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262章 布蕾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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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坐落在离岸半里远的岛屿上,水流和缓的三叉戟河在此通过宽广的河口注入螃蟹湾。

即便远远看去,也能发现岛上的富庶:梯田覆盖斜坡,下有鱼塘,上有风车,木头与帆布制成的桨叶在海湾吹来的轻风中慢慢转动。

布蕾妮看到绵羊在山坡上吃草,鹳鸟在渡船码头周围的浅水里行走。

“盐场镇就在对岸,”梅里巴德修士指着海湾北面说,“修士兄弟们会趁早潮把我们摆渡过去,但我很担心在那边将要看到的景象。

在此之前,让我们先享用一顿热餐吧,兄弟们总是有骨头给狗儿。”

狗儿摇着尾巴叫了一声。

现在正赶上退潮,而且退得很快,将岛屿与陆地隔离的河水急速后撤,留下一片广阔的褐色泥滩,微微泛光,一个个潮水坑遍布其中,在下午的阳光里像金币般闪烁。

布蕾妮挠挠颈背,一只小虫咬了她一口。

她已将头发盘起来,太阳照得皮肤暖洋洋的。

“为什么管它叫寂静岛?”

波德瑞克问。

“因为居住在此的都是忏悔者,他们寻求在沉思、祈祷与静默当中偿还罪过。

岛上只有长老和监理们能说话,并且那些监理也只有七天中的一天可以。”

“静默修女从不说话,”波德瑞克说,“听说她们没有舌头。”

梅里巴德修士微微一笑:“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我的长辈也如此吓唬孩子,其实无论何时何地,这说法都非事实。

立誓保持静默乃是表达忏悔的方式,作出牺牲来证明自己对天上七神的虔诚,而哑巴发誓沉默就好比没腿的人宣言放弃舞蹈一样无聊。”

他牵驴子走下斜坡,招呼他们跟上。

“如果今晚想睡在屋檐底下,现在就必须下马,随我一起穿越泥沼。

我们称它为信仰之路,信仰坚贞的人才能安全通过,而心怀歹意的将会被流沙吞没,或在潮水涌回来时淹死。

你们中没有人心怀歹意吧?

即使如此,我仍会小心落脚之处。

记住,只踩我踩过的地方,就能到达另一边。”

布蕾妮发现信仰之路果真蜿蜒曲折,那座岛看起来耸立在西北方,梅里巴德修士却没直接朝它走,而是折向东方,往海湾中水深处进发。

远处海水闪烁着银蓝色光芒,褐色烂泥“吱吱咯咯”地挤进他脚趾间,他不时停下来,用木杖试探前方。

狗儿紧跟在他脚后,嗅着每一块岩石、每一只贝壳和每一丛海草。

但这回它既没在前面蹦蹦跳跳,也没有四处游走。

布蕾妮跟在后面,小心留意狗、驴子和修士留下的一排足印,然后是波德瑞克,海尔爵士收尾。

一百码之后,梅里巴德突然转向南方,几乎背对修道院行进。

他朝那个方向又走了一百码,带领他们从两个浅浅的潮水坑之间穿过。

狗儿将鼻子探进其中一个,一只螃蟹用螯夹它的鼻子,令它吠叫起来,接着是一场短暂但剧烈的搏斗,最后狗儿小跑着回来,浑身湿漉漉的,沾满烂泥,口中叼着那只螃蟹。

“不是要去那地方吗?”

海尔爵士在后面指着修道院喊,“我们好像在到处乱逛,就是没朝那里走。”

“这是信仰之路,”梅里巴德修士劝导,“信仰,坚持,虔诚,才能找到所寻求的安宁。”

泥滩在周围泛着潮湿的光,映衬出近百种斑驳色调。

烂泥是深黯的褐色,差不多跟黑的一样,但也有一片片金色沙地,一块块灰色与红色的突起岩石,以及一丛丛黑色与绿色的海草。

鹳鸟在潮水坑中跋涉,留下许多脚印,螃蟹则在浅滩表面疾走。

空气带有海盐和腐败的味道,泥巴吸住人们的脚,直到人们用力,才“啪”的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叹息。

