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加入书签

06

最后那碗粥戴绪还是一口都没能咽下去。

情况比骆盛朝预想中的更加糟糕,戴绪似乎是觉得喝不下那碗粥是什么无法原谅的罪恶,连着试了两三次,结果干呕得一次比一次剧烈,最后一次甚至险些引发心悸。骆盛朝一直在对他说“没关系”,被戴绪几度用低弱的“没事”抵了回来后只好伸手把碗抢了回来,他动作太大,已经晾凉了的稀粥洒了出来,被褥被弄得一团糟。

骆盛朝心里难受,口吻难免有点焦急:“别喝了。”他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生硬了,连忙放低了音量道:“绪绪,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

戴绪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被骆盛朝扶着下了床就乖乖地站着低着眼道歉:“对不起,下次一定没事了,不会……”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时不时略略颤动着的视野里骆盛朝红了眼眶。骆盛朝其实不爱哭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哭过,分手的时候也只是喉咙里带了几分哽咽,可如今话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戴绪有些慌张,眼睛不住瞪得像猫咪一样圆,气盛含混在他唇边,是一句难以发出的“哥不哭”。思考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件太困难的事了,他不理解骆盛朝为什么要难过,明明他摔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明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不是吗?

他不是怪他,他只是担心。

“是不是有人要你管我?”戴绪艰难道,“你不用有压力,我自己没事,没有什么问题……还有医院,有医生和护士,我没关系。谁逼你了你告诉我,盛朝,现在已经不用怕了。”

医护人员已经将新的床单被罩换好,骆盛朝揽着戴绪的肩膀想将他扶回**,戴绪很听话,让做什么就会顺从地去做,哪怕是手脚虚软无力也尽量避免自己将太多的重量压在骆盛朝身上,惹得清瘦的身板摇摇欲坠,骆盛朝怕他摔了,伸出另一只手搂到他胸前,后者却战栗一般地一缩,姿态像是要保护什么。

骆盛朝抬眼看向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厚厚的一层惊慌。戴绪好像陷入了某种错觉中,缓缓眨了眨眼才从幻觉中解脱出来,放松了浑身紧绷的肌肉。

是他忘了,那个瓷娃娃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没什么要保护的了。

戴绪将手放了下来,骆盛朝却在这一瞬间莫名和他通了心意,心里一酸将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他没法向戴绪保证“没有下次了”,因为那本就已经是戴绪竭尽全力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希望,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骆盛朝将人放到**,用厚实的被子把他紧紧裹在里面,然后爬到了vip病房里宽大的病**。戴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迷茫,但身子已经下意识往墙那边缩了很多,想给骆盛朝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不必和他紧贴着。

骆盛朝上床的时候靠着床头,爬上来以后是以撑着上半身的姿势侧躺着的,戴绪平躺在**,脑袋正好对着骆盛朝的胸口。这样的姿势在两人热恋的那段日子理很常见,戴绪平日里独立又安静,唯独沾了床就会露出点像是撒娇般的亲昵,很喜欢将口鼻埋在骆盛朝颈窝到胸腹这一片上,就像是找到归处的小动物一样。

对于骆盛朝而言,身边戴绪气息里那点久违的熟悉已经足以他缓缓调动起心底被灰尘掩盖的回忆,他抬起胳膊想将戴绪搂得更近些,以免这人身后冰凉的墙面冻着他,可戴绪却再次向后让了让。

“脏。”怀里脸色苍白的人吹着眸说。

骆盛朝哑声回:“不脏,没弄到衣服上,我们抱一抱,好不好?”

他再度伸手,这一次在被子里稳稳环住了戴绪的腰腹,手下那一片肌肤凹陷着,左上腹有些僵冷。戴绪没有挣扎,只是浑身略显僵硬,看着天花板的眼神显得空茫。

骆盛朝说什么他都听,只是曾经期待的、怀念的熟悉怀抱如今也变得陌生了起来。世界与他之间竖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他不敢闯出去,也闯不出去了。

这好像是成为商业大鳄或是终得自由也无法改变的。

骆盛朝不敢碰他脑袋,小心地向他挪得更近些,轻声问:“胃不舒服?”

