危险的。
第一个无面者就是反抗者之一。”
“他是谁?”
艾莉亚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无名之辈,”他回答。
“有人认为他本身就是个奴隶,有人坚持说他是自由堡垒的公民,出身于贵族世家,有人甚至会告诉你,他是个同情手下奴隶的监工。
事实上,没人真正清楚他的来历,大家只知道,他在奴隶中活动,聆听他们的祈祷。
上百个国家的子民被抓来在矿井中劳作,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语言向自己的神祷告,然而祈求的都是同一件事——解脱,终结痛苦,一件极为普通极其简单的小事,却得不到神的回应。
煎熬无止境地继续着。
难道世上的神们全聋了吗?
他疑惑地想……
直到有天晚上,在泛红的黑暗中,他明白了。”
“所有神祇都有自己的工具,为其效力的善男信女在世间执行他们的意志。
表面上,奴隶是在向上百个不同的神灵哭喊,其实那是同一个神,有着上百张不同的脸孔而已……
而他即是这个神的工具。
就在当晚,他选择了一个景况最悲惨、祈求解脱最迫切的奴隶,将他从痛苦中解放了出来。
这就是首次恩赐的由来。”
艾莉亚向后退开。
“他杀了那奴隶?”
这不对,“他应该杀奴隶主才对!”
“他也将恩赐带给了他们……
这个故事改天再讲,它只属于不为人知的无名之辈。”
他昂起头,“你是谁,孩子?”
“无名之辈。”
“你撒谎。”
“你怎么这么肯定?
是魔法吗?”
“用你的眼睛去看,无须魔法就能分辨真伪。
你要学习如何解读表情,如何看眼睛,看嘴巴,看下巴的动作,还有肩颈连接处的肌肉。”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
“有些人说谎时会眨眼睛,有些人会张大眼睛,有些人会将视线转向别处,有些人会舔嘴唇,还有许多人撒谎前会捂住嘴,仿佛要掩盖自己的欺骗行为。
其他征兆或许更隐蔽,但总是存在的。
虚假的微笑和真实的微笑在此刻的你眼中也许差不多,实际上它们的区别犹如黄昏与清晨。
你能分辨黄昏与清晨吗?”
艾莉亚点点头,尽管她不太确定。
“那么你就可以学习分辨谎言……
学成之后,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你。”
“教我。”
她愿意当无名之辈,愿意承受这个代价。
无名之辈心中没有空洞。
“她会教你。”
流浪儿出现在门外,“从布拉佛斯语开始。
若是你既不会说又听不懂,那还从何做起呢?
你也要把你的语言教给她。
你们俩互相学习。
你愿不愿意?”
“愿意。”
她回答。
于是从此刻起,她成了黑白之院的学徒。
她的仆人衣服被取走,得到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袍,如同黄油般柔软,令她想起临冬城的旧红毯子。
长袍下面,她穿着精纺白亚麻布内衣和悬垂过膝的黑衬袍。
从此以后,她成天和流浪儿在一起,摸摸这个东西,指指那个东西,互相教授语言。
起初是简单词汇,例如杯子、蜡烛、鞋子,然后逐渐变难,最后是句子。
西里欧·佛瑞尔曾让艾莉亚单腿站立,直到站不住为止,后来又让她去抓猫。
她也曾手握木剑在树枝上舞蹈。
那些都很难,但现在更难。
连针线活都比学语言有趣,她心想,因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为已经掌握的词语,剩下的一半发音也糟糕得很,结果被流浪儿嘲笑。
我学句子就像从前缝针脚一样乱七八糟。
假如那女孩不是饿得如此瘦小,艾莉亚或许会揍她那张笨脸蛋,现下只能咬紧嘴唇。
我笨得什么都学不会,我笨得不知道放弃。
流浪儿学通用语却比较快。
某天晚餐时,她忽然扭头问艾莉亚,“你是谁?”