梅里巴德修士转了一个又一个弯,留下的脚印里很快注满了水。

等地面变得坚固,并开始上升,她估计至少走了一里半路。

他们爬过环绕岛岸的碎石堆,三个人正在等候。

他们穿修士兄弟的棕褐长袍,袍子有宽大的钟形袖口和尖顶兜帽,其中两位还用长长的羊毛布裹住脸的下半部分,只能看见眼睛。

开口说话的是第三位。

“梅里巴德修士,”他大声说,“差不多一年没见了。

欢迎你,还有你的伙伴们。”

狗儿摇摇尾巴,梅里巴德甩掉脚上的烂泥。

“我们请求一晚的住宿。”

“当然可以。

今晚有炖鱼肉。

你们早上要坐渡船吗?”

“希望那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梅里巴德转向旅伴们,“纳伯特兄弟是教会监理,每七天中有一天可以讲话。

兄弟,这些善良的人一路帮助我。

海尔·亨特爵士是河湾地的英勇骑士;这孩子是波德瑞克·派恩,来自西境;这位是布蕾妮女士,塔斯的处女。”

纳伯特兄弟愣了一下:“女人?”

“是的,兄弟。”

布蕾妮解开头发,甩甩脑袋。

“你们这儿没有女人?”

“目前没有,”纳伯特说,“前来造访我们的女人不是生病就是受伤,或者怀了孩子。

七神赐予长老医疗之手,他让许多连学士们都无法治愈的男女恢复健康。”

“我没生病,也没受伤或怀孩子。”

“布蕾妮女士是位女战士,”梅里巴德修士透露,“她在追捕猎狗。”

“是吗?”

纳伯特似乎吃了一惊,“为什么呢?”

布蕾妮摸摸守誓剑的剑柄。

“为这个。”

她说。

监理打量着她。

“你……

作为女人,算是非常强壮,但……

也许我该带你去见长老。

他会安排你穿越泥沼。

来吧。”

纳伯特领他们沿鹅卵石小径行走,穿过一片苹果树林,来到一间粉刷过的马厩跟前,马厩有尖尖的茅草屋顶。

“你们将牲畜留在此处。

吉拉曼兄弟负责给它们喂食饮水。”

马厩中超过四分之三的部分空着。

近处角落有五六头骡子,由一名罗圈腿的兄弟照看,布蕾妮推测他就是吉拉曼。

而在更远的角落里,一匹硕大的黑牡马被与其他动物隔开,它听见话音,便嘶鸣起来,蹬踢畜栏门。

海尔爵士把缰绳交给吉拉曼兄弟,赞赏地看着这匹高头大马。

“漂亮的马儿。”

纳伯特兄弟叹口气。

“七神赐福,同时也赐予劫难。

‘浮木’是很漂亮,但它一定生于地狱当中。

当我们想给它套上犁时,劳尼兄弟的胫骨被踢断两处。

我们希望阉割能改善它的坏脾气,结果……

吉拉曼兄弟,你愿意给他们瞧瞧吗?”

吉拉曼兄弟放下兜帽。

他长着一头金色短发,头皮有削过的痕迹,染血的绷带缠着耳朵所在之处。

波德瑞克倒抽一口冷气。

“那马咬掉了你的耳朵?”

吉拉曼点点头,盖上脑袋。

“原谅我,兄弟,”海尔爵士说,“但假如你拿着剪刀朝我走来,我会咬掉你另一只耳朵。”

这个玩笑没能打动纳伯特兄弟。

“你是骑士,爵士先生,‘浮木’不过是一头负重的牲畜。

铁匠造就马匹,是为了帮人类劳作。”

他转过身。

“请这边走。

长老等着呢。”

斜坡比远处看来要陡了许多,为便于攀爬,修士们搭起一座木楼梯,沿山坡在建筑物之间来回穿梭。

布蕾妮在马鞍上颠簸了一整天,很高兴有机会伸伸腿。

上山途中经过十来个教会中的兄弟;这些人穿深褐色衣服,拉起兜帽,好奇地看着他们走过,但没开口致意。

其中一位牵着两头奶牛走向一间低矮的茅草顶畜棚,另一位在搅拌黄油,山坡较高处,有三个赶羊的男孩,再往上是一片墓地,一位比布蕾妮更高大的兄弟正在奋力挖坟,从动作来看,显然是腿瘸了。

只见他将满满一铲子沙砾高高抛过肩头,其中一些恰好散落在他们脚边。

“你小心点,”纳伯特兄弟斥责,“梅里巴德修士差点吃到一口泥。”

掘墓人低下头。

当狗儿上前嗅他时,他放下铲子,挠了挠狗耳朵。

“一个学徒。”

纳伯特解释。

他们继续沿木阶梯攀登。

“给谁挖的坟墓?”