戴绪摇了摇头,说“没事”。

骆盛朝于是不问他了,从繁乱的记忆中翻找出按摩的手法来,搓热了手掌,轻轻地、试探着地在戴绪腹部揉了揉,见他眉间松了,才敢加些力度将他的胃捂热揉开。

戴绪似乎也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渐渐泛上了点困意。理智告诉他不要玷污环绕着周身的这个温度,可当疲倦模糊了神智,他又难得地感到了一丝隐约的眷恋。

他像是被骆盛朝的怀抱带回了那段平静温暖的岁月,合上眼就回到了多年以前。

骆盛朝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话,滚烫的眼泪掉在戴绪枯黄却过长的头发间。

“戴绪,我都知道了,关医生和郑望星他们都告诉我了。”

“我……”

戴绪闻言眼睫一颤,他睫毛本就黑密而长,这么一动显得整片眼眸都在战栗,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骆盛朝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道:“受了委屈你怎么不说呢?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啊,就算实在没办法还是要分开,也不至于……”

戴绪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指不受控制地勾在了骆盛朝的衣角,随着入耳的每一个字渐渐地攥紧了那块布料。他因消瘦而变得更加凌厉的五官此刻缓缓柔和下来,眼底不住洇上了一层红色。

他张了张口,发灰发紫的薄唇没能说出什么,鼻腔却是下意识地先**了一下。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对不起盛朝……”

骆盛朝心里一紧,如今戴绪实在是太爱说这三个字,每次念出口都像是往他心上狠狠砸了一下:“不是你的错,别道歉了。”

他声音也有点哑了,和戴绪三年没见面了,三年里为了防止自己再为戴绪动心他甚至连关于戴绪的报导都未曾看过,可这份感情只是被埋藏了,却从未死去过。

有多爱才有多恨,心绪被牵动起来了才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骆盛朝一直在避免承认自己对一个背叛者念念不忘,可事到如今,他却难免有些后悔——如果早点承认的话,是不是两个人就不至于走到这种境地?

他又想起戴绪刚回国时眼中依稀的光亮,是不是如今连那一点亮度都要熄灭了?

“我们别这样了吧。”骆盛朝小声说,“我知道现在我再来说这种话看起来像是笑话,可是我真的……其实我一直没能放下你,现在又知道了你是无辜的,我怎么可能还舍得……”

“我们重新开始吧,绪绪,重新开始,我还像以前一样爱你,对你好……可以吗?”

骆盛朝上一次对戴绪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时态度还很冷硬,彼时戴绪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呆滞怔愣,而现在却莫名变得机敏了起来,甚至没有等骆盛朝话音落全便开了口。

“不。”

骆盛朝一愣,半秒后又听到他说:“你应该恨我,应该讨厌我,我背叛了你还甩了你。我伤害你了,我就是坏人。”

骆盛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可思绪随着他这几句话很快飞回了三年前的甜言蜜语中。那个时候戴绪身上带着点尚未被碾碎的自尊甚至是富家子弟的自信,对骆盛朝说只要自己在,便不会让别人伤害他。

可破坏诺言的人最终竟然是发誓的那个人,当初做出那个决定时戴绪的痛苦可想而知。

骆盛朝只要稍一想象就忍不住胸膛连带着鼻头一并酸痛,他实在太心疼戴绪了,心疼怀里的这个,也心疼十八岁的那个。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已经根深蒂固地在那儿了,戴绪曾经被人握着手亲自捅了骆盛朝一刀不假,哪怕那时他挣扎得手骨尽碎,“加害者”的身份也已经无法抹去了。

骆盛朝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这个不愿意原谅自己的人。

他只好再一次说:“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

可戴绪的目光似乎很难聚焦,他依旧固执地继续着方才的话题:“我对你很坏,要惩罚…应该的。”

骆盛朝心里一沉,轻声唤他:“戴绪?”

怀里的人这才有了些反应,“嗯”了一声,开口却又是一句“对不起”。

如今的戴绪似乎不能和人正常流畅地交流了,这一点骆盛朝早在两天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渐渐意识到问题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原先他只以为是三年的外国生活影响了戴绪本土语言的使用能力,可如今戴绪虽然在自己怀里,却更像是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听不进去、说不出来,连抬眼和他人对视都做不到,大部分的时候眼神无光,像是根本无法凝聚起注意力。他总低着头,总在颤抖,总是在重复固定的词句——而那些词句大部分是“对不起”和“没事”。

骆盛朝突然想起关赤提到过戴家如今有心理医生,又想起戴绪不能被人触碰的头部,登时觉得如坠冰窟。

他顶着这股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低头看向戴绪,只看到后者依然颤抖不已的眼睫和发灰的嘴唇。

你怎么了?戴绪,你怎么了呀?

这样一句疑问如一团棉絮堵在骆盛朝的喉头,可他问不出来,他知道或许他说出口来,戴绪也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会将关心理解成责怪,他会将柔软理解成幻觉,他不相信任何落在自己身上的善意。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推落地狱,而骆盛朝封上了他头顶的光,于是他便再也不愿往上爬了。

五年前那扇曾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终究还是被重重地反锁了起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