“无名之辈。”
艾莉亚用布拉佛斯语回答。
“你撒谎,”流浪儿道,“你必须撒得更好。”
艾莉亚笑出来,“撒得更好?
你的意思是,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我来教你撒谎。”
第二天,她们便开始了撒谎游戏,彼此轮流问问题。
有时候如实回答,有时候则撒谎,提问者必须尝试分辨真伪。
艾莉亚只能靠猜。
大多数时候她都猜错。
“你几岁了?”
有一次流浪儿用通用语问她。
“十岁。”
艾莉亚边说边伸出十根手指。
她认为自己仍然是十岁,但很难确定。
布拉佛斯计算日子的方法跟维斯特洛不同。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经过了。
流浪儿点点头。
艾莉亚也点头回应,并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语问,“你几岁了?”
流浪儿伸出十根手指。
然后伸了第二遍,第三遍。
接着是六根手指。
她的脸仍然静如止水。
她不可能有三十六岁,艾莉亚心想,她是个小女孩。
“你撒谎,”她说。
流浪儿摇摇头,又给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
她告诉艾莉亚“三十六”怎么说,并让艾莉亚重复。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诉慈祥的人。
“她没撒谎,”牧师呵呵笑道,“被你称做‘流浪儿’的人是个成年女子,终生侍奉千面之神。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神,一切可能的未来,一切体内的活力。”
艾莉亚咬紧嘴唇,“我会跟她一样吗?”
“不会,”他说,“除非你希望如此。
是毒药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毒药。
她明白了。
每晚祈祷之后,流浪儿都要将一个石壶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儿与慈祥的人并非千面之神仅有的仆人。
时不时会有其他牧师造访黑白之院。
胖子有一双凶狠的黑眼睛和一只鹰钩鼻,宽大的嘴里满是黄板牙;古板脸从来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来都会变化胡子的颜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终不失英俊。
这三个来得最频繁,偶尔也有别的人:斜眼、领主和饿鬼。
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来,乌玛派艾莉亚给他们倒酒。
“没倒酒时,你必须站得跟石像一样,”慈祥的人告诉她,“能做到吗?”
“能。”
习动先习静,西里欧·佛瑞尔很久以前在君临城教导她,这也成为了她的信条之一。
她曾在赫伦堡当过卢斯·波顿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洒了,他会剥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说,“你还是瞎子和聋子。
你也许会听到一些事,但必须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不能听进去。”
艾莉亚那天晚上听到许多对话,大多是布拉佛斯语,她能理解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动如石,她告诉自己,于是最难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
晚餐还没结束,她便开始精神恍惚。
她手捧酒壶,梦到自己是一头狼,在月光下的森林里自由奔驰,身后跟着的庞大狼群发出阵阵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师吗?”
第二天早晨她问慈祥的人,“他们都以真面目示人吗?”
“你怎么想,孩子?”
她认为不是。
“贾昆·赫加尔是牧师吗?
贾昆会不会回布拉佛斯?”
“谁?”
他完全一无所知。
“贾昆·赫加尔。
他给了我那枚铁币。”
“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孩子。”
“我问他怎么变脸,他说跟换名字一样简单,只要你了解方法。”
“是吗?”
“你能不能教我变脸?”
“没问题。”
他说着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
“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艾莉亚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好。
你变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昆用了魔法。”
“巫术都是有代价的,孩子。
掌握真正的易容术需要多年的祈祷、奉献和学习。”
“多年?”
她沮丧地说。
“若是容易的话,任何人都能做到。
对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学走路,在戏子的把戏就能达到目的的场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连戏子的把戏都不会。”
“从扮鬼脸开始练习。
皮肤下面是肌肉。
学着运用它们。
你的脸长在你身上。
脸颊,嘴唇,耳朵。
微笑和愤怒不该像风暴一样忽去忽来。
笑容应是仆人,当你召唤时才出现。
学习控制你的脸。”
“教我怎样做。”
“鼓起脸颊。”
她鼓起脸颊。
“抬起眉毛。
不,再高点。”
她又抬起眉毛。
“好。
看你能保持多久。
现在还长不了。
明天早上再试。
地窖里有块密尔镜子。
每天在它面前练习一小时。
眼睛,鼻孔,脸颊,耳朵,嘴唇,学习控制所有这一切。”
他托起她下巴。
“你是谁?”