海尔爵士问。

“克莱蒙特兄弟,愿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他很老吗?”

波德瑞克·派恩问。

“假如你认为四十八岁算老的话。

他并非老死,而是死于在盐场镇所受的伤。

歹徒们袭击镇子那天,他正好带着我们的蜜酒去集市交易。”

“猎狗干的?”

布蕾妮说。

“另一伙人,但残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怜的克莱门特不愿说话,就被割了舌头。

歹徒说,既然他立誓保持沉默,要舌头也是多余。

长老了解更多情况,他把外界最糟的消息留给自己,以免打扰修道院的宁静。

我们许多兄弟来此处是为了逃避世间的恐怖,不愿去多想。

克莱蒙特兄弟并非我们当中唯一受伤的人,有些伤口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纳伯特兄弟指指右侧。

“那是我们的夏日葡萄架,葡萄又小又酸,但酿出的酒还能喝。

我们也自酿麦酒,而我们的蜜酒与苹果酒名声远扬。”

“战争从未波及此处?”

布蕾妮问。

“这次没有,赞美七神。

祈祷保护了我们。”

“还有潮水。”

梅里巴德提示。

狗儿叫了一声以示赞同。

山眉上有一圈未经泥浆砌合的低矮石墙,围着一大簇建筑物:叶片吱嘎作响的风车,修士们睡觉的屋子、吃饭的大厅,祈祷与冥思的木制圣堂。

圣堂窗户是镶铅玻璃,宽阔的门上雕刻着天父与圣母的像,七边形尖塔上有走道。

圣堂后面是蔬菜园,一些较年长的兄弟正在拔除杂草。

纳伯特兄弟带访客们绕过一株栗子树,来到嵌入山腰的一扇木门前。

“带门的山洞?”

海尔爵士惊讶地说。

梅里巴德修士笑笑。

“这叫隐士洞。

第一位寻到此岛的圣人就居住在里面,他创造出许多奇迹,引来其他人加入。

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门是后来添的。”

两千年前,隐士洞也许阴暗潮湿,泥土遍布,回**着滴水声,现在早已改观。

布蕾妮与伙伴们进入的山洞变成一间温暖舒适的密室,地板铺羊毛毯,墙壁覆盖织锦,长长的蜂蜡烛散发出充裕的光线,家具样式奇异而朴素,包括一张长桌、一条高背长凳、一个箱子、几个摆满书籍的高大书柜,还有一些椅子。

这些家具全用浮木制成,奇形怪状的木条巧妙地拼凑起来,打磨抛光,在烛光之下泛出暗金色。

长老跟布蕾妮想象的大不一样。

首先,他几乎算不上长者,菜园里除草的兄弟都是弯腰驼背的老人,他却高大挺拔,充满活力,正当壮年;其次,他的脸不像她想象中的医疗圣人那般和蔼慈祥。

他脑袋大而方,眼睛敏锐精明,鼻子布满红色纹路。

尽管他削过发,但头顶跟厚实的下巴上都布满短须。

他不像是位能给人接骨疗伤的圣人,反倒像是随时要折断别人关节的打手,塔斯的少女心想。

长老穿过屋子,拥抱梅里巴德修士,又轻轻拍了拍狗儿。

“每次我们的朋友梅里巴德和狗儿来访,总是个快乐的日子,”他宣告,然后转身面对其他宾客,“我们也欢迎新面孔。

啊,最近见到的新面孔太少了。”

