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豪绅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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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处在官道一旁,春风缓缓拂过两旁枝丫,远处荒凉田野上,两道身影背着行囊,行走在硬实的土地上。

正值春日,微风不燥拂过人面庞,如同轻柔绸缎贴面抚摸,但是陈自梁依旧面色沉重,丝毫没有因为这美好的天气,而感到轻松惬意。

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费了不少腿脚,不过难得的却是身旁有个老哥哥,一直愿意跟着自己,一路上倒也不算寂寞,有个说话的伴。

韩志双眼明亮,额头有着细密的汗水,却是看不出疲惫之色,说到底终究是军伍之人,体格强健。

作为夏国南边军镇南将军,若是连个中年书生的腿脚都比不过,他也算是白活了。

一双墨色皮靴踩了踩地上石块,感受着硌脚的感觉,韩志粗粝手掌微微抬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额头,眺望着远处凉寂的荒野。

“东州地荒,全是种不活粮食的穷地,硬不拉几。”韩志舔了舔有些干的发白的嘴唇,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对着陈自梁说道。

“边州清苦,不比别地,也不知道这东州百姓,靠什么吃饭?”

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象,陈自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韩志的说法。

年轻时北上游走,老了却是南下边关,北到老阳城,南至东州城,他这也算走遍了整个夏国。

在他心中,走遍这大好河山,成了一种不得不为之的使命。陈自梁想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天下人为之痴狂,只为了掌一山河之地,便能刀剑相向,变为死敌不死不休。

他是第一次来东州,若非花些银钱从江边得知有位书生,租十数只船南下,又从身形体貌方面判断出是李义安,陈自梁这辈子,可能都会一直待在平城之中。

“过活?人若是想活着,吃土也能活,无非看能不能活的好罢了。”

韩志听见身旁人疑问,不由得笑了笑,不过这笑中,却是有着几分嘲讽。

“走私、挖矿、贩盐……但凡是夏国律法所禁止之事,在此间应有尽有。”

“官府呢?官府不管吗?”听闻韩志有些嘲弄的语气,陈自梁不免有些诧异,诧异眼前人如同怨妇一般的口吻。

“说来可笑,官府衙门人手,可能还没一个金器铺子伙计多,城南有间金银玉器行,单工匠便不下百余人,更别提一些打下手的小伙计。”

韩志在东州摸爬滚打多少年,这其中沟沟壑壑,自然门清,介绍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这城中啊……有四大家垄断各行各业,百姓尽皆归于门下,谋个差事,以求挣些银钱,得个活路。”

“乡野豪绅,的确尾大不掉,难以管制,单依军部治国,夏国难兴。”

听见所谓四大家族,陈自梁何等聪慧,便明白了这其中门道。

豪绅侵吞土地,以势压人,百姓不得不从,哪里有反抗的本事?

陈自梁说的自然,一旁的韩志却是有些惊诧,这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批评军部倒是挺稀罕的。

不过他这个二品镇南将军,很大程度上是个摆设,纯粹是年轻时运气好,跟对了人。当时年少愣头青,靠着祖上福荫在王城谋了个禁卫差事,恰好碰见当时天下第一才子张中乘,稀里糊涂被忽悠之下,才跟着他跑东跑西。

谁曾想,当时的才子,日后竟然会推倒一个王国,重塑天下格局,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

也正是如此,即便武王在世时,也是把他韩志当成前辈来对待,而他一个小老头,也没什么野心,在军部经营不深,就跑到这南边关来享清福。

南边关不似北边关那般,而是从未有过战事发生,南边魏国自己也算自暴自弃,军务拉胯,和北边夏国也算遥相呼应。

北边夏国重武轻文,南边魏国重文轻武,加上两国往来频繁,像是夏国朝中文官,你不曾留学过南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几分文学造诣。

如此荒唐,却是导致两国相安无事许久,也正是如此,韩志每天才能过得如此潇洒,北边镇国大将军王守靖,比他还小一轮,看面相比他还苍老。

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上行下效,大将军懒散,那底下将士更不用多说,军营纵酒时光多于操练。

南边军夏国军部之耻的名号,韩志也不太在乎,之耻就之耻吧,还能撤他的职是怎么的?