“无名之辈。”
“谎言。
可悲的谎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块密尔镜子,然后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脸,两边各点上一支蜡烛照明。
控制你的脸,她告诉自己,你就能撒谎。
此后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帮侍僧处理尸体。
其实这比替威斯擦楼梯轻松多了。
有的尸体肥胖高大,她铆足劲才搬得动,然而大多数死者都是皮包骨头,干干瘦瘦的老人。
艾莉亚一边清洗,一边观察,琢磨着他们为何会来到黑水池边。
她还记得老奶妈讲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在漫长艰苦的冬季,活得太久的人会宣布自己要去打猎。
他们的女儿呜咽哭泣,他们的儿子将脸转向火堆,她仿佛仍能听到老奶妈的声音,但没人阻拦,也没人询问他们打算在这深深的积雪和呼号的寒风中捕什么猎。
她不知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们说的。
月亮一轮又一轮地变换形状,但艾莉亚完全看不到。
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学习布拉佛斯语,就着镜子扮鬼脸,试图记住自己是无名之辈。
有一天,慈祥的人传唤她。
“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说,“但积累的词汇已勉强能让别人明白你的意思。
该是让你暂时离开我们的时候了。
要真正掌握我们的语言,只有每天从早到晚地讲,不停地讲。
你走吧。”
“什么时候?”
她问他,“去哪儿?”
“现在,”他回答,“去神庙之外。
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岛屿,你已经学会怎么说蚌壳、扇贝、蛤蜊,对不对?”
“对。”
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语重复了一遍这些名词。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语让他露出笑容。
“行了。
去水淹镇下面的码头,找一个叫布鲁斯科的鱼贩。
他是个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个女孩,推着他的小车售卖蚌壳、扇贝和蛤蜊给船上下来的水手。
你就是那个女孩。
明白吗?”
“明白。”
“假如布鲁斯科问起你,你是谁?”
“无名之辈。”
“不。
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犹豫片刻。
“我是阿盐,来自盐场镇。”
“特尼西奥·特里斯和泰坦之女号上的人们认识阿盐。
你的口音很特别,因此肯定来自维斯特洛……
但我想应该是另一个女孩。”
她咬紧嘴唇,“可以叫我凯特吗?
也就是‘猫儿’?”
“凯特。
猫儿。”
他考虑了一会儿。
“好。
布拉佛斯到处是猫。
多一只也不会引人注目。
你就是猫儿,一个孤儿,来自……”“君临。”
她曾随父亲两次造访白港,但更熟悉君临。
“就是这样。
你父亲是一艘划桨船上的桨手长。
你母亲死后,他带你一起出海,接着他也死了,船长觉得你没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赶下了船。
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娜梅莉亚。”
她立刻接道。
当晚,她便离开了黑白之院,右腰插着一把长长的铁匕首,隐藏在斗篷下面,那是一件打过补丁,又褪了色的斗篷,适合孤儿穿。
她的鞋子夹脚,漏风的上衣破旧不堪,但想到展现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无所谓了。
夜晚的空气中有烟尘、盐和鱼的味道,运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离奇,人们好奇地看着她经过,乞儿们朝她叫喊。
她听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边念诵,一边踏上四拱石桥。
在桥中央,她看到旧衣贩码头的船桅。
“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雨水哗啦啦地下,艾莉亚仰头望天,让雨点落在脸颊上,犹如愉快的舞蹈。
“valar morghulis。”
她说,“valar morghulis,valar morghulis。”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