梅里巴德照例客套一番,然后落座于高背长凳上。

与纳伯特修士不同,长老并没因布蕾妮的性别而不安,但当修士提起布蕾妮和海尔爵士旅行的原因时,他还是收起了笑容,只说句“我明白了”,便将话题岔开。

“你们一定渴了。

请尝尝我们的甜苹果酒,润一润经历旅途风尘的嗓子。”

他亲自给他们倒酒。

杯子也由浮木制成,没有两只是相同的。

当布蕾妮表示赞赏时,他回答说:“小姐您过奖,我们只不过将木头雕刻抛光,加以利用罢了。

在这个地方,我们受到诸神的保佑,这里是河流与海湾的交接处,河水与潮水互相角力,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因而被冲上岸堤,馈赠给我们。

浮木在其中算是最不起眼的,我们找到过银杯、铁锅、一袋袋羊毛、一卷卷丝绸、生锈的头盔、闪亮的宝剑……

对了,甚至还有红宝石呢。”

这引起了海尔爵士的兴趣:“雷加的红宝石?”

“也许吧,谁说得准呢?

战斗发生在上游很远处,但河流耐心而不知疲倦。

我们已经发现了六颗红宝石,我们都在等待第七颗。”

“宝石比骨头强。”

梅里巴德揉着脚,泥土在他手指下纷纷剥落。

“河流的礼物并非总令人愉快,善良的兄弟们也会收到骨骸。

淹死的牛或鹿,死猪肿胀至马的一半大,对,还有人的尸体。”

“最近尸体太多了,”长老叹气,“掘墓人都没休息过。

三河人,西境人,北方佬,全冲到了这里。

有骑士也有无赖。

我们将他们埋在一起,史塔克与兰尼斯特,布莱克伍德与布雷肯,佛雷与戴瑞……

统统在一起,这是河流交给我们的责任,以回报它的丰厚馈赠,我们尽力而为,然而有时候找到女人……

有时更糟,找到小孩。

那是最为残酷的礼物。”

他转向梅里巴德修士。

“我希望你有时间为我们告解。

自土匪杀死老贝内特修士之后,我们就没人听取忏悔了。”

“我会抽时间的,”梅里巴德说,“希望你们有比上次我经过时更好的罪过。”

狗儿叫了一声。

“看到没?

连狗儿也感到无聊。”

波德瑞克·派恩很疑惑。

“我以为没人可以说话。

嗯,不是没人。

是那些兄弟。

另外的兄弟,不是你。”

“我们忏悔时允许打破沉默,”长老说,“用手势和点头很难说清罪孽。”

“他们烧了盐场镇的圣堂?”

海尔·亨特问。

微笑消失了。

“他们烧了盐场镇的一切,除了城堡,因为城堡是石头……

然而它对镇子一点用也没有,跟板油做的却也没什么区别。

治疗幸存者的责任落到我头上,等大火熄灭,渔民们认为可以安全登陆时,便将幸存者载过海湾,送来我这里。

有个可怜的女人被强暴了十几次,她的胸口……

女士,你穿着男人的盔甲,我就不向你隐瞒了……

她的**被撕咬下来吃了,仿佛是……

被野兽吞食。

我尽全力治疗,最终却归于失败。

她临死前发出的恶毒诅咒并非针对那些强暴她的人,或者活生生吞吃她血肉的畜生,而是昆西·考克斯爵士。

歹徒们来到镇子时,他闩上城堡大门,安全地躲在石墙背后,听任自己的人民尖叫死亡。”

“昆西爵士是个老人,”梅里巴德修士轻柔地说,“他的儿子和养子不是远在他乡就是已经死去,他的孙子们还小,他还有两个女儿。

凭一己之力又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歹徒呢?”

他至少应该试一试,布蕾妮心想,宁肯战死。

无论年龄,真正的骑士誓死保护弱者,把他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

“你的话没错,也很睿智,”长老对梅里巴德修士说,“等你摆渡到盐场镇,无疑昆西爵士也会找你告解。

我很高兴你可以宽恕他。

我做不到。”

他放下浮木杯子,站起身来。

“晚餐的钟声快要敲响。

朋友们,在坐下来分享面包、肉和蜜酒之前,你们愿意跟我去圣堂,为盐场镇善良人们的灵魂祈祷吗?”