“夏国以武立国,以武称霸天下,纵观神州土地,难找对手,为何说夏国难兴?”虽说心中不在乎,但韩志终究是夏国军部之人,立场还是很明显的,见人说军部不行,自然要出声反驳。

“就凭百姓无地无钱,评一国之高低,不能单以武力而论,应加上百姓富足与否,国富而民穷,当为弱国也。”

陈自梁出身不凡,自有一身学识,以自身之评断,夏国的确不够富。

“若是国穷而民富呢?岂不是就是强国?”韩志头回听见这般学说,难免感觉有些诡异,忍不住失声道。

“那是自然,以民脂厚实,物价低廉,自会反哺于国,此为良性,自然为强国。国富而民穷,民无税如同水无源,无源则有尽时,水尽则国亡,当为弱国。”

听见韩志反驳自己,陈自梁也是不恼,在乱世之中,很容易给人造成谁拳头大,谁便强的错觉,但以国之强而民弱,只是穷兵赎武的表现,不能长久,这也是夏国迄今为止,最大的弊端。

武王张道昌不是不知其中道理,但他的想法是以军部这把快刀,一统天下之后再整治天下,效仿春秋皇帝那般,成就万世基业。

可是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武王雄伟事业却是亡于一个鸡骨头上。

“你这般说法倒是稀罕,可夏国如今何以见得民穷?单以这东州之偏远地察观,有失偏颇吧?”

韩志眨了眨眼,站在日头底下,倾听着陈自梁所言,有心反驳,但隐隐约约又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地主侵田,以民为农耕种土地,名佃农,实则为仆人,律法禁之地主遂以捉漏,以不平等约定加身农户,地为天下地,非地主地!”

“地主巧立名目,偷梁换柱,以雇之农户为由,行主仆之道,却未曾发放津贴,又以地为主所有,唤农户无偿耕地,此为无耻也!”

陈自梁面色淡泊,语气平缓,说的便是这其中道理。

“何为巧立名目,偷梁换柱?”

韩志依旧有些不解。

“如何耕地?”

陈自梁反问道。

“呃……以人力,以牲畜持农械耕耘……”

韩志没种过地,但了解过一些,所以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错,地是农户所耕,粮种是农户所种,收来粮食为何归地主所有?此事老哥不觉得荒唐至极吗?”

“可是……地却是地主所有”

“错!地为天下地,农户有地,地主侵吞之,导致农户无地。”陈自梁声音越说越明朗,双眼直视韩志,散发着精光。

“可若是地主并未侵吞,而是以功钱合法取之呢?夏国军功封赏可有封地。”

韩志见陈自梁语气逼人,却是感觉心中发虚,尽管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若是如此,当是地主与佃农合作为之,地主出地,佃农出种出力,为合作,非隶属。佃农借地耕耘,交于地主部分粮食即可。”

陈自梁干脆转过身子,对着韩志一五一十地说道。

“那你为何………”

“此为个例,多地主以势压佃农,言佃农为仆,地是地主地,粮是地主粮,佃农自己的粮,却被地主据为己有,此为何理?”

“若想活口,还要看地主心情赏口饭吃,兄长还说此事不荒唐?”

“更有甚者,以佃农辛苦之粮,拿去赈济灾民,成全自己美名,却无粮赠予佃农,此间事于天下,于夏国,何等之多?”

陈自梁越走越近,这般交谈关乎他心中信念,自然不会当成寻常对话,而是在认真回答,认真询问,认真解释。

“这便是地主不亡,则佃农亡,佃农亡则夏国人十之有九亡,夏国自然亡。以军部镇压外敌,于内却无手段制衡地主,如此往复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自梁见韩志沉默不语,便知道自己说的话,其实打动了眼前人只不过此番言论太过离经叛道,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那该如何是好?”

沉默片刻,韩志抬了抬眼,看着眼前双眼炯炯有神的中年书生,心中却是有些颓然。

“地主威势太盛,权压一方,若是官府无力干预,那………”

“佃农必反!”

“久经欺压,必有反弹,唯有天下众者齐心合力,方能无往而不利,从地主手中,抢过原本便属于自己的粮食,地主伸手抢便断其手,地主口出莲花妖言惑众,便堵其口。地主想要做些什么,佃农便反对什么。”

陈自梁背着行囊,目光则是从韩志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天空,烈日之下,方能显人清白。

而他,异常清白,这般道理能说出来,不代表能做出来,但他心中有个一个人,那个一直被他他寄予厚望的少年。

一切的一切,可能从他身上,得以实现,尽管那个小子,现在还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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