“乐意之至。”

梅里巴德说。

狗儿叫了一声。

修道院的晚餐是布蕾妮见过最奇怪的组合,但并非令人不快。

食物朴素而可口:刚出炉的面包松脆温热,新搅拌的黄油放在罐子里,罐子里还有修道院蜂房产的蜜,浓稠的炖汤中有蟹肉、蚌肉及至少三种不同的鱼。

梅里巴德修士和海尔爵士喝过兄弟们酿制的蜜酒之后都说棒极了,而她和波德瑞克心满意足地用了点甜苹果酒。

席间并不沉闷。

食物上来之前,梅里巴德先祈祷,当兄弟们在四张长板桌前用餐时,其中一人弹奏起古竖琴,大厅里充满甜美柔和的乐声。

等长老让乐手进餐,纳伯特兄弟和另一个监理又开始轮流朗读《七星圣经》中的章节。

诵读结束之后,最后一点食物已被担当侍者的学徒们清理干净。

他们大多跟波德瑞克年龄相仿,或者更小,但也有成年人,他们在山坡上遇到的大个子掘墓人便在其中,他笨拙地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

大厅逐渐空旷,长老让纳伯特带波德瑞克和海尔爵士去回廊里的床铺。

“你们不介意共用一间房吧?

不大,但挺舒适。”

“我要跟爵士住一起,”波德瑞克说。

“我是说,小姐。”

“你和布蕾妮小姐在别处怎样,那是你们和七神之间的事,”纳伯特兄弟说,“但在寂静岛,男人和女人不能睡在同一屋檐下,除非他们结了婚。”

“我们有些简陋的小屋,专为来访的妇女留出,不管她是贵族女子还是村里的普通女孩,”长老说,“它们不常使用,但我们经常打扫,保持其清洁干燥。

布蕾妮小姐,让我为你带路好吗?”

“好,谢谢你。

波德瑞克,跟海尔爵士一起去。

我们是修道院的客人,在他们屋檐下,得遵守他们的规矩。”

女人住的小屋在小岛东侧,面向宽阔的泥沼和远处的螃蟹湾,比背风的另一侧更冷、更荒芜。

山坡陡峭,小路蜿蜒,穿过杂草、荆棘和风化的岩石,扭曲多刺的树木顽强地附着于坡道上。

长老点了一盏灯,照亮下坡的路。

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在晴朗的夜晚,你可以从这里看到盐场镇的灯火。

海湾对面,那儿。”

他指点着说。

“什么也没有。”

布蕾妮说。

“只有城堡留下,连那些歹徒到来时正好出海的幸运渔民们也纷纷离开。

他们眼看着自己的房屋被焚毁,听到尖叫与哭喊在码头回**,他们太害怕,不敢让船靠岸。

等最后上岸时,只能埋葬亲戚朋友,对他们而言,盐场镇除了尸骨和苦涩的回忆,还有什么呢?

他们去了女泉城,或其他城镇。”

他用灯比画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盐场镇从来不是什么大港口,但时而有船只停靠,歹徒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找一艘划桨船或平底货船,载他们穿越狭海。

可惜当时正好连一艘都没有,于是他们将绝望的怒气发泄在镇民身上。

我很疑惑,小姐……

你究竟在找什么?”

“一个女孩,”她告诉他,“一位十三岁的贵族处女,漂亮的脸蛋,枣红色头发。”

“珊莎·史塔克。”

他轻轻说出这个名字,“你相信那可怜的孩子跟猎狗在一起?”

“多恩人说她正往奔流城去——提蒙说的,他是勇士团的佣兵,是个杀人凶手、强奸犯和骗子,但我认为这件事他没说谎——半途却被猎狗劫走了。”

“我明白了。”

路拐了个弯,那些小屋就在前方。

长老说它们很简陋,确实如此,看上去就像石头蜂房,又矮又圆,没有窗户。

“这一幢。”

他指指最近的一个小屋,只有这幢有烟从屋顶中央的烟孔里升起。

布蕾妮进去时得弯腰才能避免脑袋撞到门梁。

里面是泥土地面,干草床铺,保暖用的兽皮和毯子,一盆水,一壶苹果酒,一些面包和奶酪,一小堆火,还有两只低矮的椅子。

长老坐到其中一只上,放下灯。

“我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假如你愿意的话。”

布蕾妮解下剑带,挂在第二张椅子上,然后盘腿坐上床。

“你的多恩人没说谎,”长老开口,“但我恐怕你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追的是另一只母狼,小姐,艾德·史塔克有两个女儿。

桑铎·克里冈带走的是另一个,小的那个。”

“艾莉亚·史塔克?”

布蕾妮惊得目瞪口呆,“你知道?

珊莎的妹妹还活着?”

“当时还活着,”长老说,“现在……

我不知道。

她也许就是在盐场镇被屠杀的孩子之一。”

这番话好像匕首插进她肚子里。

不,布蕾妮心想。

不,那太残酷了。

“也许……

就是说你不能肯定……

?”

“我肯定在十字路口的旅馆,那孩子跟桑铎·克里冈在一起,开店的是老玛莎·海德,后来被狮子绞死。

我肯定他们正往盐场镇去。

除此之外……

就没有了。

我不知她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她是否活着。

然而有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你追捕的人已经死了。”

这又让她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他凭剑而活,死于剑下。”

“你肯定?”

“我亲手埋了他。

若你想打听,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墓在哪里。

我用石块盖住他,以免被食腐动物挖出来,然后将他的头盔置于坟头上,标志他的安息之地。

但这是个严重错误,其他人找到了我设置的墓标,并将其据为己有。

在盐场镇杀人**的并非桑铎·克里冈——尽管他或许同样危险——河间地如今充满了这样的野兽。

我不会称他们为狼,狼比他们更有尊严……

连狗也是。

“我对桑铎·克里冈此人略知一二。

多年他来一直担任乔佛里王子的贴身护卫,即便在这儿,也能听说他的故事,其中有好也有坏,而即使我们听说的只有一半真实,这也是一个苦难而饱受折磨的灵魂,一个嘲笑着诸神同时也嘲笑人类的罪人。

他忠诚效力,却感受不到由此带来的自豪;他努力战斗,但胜利中没有喜悦;他饮酒如水,企图淹没感受;他没有爱,也不爱自己,驱使他的是仇恨。

他虽犯下许多罪孽,却从不寻求宽恕。

其他人梦想爱情、财富和荣耀,而这个人,桑铎·克里冈梦想着杀死自己的兄长,这是如此可怕的念头,单单说出来就令我战栗。

然而那是滋养他的面包,那是让他生命之火继续焚烧的燃料,他期望看到哥哥的血染在自己的剑上,这悲哀而充满愤怒的生灵为此而活着……

然而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被夺走了,多恩的奥柏伦亲王以一根毒矛刺穿了格雷果爵士。”

“听起来你好像同情他。”

布蕾妮说。

“是的。

倘若你看到他临终的样子,也会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在三叉戟河边遇到他,是他痛苦的嘶喊声把我吸引了过去。

他恳求我给他慈悲,但我已发誓不再杀戮。

相反,我用河水擦洗他发烫的前额,给他喝红酒,并在伤口抹上药膏,但我做的实在太少,也太迟了。

猎狗死在那里,死在我双臂之中。

你也许在我们的马厩里见过一匹高大黑马,那便是他的战马,陌客。

一个亵渎神明的名字,我们为它改名浮木,因为是在河边找到它的。

我恐怕它带有前任主人的脾性。”

那匹马。

她见过那匹牡马,听到它乱踢的声音,她一直不相信战马会被训练得又踢又咬。

在战争中,它们也是武器,就像骑着它们的人。

就像猎狗。

“这么说是真的,”她木讷地道,“桑铎·克里冈死了。”

“他已经安息。”

长老顿了一下。

“你还年轻,孩子,而我已过了四十四个命名日……

我猜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

如果我说自己曾是个骑士,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不。

你看上去更像骑士,而不像什么圣人。”

他的胸膛、肩膀和硬朗的下巴都清楚地显示出这点。

“你为什么放弃骑士身份?”

“我不曾选择当骑士。

我父亲是骑士,祖父也是,还有我的每一位兄弟。

自他们认为我够大,能握住木剑的那一天起,就训练我战斗。

我明白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从没让他们蒙羞;我有过许多女人,这点却让我感到羞耻,因为有些是以暴力获取的。

我曾满心希望迎娶一位女孩,一位地方领主的幺女,但我是父亲的第三子,既无土地也无财富……

唯有一把剑,一匹马和一面盾牌。

总而言之,我很悲哀,不打仗时,便喝酒。

我的生命用红色写就,血与酒。”

“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布蕾妮问。

“当我死于三叉戟河之战时。

我为雷加王子战斗,尽管他从不知道我的名字,这很正常,我侍奉的领主侍奉另一个领主,而这另一个领主决定支持龙而非鹿。

假如他作出相反的决定,我也许就站在河的另一边。

战斗血腥残酷。

歌手们总是让人们相信,在河中苦斗的只有雷加和劳勃,为了一个他们同时爱上的女人,但我向你保证,其他人也在奋战,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大腿中箭,另一支箭射中了脚,**的马也被杀死,然而我继续战斗。

我记得当时不顾一切想要再找一匹马,因为我没钱买,若没有马,就不再是骑士。

老实说,我所想的只有这个,根本没看见将我打倒的那一击。

我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于是心想,一匹马!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脑袋就给砸了一下,被打落到河里,按理应该淹死。

“但我在这儿醒转,在寂静岛上。

长老告诉我,我被潮水冲上来,像命名日时一样浑身**。

我只能假设,有人在浅滩中发现了我,剥下铠甲、靴子和裤子,然后推回深水中。

接下来的事全交给河水了。

我们出生时都光着身子,当我第二次生命开始时也是如此,我觉得那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的十年,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明白了。”

布蕾妮不知他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是吗?”

他俯身向前,一双大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倘若如此,放弃你的任务吧。

猎狗死了,况且再怎么说,他也从没跟你的珊莎·史塔克在一起。

至于那个戴着他头盔的畜生,迟早会被抓住绞死。

战争快结束了,歹徒们终须伏法。

蓝道·塔利坐镇女泉城,瓦德·佛雷从孪河城发兵追捕,戴瑞城也有了一位年轻的新领主,他很虔诚,一定会整治好自家的领地。

回家吧,孩子,你有一个家,在这个黑暗时代,很多人都没这么幸运。

你还有一个贵族父亲,他一定很爱你。

假使你再也回不去,想想他该有多么悲伤。

也许你死后,人们会将你的剑与盾带回给他,也许他甚至会将它们悬在墙上,骄傲地看着它们……

但如果你问他,我相信他会告诉你,他宁愿有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而不是破碎的盾牌。”

“一个女儿。”

布蕾妮眼中充满泪水。

“他该有个女儿,为他唱歌,为他的大厅增添光彩,为他生下外孙。

他也该有个儿子,英勇强壮,为他带来各种荣誉。

然而我四岁时加勒敦便淹死了,当时他八岁,亚莉珊和亚莲恩死于襁褓。

我是诸神让他保有的唯一一个孩子。

畸形的怪胎,不男不女。”

所有的一切都向布蕾妮涌来,犹如伤口中黑黑的血。

那些背叛,那些婚约,红罗兰与他的玫瑰,蓝礼大人与她共舞,关于她贞操的赌局,她的国王与玛格丽·提利尔结婚当晚她洒下的伤心泪,苦桥的比武会,她引以为豪的彩虹披风,国王帐篷里的阴影,蓝礼在她怀中死去,奔流城与凯特琳夫人,三叉戟河上的旅程,与詹姆在树林里的决斗,血戏班,詹姆高喊“蓝宝石!”,詹姆在赫伦堡的浴盆里,蒸汽从他身上升起,她咬下瓦格·霍特耳朵时鲜血的滋味,熊坑,詹姆跳到沙地上,骑往君临的漫长路途,珊莎·史塔克,她向詹姆立的誓言,她向凯特琳夫人立的誓言,守誓剑,暮谷城,女泉城,机灵狄克,蟹爪半岛,轻语堡,被她杀死的人……

“我必须找到她,”她最后坚定地说,“其他人也在找,他们都想抓住她卖给太后。

我得先找着她。

我答应过詹姆。

他将那把剑命名为‘守誓剑’。

我必须去救她……

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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